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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关辛之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此刻他和秦深两人身处一艘小船里。

    手脚伤口经过处理,没有那么疼了,只是头还有点晕,眼前也有些发黑,失血的后遗症让他整个人都虚弱下来。

    “学长。”秦深将他抱起,嚼了一颗丹药喂进他嘴里。丹药化开来,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在彼此缠绕的舌尖上流窜。

    “这里是哪里?”吻罢,关辛之问到。

    “这里是碧月湖,离沧浪亭还有十里水路。”

    “其他人呢?”

    秦深简单描述了当晚的情况,然后拿出锦囊来交给关辛之。

    “柳玉后来带兵赶到,两方夹击对方胜算不大,我们不用那么悲观。”秦深安慰他说。

    “嗯”

    关辛之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张符,那符与普通符咒不一样,上面的符文不像是朱砂绘成,符文之间隐隐有着蓝光循着笔画一晃而过。

    关辛之知道这是什么,他在那本书里见过,这张符是净神咒,书中写到这符咒是玄门祖师陈惜所创,这符咒能将使用之人的能力、寿命、运气等天赋之事存在里面,用途却语焉不详,关辛之开始还有疑惑为何会发明这种符咒,现在他明白了。同时他也了解了陈虚的苦心,陈虚不教他炼气,不让他学斩妖除魔的本领,是想将活神的恩怨断在他那一辈,至于他这徒弟,当一个神机妙算的玄门弟子足以。

    关辛之不知那本书里是不是藏有山羊胡子说的返魂香,如今书落在了船上,已不可考,庆幸的是书里的内容他都熟记于心,即使书不在了他也能将里面的内容背下来。

    关辛之将锦囊收好,看秦深站在船头扶着竹竿撑船,略微凌乱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碧玉狐狸簪子。

    他在犹豫该不该开口告诉秦深他都想起来了,那段记忆太惨,加上之前秦深那回避的态度,不知道秦深将那段经历放在一个什么位置,更加不敢贸贸然说出来,如果又伤到他怎么办?

    左右掂量,关辛之打算暂时不向秦深透露,等找到机会了再慢慢说。眼下更要紧的是好好待他,将来如果两人隐居,更是要护他、宠他不再让他受一点委屈。

    小船在碧绿的湖面上往前滑动,天气大好,万里碧空如洗,越往前走,星星点点地生出一些莲叶浮萍,这平静的景色让昨晚的杀伐像一场梦。

    船行半日,湖岸线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一座精巧的凉亭矗立在岸边,四周立着几块嶙峋的怪石,显得格外的别致。

    来到沧浪亭里,只见亭心立着一个石头棋盘,旁边放着一副围棋,大概因为先皇与丞相在此下过棋,作为纪念一直都摆着那么一套棋具。

    “怎么弄?”关辛之问。

    秦深不语,上前摆出棋盘,不一会儿残局摆在了棋盘上。

    “如果你是李兴,你认为哪边该赢?”秦深问关辛之。

    关辛之思索片刻,回答道:“他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和前朝皇帝走到最后,如果我是他,我希望先皇能活下来,也许这盘棋他最希望走成和棋。”

    秦深思索片刻,执黑子顺着之前的棋局走了下去。

    关辛之看秦深两手不停,广袖翻飞左右互搏,纷纷落下白子和黑子,不多时,棋盘便被黑白棋占满。

    石头棋盘底部发出轰隆声响,往一旁移动过去,棋盘原来的位置显现一处洞口,一节石梯暴露在两人眼前。

    “走吧。”

    秦深和关辛之走了下去,越往下走,渐渐出现嘈杂絮语,像是有人在聊天,关辛之停下了步子,秦深不解地回过头,问他:“怎么了学长?”

    “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

    秦深摇了摇头,一脸担心地看着关辛之。

    “走吧,没事。”关辛之执起秦深的手,牵着他一起走下去。

    走到底部,是一个仅容十人大小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放着一尊肉身,是活神戊辰。

    小小的石室里,奇怪的声响越发喧闹,忽近忽远,似有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好吵。”关辛之用双手捂耳,却无法将嘈杂的声音挡在耳外。

    “没用的。这些是许愿的声音,也就是贪念。”戊辰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活神是为了战争胜利做成的,它身上有整个南束的祈愿,可是南束提前结束也是因为它,阮忱的愿望带来的后果都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一生的命运。”

    “陈家七代人想要超度活神,无奈阮忱许过愿,即使活神在他们身边,他们也难以察觉,只是为何你的肉身会在碧月湖边?”关辛之觉得按照阮忱的性子,他会把活神放在皇宫里才是。

    “先皇驾崩前,将活神的秘密告诉了李兴,他向我许愿后,便将我藏在了这里,我猜他大概是害怕活神暴露又牵扯到阮贞,陷他于危险。”

    “他也是一片苦心,只可惜世事难料。因为一个人的贪欲,连累了几世代人,也是该有个了断了。”

    关辛之走到活神肉身前盘腿坐下,将净神咒贴在神像上,起手捏诀而后大声念到:“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注1)

    话刚一出口,背后一紧,如千斤之力压于脊上,他“哇”地呕出一口鲜血,带着一国命运的神,哪能那么轻易的被超度?

    “学长,没事吧?”

    秦深上前扶住关辛之,他不会问关辛之有没有把握超度戊辰,他相信关辛之,也相信陈虚不会看走眼。

    “无碍。”

    “哈哈哈,皇弟,我看你还是别煞费苦心了。”说时迟那时快,阮利身着皇袍带着人马出现在洞口。

    “阮利,是你!”

    “没错,是我,昨晚那是我的替身,区区调虎离山之际,就让你将全部兵力压在了那里,我可是在这守了一夜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你休想染指活神。”秦深拔出剑,横剑于胸立于洞口。“你们敢下来,就是死!”

    “少废话!”离秦深最近的人拔刀突袭,被一剑穿了窟窿,他还来不及惊呼便做了剑下亡魂。

    挽了个剑花,剑上的血液被甩在石壁上,划了一道犀利的血线,秦深高傲地抬着下巴,就好像此刻站在石阶之上的是他,而不是那个被人簇拥的阮利,他狠厉地看着眼前的众人,说:“你们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我倒要看看这间石室里能堆多少尸体!”

    “别跟他废话,你们一起上,我不信五百个人还杀不了他一个。”阮利抬起手,身后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石室,他就如同那定海神针,气定神闲地立在那里,等着皇位到手。

    身后兵刃交接之声不绝于耳,关辛之用袖子擦了嘴,重新坐定继续念超度经文,“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委炁聚功德,同声救罪人,罪人实可哀,我今说妙经,念诵无休息,归身不暂停,天堂享大福,地狱无苦声,火翳成清署,剑树化为骞,上登朱陵府,下入开光门,超度三界难,迳上元始天,于是飞天神王,无鞅数众,瞻仰尊颜,而作颂曰:天尊说经教,接引於浮生。勤修学无为,悟真道自成。”

    他意识越来越集中,外界的声音被屏除在意念之外,唱念的经文带着一声声回响,逐渐有了法力。

    关辛之周身被一层金色的光包裹,背后的压力重如千钧,可是随着经文唱出,体内也产生了一股力道,逐渐与之抗衡。两股力量在隔着肉体抗衡,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短兵相接,脚边的尸体已到两位数。秦深一人对抗数百人无疑螳臂当车,可他不得不迎面顶上,他不能让戊辰的肉身被抢走,更关键的是超度仪式被打断,关辛之绝对会有损伤,他岂能让那些人伤到他?

    戊辰看着这拼死的二人,想起了李兴向他许愿的那天,他不明白怎么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他问那个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男人:“这孩子本就是天不假年,你将寿命给我,换他活过来,他也容易早逝,这是何必?”

    李兴再次重重磕下一头,哭着说:“如果没有他,我早已以身殉情,陛下不想李兴死,李兴便不死。可这孩子与我相伴近八年,早已刻入骨血,我视如亲子,如何能看着他死在我眼前。”

    他满足了李兴的愿望,用欺骗的手段让阮贞复活过来,只因为他实在不忍告诉那个男人:阮贞活不过来。那现在这两人呢?他们为了别人,可以不顾生命危险,一个扛着千万因缘的威压超度他,另一个以一人之力于刀丛舔血。他们只是为了超度一个害他们陷在这个世界里无法回家的神!

    渐渐地,戊辰身上也泛起了金色的光,他看了一眼正在奋战的二人,身为满足别人愿望的活神,他此刻终于生出了一点自己的愿望。

    “不迷亦不荒,无我亦无名。朗诵罪福句,万遍心垢清。”关辛之念完最后一句,活神的肉体产生了无数的裂缝,从裂缝里迸发出刺眼的光,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刺得睁不开眼。

    随着一声爆裂声响,活神肉身裂成了无数块,最后变成了金色的齑粉,消散于空气里。

    戊辰的身影立于金粉之中,周身金光波澜,犹如真的神只,带着清辉,神圣而庄严。

    “谢谢你们。”他留给关辛之和秦深一句感谢,微笑着化作一道星辰消失于天际。

    “给我杀了他们!”阮利见活神变成一堆粉末,他名正言顺登基的理由没有了,如今箭在弦上,就是为世人不齿,也不得不继续做下去。

    越来越多的兵涌到洞口,秦深已经无法抵挡,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半边身子被血染得殷红。

    阮利走近了石室,白净的脸上满是狰狞,“你们让我留下了话柄!”

    “以活神为饵,借你的手,除掉了阮礼和阮元,我本可以一身清白的拿下皇位,你们为什么偏要阻拦我?就算我皇帝当得再好,也会留下杀弟篡位的污名,凭什么?皇帝本来就该是我!为什么父皇临死前要改遗诏,我不服!”

    “你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你这样的人是当不了皇帝的。”秦深咽下一口血,说道。“一个皇帝做下的决定,背后就会有无数冤魂,如果只图一个好名声,你干嘛不去出家?”

    “你闭嘴!你只不过是父皇为了拖住李兴的棋子,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不论父皇为了什么传位与我,至少我坐在那坦坦荡荡。”秦深朝阮利咧嘴一笑,他那清澈的目光反倒让阮利觉得格外刺眼,因为那里照出了他丑陋的样子。

    “你说得再好也没用,今天,我要你死在这,我没有退路,也不会给你留。”

    秦深举剑在胸前,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就在这时外面起了变故,兵戈剑戟碰撞不断,大有越杀越近之势。

    小剧场

    阮利:哼!你们脏了我的手

    关同学:娘兮兮的,跟他比起来我一点都不洁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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