顾清兰小时候还挺喜欢顾渊的。
和哥哥的沉稳懂事不同,她弟弟皮的跟个猴一样。小时候她在学校也是不可一世的大小姐,老师都供着哄着,但是有高年级的小姑娘看她不顺眼,找了外面的人来欺负她。
一帮混混,在她家汽车没来接的某一日里把她堵在路口,嬉笑着闹着说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顾清兰害怕,但也昂着头,颤抖着说“你们敢!我爸爸是司令,爷爷是将军,妈妈是音乐家,舅公是市长,外公是省秘书长,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她越说越有底气,声音也不再颤抖了。昂着头,英勇的看着一帮混混。
“敢动我,一个连的人都会过来,到时候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几个小混混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真的假的?向姐可没说是个高干子弟啊。。。”
“没事,就吓唬吓唬她。。”
小混混们一脸狞笑的围上来,顾清兰慌了手脚,又咬又抓又踢,书包里东西洒了一地。
“你们干嘛呢!”小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混混转过头去看,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指着他们问。
“顾渊!来救我!”
从缝隙里,顾清兰看到她弟弟的身影。
“姐?”顾渊竟不知道里面是他姐姐。
“狗娘养的东西,老子姐姐你们也敢动!”顾渊甩了书包和冰棍,冲上去跟混混们厮混在一起。
最矮的混混也比他高半个头,何况人多。
顾渊很快被打的鼻青脸肿,刚挨完老师批的陆振宇跟一帮狐朋狗友们过来和顾渊去约定地点汇合,看到顾渊姐姐大叫着,“别打啦!再打我把你们全都送监狱里!别打了!···”
“我靠,那不是顾渊姐姐?走走走,看看去。”
陆振宇他们看热闹走近,才发现一帮中学生里裹着的小娃娃是顾渊。
“操你妈!反了你们这些狗娘养的!”陆振宇一甩书包,跟身边朋友们冲了上去。
一仗下来,大家都挂了彩。
顾清兰看到顾渊鼻青脸肿的惨样哭的稀里哗啦的,但又怕家里知道了会责备自己不好,毕竟,她妈妈从来不会说顾渊的不是。
“别怕,姐,”顾渊往外唾一口血沫。“明天看我不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别打了别打了,明天让李叔叔来接我就行。。。”顾清兰心疼的抱着顾渊。
回了家,顾渊果不其然挨了顾松柏一顿骂,又被罚了不许吃饭面壁两小时。顾清兰悄悄去找顾松柏求了情顾松柏才知道怎么回事,他安慰了顾清兰,免了顾渊的惩罚,自己把事情解决掉了。
孩子们相亲相爱的美好生活结束在一日下午。顾清兰在家找了许多钥匙,挨个抽屉开着玩。在她妈妈卧房某个抽屉最底层翻到了一张纸。顾渊的生辰八字,她看了一眼,同年,7月生,只比她小四个月。
怎么可能?顾清兰笑嘻嘻的把那纸藏起来,她找到了一个大人犯的错误。
晚上,赵红瑾回来,顾清兰故弄玄虚的问她,“妈,我发现了你一个错误哦。”
“错误?什么错误?”赵红瑾笑着摸摸顾清兰的头。
“看!”顾清兰把那张纸从身后抽出来,“顾渊的出生年月写错啦!”
赵红瑾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谁给你的!”她扯过那张纸,攥到手底,瞠目,眼睛通红。
顾清兰第一次见她妈妈发这么大的火,吓坏了,扯了个谎圆了过去。赵红瑾气得眼眶泛红,仪态尽失的回了卧房休息。
“妈?”顾清兰推开卧房门,小心翼翼的问没想到竟听到了抽泣声。
妈。。。
怎么了?顾清兰慌了,难不成顾渊还有什么秘密吗?
不过,她仔细一想,妈妈对她和顾渊,确实是很不一样。她有时候还会怪妈妈对自己要求太严,对顾渊太过溺爱。原来不是吗?难道,顾渊的生日没有错?那他,是谁的孩子?
顾清兰趴到赵红瑾床前,“妈妈,顾渊是不是你们抱来的?”
可他们家儿女双全,干嘛要抱养呢?如果不是,就是同母异父?父亲有别的女人?
顾清兰脑子疯狂的转,赵红瑾哭着,轰她出去了。
晚上,顾清兰敲门,进了顾松柏卧室。
“哟,稀客。”顾松柏目光透过眼镜射向顾清兰。
“怎么了?一脸凝重,谁欺负你了?”
顾松柏以为又是顾渊扯烂了她哪件漂亮衣服,不以为意的看着书。
“哥,顾渊是谁的孩子?”
顾松柏心里咯噔一下。
“咱爸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他妈呢?他是谁生的?”顾清兰不依不饶。
“他妈妈是谁不重要,清兰。只要你记住顾渊是我们弟弟。”
“那我呢?我是谁生的?!”顾清兰哭了出来,她的家庭,她美好又高贵的家庭,她永远的坚强的后盾,在顾松柏委婉的话里瞬间支离破碎。
“清兰,我们当然是妈妈的孩子,顾渊也是妈妈的孩子。”
顾清兰哭的越来越厉害,顾松柏不善和女生打交道,只能无奈的叹气。
“清兰,我们的家庭已经很好了。一家人还能够在一起,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好?!”顾清兰肿着眼睛,“爸爸多久才回来一次?回来和妈妈也冷冰冰的,他是爱妈妈还是爱那个女人!?”
“清兰。那是大人的事情。”
“是我爸的事情,你爸的事情!”顾清兰与顾松柏争执一晚没有结果,哭着回了房间,第二天请假不去上学,又哭了一整天。
怪不得呢,怪不得她总觉得妈妈孤独,妈妈不喜欢顾渊,爸爸妈妈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
小时候她玩笑着把爸爸妈妈的手拉到一起,两个人讪笑着就这样叠放,可转眼她拿了可乐回来,两个人就客客气气坐到沙发两端。
后来顾章之回家,他们看电视看到男人出轨的桥段,顾清兰总要阴阳怪气不指名道姓的嘲讽两句,惹得她爸爸不高兴才算完。
清官难断家务事。顾清兰不知道该怪谁,一家人都对她很好,她却感觉不到幸福。
妈妈多么无辜,顾清兰心疼她母亲,想到亲近顾渊无疑是给母亲伤口上撒盐,她不自觉的就疏远起顾渊来。真相是件多么让人恐惧的东西,她再也不能在家里开爸爸妈妈的玩笑,再也不想在同学面前炫耀父亲给母亲新买的东西,再也听不得旁人说她的父母恩爱如初琴瑟和鸣。
假的,都是假的!顾清兰在心里吼着,她都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忍下来的,她无数次想扯掉这个虚伪家庭的面纱,但是看到面纱后伤痕累累的一切,终究是下不去手。
爸爸回来一家团聚时,她偷偷打量,母亲仍然慈爱,两个人客客气气的,也会说笑话,顾松柏是个男人,对这些事看得淡。顾渊开开心心的,看爸爸妈妈不理自己还会抢着和他们争宠。顾清兰看着顾渊天真的脸,觉得很可笑。全家人都知道顾渊的秘密,只有顾渊不知道。所以这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真的痛快,只有他一个人真的开心。
她不知道这是喜是悲。
顾渊没错,但是顾渊的存在让她妈妈哭泣悲伤,让她父母的爱情名存实亡,顾渊便不再是她弟弟,而是她家的一根刺,一颗雷,一处裂痕。
如同王朔所说,挖宝人在地里挖到了骸骨,尽管骗自己没看到过,骗自己是幻象,还在那骸骨地上种上了花草。但每次看到那花草,她仍知道,那下面是一具骸骨。
顾渊,是他们家的那具骸骨。
顾清兰如此,赵红瑾亦如此。
赵红瑾自小被娇惯着长大,作为音乐家,去部队慰问演出的时候被台下英俊挺拔的顾章之看上。顾章之也是世家子弟,追起人来毫不手软,每日托人送花,替她找最好的钢琴,每到一个国家就给她寄明信片寄礼物,请飞行员在空中表演为她飞出个爱心来,邀她去部队看训练,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瑟瑟发抖的她裹进自己的军大衣里,一个操场的军人都起哄管她喊嫂子···
赵红瑾开始就对他有些好感,在顾章之的攻势下很快同意了。
婚后也是和美的。只是顾章之在部队,不常回家,她也不愿随军,因而夫妻俩一年能见面的日子并不多。可顾章之仍对她很好,逢年过节聚餐部队里的大家还是热热闹闹的起哄喊她嫂子,赵红瑾便觉得那些寂寞都值了。
结婚第二年,赵红瑾就生了个儿子,顾章之开心的像个孩子似的。对她也更加好。
为了孩子的教育,赵红瑾更不能常去部队看他。而她也要常常出国汇报表演,两个人团聚的日子越来越少,赵红瑾只能每日给他打电话一解相思之苦,而顾章之得闲便会回家,两个人都分外珍惜团聚的时光。
终于,她又怀上孩子,可这次顾章之不常回家了。说是部队事务繁忙,在她生产前才赶回来,看着她辛苦的样子一脸疼惜和愧疚,她看他这样难过,觉得自己受的苦都很值得。
可是,女儿四个月大,尚在哺乳期,顾章之抱回个男孩给她。
他的儿子。
赵红瑾一时都忘记了说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以为他和那些位高权重不在乎妻子的男人不一样,没想到却还是一样的。赵红瑾嘴唇颤抖,眼睛里泪珠滚滚的落下来。
不听顾章之的解释,不顾他的挽留。赵红瑾立刻回了家,崩溃的大哭,吵闹着要离婚。
赵红瑾的父亲,省的老秘书长,听说这件丑事气到卧床,她哥哥更是气的不打一处来,叫上人要直接杀到顾章之部队去为自己妹妹讨个说法。父亲虽生气,但还清醒,喊住他,要他先去找顾章之问个明白。
总之就是闹,乱七八糟的闹,赵红瑾被拉过去,脑袋晕晕的,哭到哭不出泪来,也不知道到底怎样才算是个好的办法。
她爱丈夫,爱这个家,可是一点征兆没有,事情就变成眼前这模样。
顾章之愧疚说是一时糊涂,也说只有那一次犯错,发誓以后再不与那女人联系,她父亲很无奈,她哥哥暴怒,而她也不知到底该如何做。她只希望时间回到这事发生之前。
闹了半天离婚,也终究没离成婚。顾章之被家里斥责一顿,职位明升暗降,实权大减。
后来,她慢慢接受事实,接受顾渊,接受他作为顾家儿子的身份,接受家里人所说“他把孩子抱回来给你养,也不再见那个女人,已经很不错了”的劝诫。
但她没有一日爱过顾渊。不是不去爱,是尝试过,但根本爱不起来。
她骗不了自己,顾渊就是她丈夫出轨的证据。男人都会犯错。是的,她也劝自己接受,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美满两字中插了一把利刃,她尽了自己所有的努力,给了顾渊所有应该有的,平和,体面,安稳童年,已经是她的极限。
所以顾渊打架,学习不好,泡妞,她从来都不管,笑着去容忍他做一切该做不该做的事情。也许在她心底最深处,这样才适合顾渊,似乎这样没出息、不懂事、不上进才能让她满意。她就是这样恨他,盼望他过得不好,盼望他活的不争气,不上进,不如她的那两个亲生儿女。
她表面上对顾渊宠爱有加,顾渊的要求她从不拒绝,可顾渊始终是她心上一根刺。这个越来越英俊的少年,初中时个头就超过了顾松柏,性格活泼开朗,只要他在,家里永远都吵吵闹闹的。但是英俊的脸庞和家里每个人都不相像,那些吵闹都是些喧嚣的杂音,声声泣血。
家有反贼,尽管顾松柏小小年纪,却如父亲一般教育对待顾渊,她心里有恨有醋,但也没有开口,不愿显得自己太过小气,但心底却对顾松柏有那么些许不满,因而更疼爱知晓真相后就冷落顾渊的顾清兰。
索性顾章之似乎知道对她有亏欠,这些年安分老实,对孩子教育也愈发上心,礼物财产面子全都给了她。
可是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是再也无法弥补。赵红瑾既渴望顾章之的爱,又在他靠近的时候感到恶心,反反复复。顾章之即使老实了,她也觉得只是自己不知道他的肮脏事而已。顾章之晚上睡在她身边,她也觉得他身上缠着的都是别的女人的痕迹,也许是嘴巴,也许是胸口,也许是那个交合的地方。身边人变得肮脏不堪,可是人们还是微笑着说他们恩爱,令人羡慕,她只能微笑的回过去,嘴角扬的都累了。
后来时间长了,她看多了聚散离合,也不再怪顾章之了。一门心思都放在子女身上,和顾章之两个人看上去也是和和睦睦的恩爱夫妻,一起在儿女婚礼上携手同笑,共同陪伴自己的孙子孙女。她还记得婚礼上李雪薇那羡慕眼神,充斥着渴望和失落,强颜欢笑的说希望能像她和顾章之一样白头偕老,举案齐眉。赵红瑾只是浅浅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纵然举案齐眉,终究是,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