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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减一

    “皇上,阮贞已于前日毒发身亡。”

    沈君和放下了批改奏折的朱砂笔,不紧不慢地问:“关辛之呢?”

    “以身殉情。”

    沈君和让人退下,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品茶。

    她终于成为了自己的主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南束成为了过去,现在是她建立的大延,她是整个国家的主宰。

    她的出生就带着命不由己的意味,君和——与君和,她注定被当做皇后培养长大。

    曾经沈君和无比庆幸自己的命运,她从小受宠,起先跟着兄长一起念书习武,长到八岁,随家父出入宫中,她的父亲沈逸贵为振远大将军,威名远播,南束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皇上都要忌惮几分。为了表忠心,沈逸让年幼的沈君和作为长公主的伴读,名义上是陛下见他家小女冰雪可爱特赐进宫伴读,实为将女儿当做人质让皇帝安心。沈逸打了多少心思沈君和不知道,只是记得父亲多次提醒她一定要获得皇上宠爱,日后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沈君和那时年幼,成人间的黑暗谋划她一知半解,在宫里读书难免和皇子公主们走得近了些,她和阮利的感情开始于那个时候。待到两人豆蔻年华,早就芳心暗许,非卿不娶非君不嫁。阮利那时正得圣宠,皇上也多次对外肯定他储君的地位。像一个普通的思春少女,她做着阮利被立为太子迎娶她当太子妃的梦,那时她甚至感谢沈逸的高瞻远瞩,让她能嫁得如意郎君的同时还能带着家族更上一层楼。

    可惜先帝驾崩打破了一切,年仅六岁的阮贞被立为皇帝。阮利与帝位无缘,被封了江舟王,不日便要前往封地。

    “你去向我父亲提亲,我愿意随你前往封地。”她那时牵着阮利的手,焦急得如同热锅边上的蚂蚁,她喜欢阮利,不在乎阮利能不能当皇帝。

    阮利答应了她,让她在家等着他上门提亲。随后,她等来了阮利前往封地的消息。而她的父亲,以支持阮贞作为条件,将她嫁给了年仅六岁的阮贞。她大了阮贞七岁,两人成亲那天,像个姐姐带着弟弟,滑稽而可笑。

    此后的日子,如同行尸走肉,最爱的人走了,她的夫君还是个孩子,除了掌管后宫事物她还要照顾孩子。

    她开始恨自己的父亲,也恨阮利,最恨的还是阮贞,如果没有他,阮利就能做皇帝了。

    她开始暗地里欺负年幼的皇帝,对他冷言冷语,对外端着端庄大方的架子,私底下视阮贞如同蝼蚁。阮贞看她的眼神渐渐染上了恐惧,除非必要不会主动亲近,沈君和终于在这种报复中找回一丝快感。

    可她那时候并不知道,这样扭曲的关系,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阮贞因为她的报复,开始疏远女人,随着年岁渐长,他对男人更加依赖,整日让画师进宫画美男画像。

    阮贞长到十三岁,宫人开始教导他男女之事,那时沈君和已经桃李年华,在嬷嬷三番两次的暗示之后,她不得不面对要和阮贞同房的事实。可阮贞不喜欢女人,两人之间一直不顺利,这不仅是阮贞的问题,沈君和也不愿意。她能拖一天是一天,直到某日沈逸进宫找上了她。

    “你必须和皇上有夫妻之实,你必须生下皇上的孩子,作为沈家子孙你有义务为家族献出自己。”

    沈逸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她可以嫁给不喜欢的人,也可以为了家族牺牲自己,但是她不能忍受父亲将她当做工具。

    她心死,一度想自缢,一了百了。就是那个时候她收到了阮利的信,阮利在信中向她道歉,以前自己羽翼未丰,不敢妄自带她走,但他忘不了她,如今他囤积了兵力,想夺回原属于自己的皇位,希望继续和她双宿双栖。

    阮利的信无疑像黑暗里的光,给她带来了希望,两人一拍即合,阮利接着回宫祭祖的机会与她私会,几年未见,阮利生得更加风姿卓越,沈君和心驰神往,这才是她喜欢的人。

    阮利离开京城前,让她与阮贞亲近,好日后找准机会动手,她那时一心想和阮利重逢,便欣然答应了下来。此后阮利与她书信更加频繁,她觉得在宫里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人生有了盼头,许多事情做起来自然也没以往那么抵触了,她开始对阮贞好,慢慢亲近他,宫里都认为皇帝和皇后某些关系发生了转变,所以感情升温。阮贞虽然还是爱看美男画像,但到底没有弄个男宠,对她也稍微亲近了一点。

    她在宫里给阮利提供消息,两人谋划了几年,终于在阮贞信任她之后,她对阮贞下了毒。

    那毒是阮利从西戎弄回来的,无色无味,服过之后初期如同感染风寒,连医生都诊断不出。

    她看着阮贞毒发,太医束手无策,阮贞虚弱一分她便开心一分,阮贞早一天死,便代表阮利早一天回京。

    可阮贞到底没有死,他又活了过来。病愈后的阮贞不同以往,开始关心国事,对她相敬如宾。外人看不出但她能感觉到,阮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软弱无能的皇帝了。

    皇帝明面上开始对她宠爱有加,可越这样,她心里越没底,害怕阮贞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三年过去了,阮贞并未有什么动作。阮利在计划失败后,消沉了一阵,但半年之后又开始与沈君和书信来往。

    一次不成,再来一次。阮利这样对她说。而她也认为这是成功前的小小波折罢了。

    第一次计划失败,他们更加谨慎,同样的手段无法用第二次,需要找另外的机会,阮利想找个完美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阮贞,这样才能干净地坐上皇位。两人又谋划了近三年,又是一次祭祖,不同以往由李兴代为主持,阮贞亲自主持了整个祭祖大典,她身为皇后,站在阮贞身边,充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国母。

    在祭奠上,一道令人作呕的视线粘在她身上,寻着目光看去,是汉阴王阮元!那登徒子丝毫不隐瞒自己的意图,派了自己的人传话给她,求一亲芳泽。

    彼时她正和阮利在寝宫解相思之苦,阮利知道了阮元的意图后,迟疑了一番,竟对她说:

    “我觉得可以一试。”

    “你说什么?”沈君和无法置信,她面前这个男人竟然让她以身许他人,阮贞她已是无可奈何,阮元凭什么?

    “阮贞死,我坐上皇位,必定其他几个也会蠢蠢欲动,大家都是王爷,谁都没有优势,我不过是先帝嫡子又得了些宠爱,正面争也是有风险的,你拉拢阮元,最好找到牵制他的手段,这样我们赢面会更大。”

    阮利话说得条条俱到,在情在理。可沈君和不懂这个男人了,她为了阮利在宫中谋划,算计阮利,是为了以后能嫁得有情郎。可这男人,只是将她当做谋划皇位的工具。

    “我拒绝!”

    “君和,想一想我们的未来。”

    “办法可以再找,但这件事我无法接受。”

    沈君和干脆地拒绝。

    阮利上前抱住他,手在她背上拍着,轻轻哄到:“不愿就不愿吧,是我太心急。”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再醒过来,人在一处偏殿床上,阮元推门进来,看到她,眼里迸发出淫邪的光。

    “祭奠仪式上皇后端庄淑德,我看着都硬了。”沈君和动弹不得,污秽的荤话不绝于耳,她心已经死了,什么情爱,什么未来,只不过是拿来哄骗她的工具。

    她不知那次是怎么挺过来的,事后只觉自己肮脏无比,在浴池洗了又洗,最后没忍住哭了出来。

    身为女子,为何命运无法由自己做主?她不服!她谁都不想爱了,只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既然这个国家女子如同蝼蚁,那就自己当皇帝。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她如同中了魔障,无时无刻都在考虑自己如何才能当上皇帝。

    阮利还在给她书信,信里为出卖她道歉,说自己有苦衷,一切都是情非得已,并且表示以后登上帝位,皇后仍是她的,他不嫌弃她。

    沈君和冷笑,提笔回信,言语温柔恳切,丝毫没有不快之感,她表示理解阮利的处境,两人为了将来无需太过计较。

    她要靠阮利的手,夺得帝位!

    阮利太爱惜羽毛,不愿自己沾染杀兄杀弟的污点,但沈君和不是,她没有太多退路,和拥有许多仍有退路的阮利不同,她面前是一条走了就无法回头的路。

    无路可走的人总是胆大一些,借着阮利提供的各种西戎的毒,她控制了自己的父亲沈逸,那个男人知道自己唯一的嫡子中毒之后,对她又怕又恨,她心里终于为报复到沈逸而感到快活。而后是左中侍郎贺言,左都候万俟长安,太医令洛临渊,无法控制本人就控制他们的家人,是人就会有弱点,要登上帝位她首先要除掉李兴。

    一个月后,她察觉自己怀了孕,不知是阮利还是阮元的,但不管是谁的,这事都要解决。恰逢那时阮贞在俘虏里找了个男宠,那男宠颇得恩宠,她在御花园瞧了一次,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但那人胆大包天,屡次触阮贞霉头,而阮贞却事事让着他,还因为和他赌气,亲自护送沈君和去西山祈福。

    当晚,阮贞留宿在她房里,他们二人夫妻生活少得可怜,从有夫妻之实开始,十个指头数得过来。

    阮贞在房里来回踱着步子,人很焦虑,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沈君和走上前,拉着阮贞的衣带倒在床上,床帘上被她撒了一些迷魂香,不重,只能让人稍微乱些神志。

    阮贞着了道,以为和她过了夜,第二天面有愧疚。

    “陛下,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本该如此。”

    “朕知道。”

    “陛下可是觉得对不起关卜正?”

    “朕没有”

    阮贞嘴巴说没有,但那张脸藏不住心事。沈君和觉得自己可悲,阮贞可以为个男人放下帝王的架子,一心想着情人,而她什么都没有。

    回宫后,她让太医诊脉,公布了怀孕的消息,不管这是谁的孩子,这都是她的孩子。阮贞听到消息后大赦天下,但沈君和知道,他并不开心,甚至在不久后宣布要去前线督军。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和阮利谋划,让万俟长安的人潜伏在军队里,趁着兵马交接场面混乱的时候,朝阮贞射了一箭。阮贞正中后心,凶多吉少。而后就是换储风波。

    沈君和打算,如果自己的“遗腹子”当时皇帝,那她便垂帘听政,日后找机会登基,而阮利当上皇帝,那更好办,想办法让他封自己为皇后,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但是阮贞又没死,她将气愤与不甘吞进肚子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重新将自己藏好。

    阮利知道她怀孕的消息后,未做他问,只让她将腹中胎儿当做阮元的孩子。然后又告诉她,几年前在西戎得到一本残卷,里面有活神的制作方法,京城有个天赋卓越的神棍,他将那本残卷交给了对方,只要有了活神,有“得活神得天下”的传言,他便能顺利登基。那神棍研究了几载,终于有了眉目,拿死人做实验,放出活神消息既可以借机引开陈虚,又能让坐不住的王爷和阮贞鹤蚌相争,至于李兴,能说动他站在他们一边交出真的活神是最好,如果不行,杀掉他,然后做个活神出来也无可无不可。

    只是她没料到,阮利自作主张将柳师拉进来,用的还是下作手段,想挑拨柳家和阮贞的关系,好让自己登基之路更加平坦。对于柳师,沈君和是有些感同身受的,作为牵制娘家的工具送进宫来,像小时候的自己,她对阮利的手段愤怒,但也无可奈何,她羽翼未丰,自保尚且困难又哪能帮柳师。

    这一次他们又失败了,阮贞顺水推舟除掉了一些棋子。但这次也不是没有收获,李兴已死,阮贞的左膀右臂被砍,阮礼被伏诛,和阮利争夺王位的人少了一个。而且他们还捉到了活神,虽然只是元神,但也是跨出了一大步。

    这件事之后,阮贞又病了一场,沈君和履行皇后的职责,过去探望了一次。那个男宠刚从宫外回来,说是查案,沈君和知道阮贞是将他支走,让他远离宫中风波。沈君和觉得这两人格外刺眼,她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渴望不已而始终求不得的东西。

    后面的事情变得简单,活神的下落由每一任帝王传给下一任继位者,阮贞继位才六岁,先帝将活神交给了李兴,李兴死了,陈虚却奉旨出宫,这事有蹊跷,必定和活神有关联。借刀杀人可以做一次便能做第二次。阮利让神棍投靠阮元当双面间谍,再借阮贞的手杀了他,阮贞出宫是为了寻陈虚,兵力不够,一场打下来,已到强弩之末。

    这是杀掉阮贞最好的时机,阮利也终于不用遮遮掩掩,打算光明正大的去杀人。

    想到这里,沈君和笑了,那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她亲手杀了自己曾经最喜欢的人。那种畅快就像动手杀掉了天真浪漫的自己,让她终于摆脱了不谙世事的少女过去,成为了一个冷血的君王。

    如果不是阮利过于爱惜自己,也许她会走上一条不同的路。但两人最终没办法走到一起去,她可以嘲笑着说,这就是命。

    揣测了一下柳师和柳玉知道阮贞毒发身亡的反应,她决定永远的隐瞒下去,就当阮贞还在某一处活着吧。

    君王,就是这么自私且无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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