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尔霍文斯基(三十二)
后座的男人足有小两百斤,一屁股占了一整排,操着不知哪里的口音,南腔北调地跟人打电狂侃。
有人平时说话声音不大,一打电话就嚷嚷,总是疑心手机信号不能把他的话及时送出去。那胖子气息充足,嗓门嘹喨,几乎要把车顶掀飞出去,好不容易等他咆哮完,司机已经有些耳鸣了,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胖子客人一眼,刚好和对方目光对上。
司机连忙送上个有些职业化的微笑:「先生做什么生意的?」
「以前在老家开矿,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也关了,倒是有几个兄弟叫我到这边来搞点别的。」胖子有些不舒服地在车座上挪了挪,普通话说得有点咬舌头,「你这车也不行啊,下回能开个好点的吗?以前我们上那个哪……就那个好多大鬍子那国家,人家酒店来的车都是劳特莱斯——坐你这个,我都伸不开腿。」
司机假装没听懂他的抱怨,讪笑了一声:「车都一样,公司统一配的。」
「哦,公司的车,」男人撇了撇嘴,「跟我们那不一样,我们那干你们这种的,都是自己的车挂在公司,公司有事就跑公司的活,平时就拉私活,盈亏自负,按月交点保险,磕了碰了的,都是自己负责。」
司机客气地笑了笑,没搭腔。
后座的客人却看不懂人脸色似的,仍然不依不饶地探头追问:「那你们开车在外面,刮了蹭了算谁的?赔钱不?」
司机惜字如金地回答:「公司负担。」
后座的土大款一拍大腿,用力往后一靠,座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荷地「嘎吱」声:「那还不玩命造吗?这要是我,碰上个坡坡坎坎的,我才不绕,就直接上,管它爆胎不爆胎,平时没事自己开出去拉私活,就说有客人预约呗,油钱都有地方报销,纯赚!」
司机听了这番厥词,好好领略了一下国产土大款的素质,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公司也是有管理制度的,我们出来基本都是开固定的车,定期会集中保养,要是油费和保养费太高,一眼就看出来了,也得问责。」
后座的男人「哦」了一声,大概也不是诚心想知道接驳车的管理制度,很快又健谈地东拉西扯起了别的,隔空将燕城的城市规划指点江山了一通,正说到慷慨激昂处,突然,他一捂肚子:「坏了,师傅,离练习场还有多远?」
「十五分钟左右吧。」
胖子客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原地左摇右晃片刻,好像怀胎十月的肚子中像是养了青蛙,「咕呱」乱叫一通,接着,漏了一点一言难尽的「气」出来。那胖子一边「哎哟」,一边焦躁地东张西望:「不行,忍不住了,我这是吃什么了……你赶紧给我路边停车。」
客人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司机却已经闻出了他的肠胃内容,额角跳了两下,他憋着气说:「先生,这是高架桥。」
客人用打电话的嗓门吼了起来:「我知道是桥,可是你得想办法让我下去!」
他不光嘴里说着话,肚子也跟着叽里咕噜地应和,司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忍无可忍,找了个地方强行掉头下桥,才刚把车停在路边,后座的胖子就好像一枚快要爆炸的生化武器,迫不及待地弹了出去。
新鲜空气从打开的车门里衝进来,司机觉得肺要憋炸了,紧跟着也下了车,在路边点了根烟,大开着门窗洗涤车内空气。
直到他一根烟抽完,那倒霉的客人还没回来,司机已经觉得有点冷了,正要转身回到车里,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他的肩。
司机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猝不及防地遭到重击,他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的意识回笼,就发现自己被人蒙上了眼,他还没完全清醒,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先没遮没拦地将他一双耳朵扎了个对穿。那司机激灵一下,感觉全身四肢都被绑得结结实实,嘴也被贴住了,忍不住挣动起来。
这时,有人在他后腰上踩了一脚:「老实点!」
司机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人不知是不是练过,一脚揣在他腰窝上,疼得他整个人麻了半边,他的脸蹭过冰冷的地面,不知自己此时在什么地方,鼻尖轻轻地抽动了一下,问道周围难以忽视的血腥气,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然而很快,这司机就从最初的慌张中冷静下来后,他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调节着自己的呼吸——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定位芯片,他是两三年的「老员工」了,公司不可能直接放弃他……
他每天迎来送往,知道得也太多了。
这时,他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好听,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洋洋,又好像含着笑意,不慌不忙地吩咐:「这人只是个小喽啰,打死他也没用,别打了——再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夹带。」
「工作服内袋里有一个,左脚鞋底有一个,手机和对讲机里各有一个,腰带扣里还有一个,虽然一路过来开了屏蔽器,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也都清理了。」这声音熟悉,是那个伪装成客人的胖子!
这一次,他嘴里一点口音也听不出来了,完全就是燕城本地人!
几个藏着的追踪器无一倖免,司机的心往下沉了沉。
有人粗暴地撕走了他嘴上贴的胶带,那胖子问:「11月6号,你今天开的这辆车在北苑拉了个人,你说你们是专人负责专车,所以那天的司机也应该是你了?」
「十……十一月?」司机结巴了一下,讪笑着说,「这都快两个月了,这……这谁还能记住啊?大哥,我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隻手轻巧地勾走了他衬衣上的工牌,那个很好听的声音念出了他的名字:「孙新。」
「哎,是、是我。」司机奋力地循着声音抬起头,露出讨好的微笑,「您吩咐。」
「我知道你老婆在蜂巢的练习场当球僮,长得也不错,我们跟她无冤无仇,不打算把人家小姑娘怎么样,可是你得配合。」
「试试,我配合,什么都配合!」
「11月6号中午,你开着今天这辆车,去了北苑的龙韵城,接一个人。那个人四十来岁,男的,藏头露尾,还戴着手套,长着一双斜眼──」
「呃,这……」司机心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嘴上却把声音拖得很长,显得有些反应迟钝,「我、我得好好想想,斜眼……」
对方却不吃他这套,就听那很好听的声音说:「我看这人不太老实,卸他一条胳膊。」
「等……」
司机刚吐出一个字,后面陡然变调成了惨叫,他整条臂膀被人干脆利落地卸了下来,疼得差点直接晕过去,而这还不算,另一条臂膀又立刻被扣住。
「等……等……」
「等等,」方才那一句话致命的人说,「老陆,谁让你真卸了?」
司机浑身冷汗,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艰难地伏在地上喘息,感觉自己快失禁了,就听那人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卸了还能安,费事,我看,另一条胳膊就给我直接剁下来算了,省得他不知道害怕。」
「那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员工!」司机无法忍受地大声喊了出来。
四周安静了下来,连方才一直如影随形的惨叫声都没了。
「那是……那是我们公司的,他说他去龙韵城有事,问、问我方不方便送他一趟。」司机用力吞嚥着唾沫,眼睛在绑带下面不住地乱转。
胖子的手还按在他肩头,砍刀的刀尖抵着他的下巴:「你们公司的员工?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叫卢林,」司机颤声说,「是电、电工……你们找他干什么?是……是和他有什么仇吗?」
这些人做事的风格太野蛮,不像警察。
只要不是警察,一切都好说。
脱臼的肩膀疼得死去活来,司机的心却微微放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平时接触的那些人里有危险人物,不巧有几个仇家很正常,可能是出门时不注意,在哪被仇家盯上了。遇到这种事,上面对他们的要求就是「嘴严」,如果实在是危及性命,隐瞒不下去,那么是谁惹的事,就把谁供出来,但不要说多余的话。
那个一句话要砍他胳膊的人好似微微俯下/身,耳语似的说:「卢林——你知道他的真名叫卢国盛吗?以前手上沾过人命官司,还不止一起,你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不、不知道,几位大哥……不、老闆,不管他以前干过什么,这事都跟我没关係啊,我们就、就是普通同事,我连他老家在哪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冰冷的小刀缓缓地顺着他的脖颈擦过,贴着他的脸逡巡而过,司机感觉到鼻樑发痒,知道是刀锋太过锋利,刮掉了他的碎髮和眉毛,他一动也不敢动,「我有……有他的电话,要、要不然我可以帮你们把他约出来,别、别杀我……」
「你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时,另一个声音插话进来,好像是最开始踢了他一脚的那个人,「那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司机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僵住了。
「你的证件上说你叫『孙新』,其实是假名和假证,你真名叫孙家兴,g省人,以前因为诈骗留过案底,家里有个老娘,还有老婆孩子,一家老小都以为你在燕城辛辛苦苦地赚钱打拚,不知道你干的是这个营生,也不知道你还在外面找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当骈头,还跟人说她才是你老婆,对吧?」
这回,司机的脸色终于全变了,惨白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他耳边响起一声指响。冰冷的手机凑了过来,里面传来犹犹豫豫的童声:「爸爸?」
听见这个声音,司机疯狂地挣扎起来,一隻手却隔着块手帕堵住了他的嘴。
听筒中,孩子的喘气声分毫毕现,彷佛还有个女人带着口音叫「家兴」。
那孩子又说:「爸爸怎么都不说话?我想爸爸……」
手机陡然被拿开,那个一直慢声细语的人对着什么人吩咐了一声:「小孩皮嫩,先给他放点血试试。」
司机终于见棺材落了泪,把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条都打湿了,箝制着他的手不知不觉鬆了,他一边「呜呜」地哭,一边肉虫似的爬向声音来源,头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他也浑不在意,循着声音蹭到了那个领头人的裤脚下,以头抢地:「别……别……」
一隻软底的皮鞋轻轻拨开他的头,踩着他的脸在地上捻了捻:「孙先生,『别』什么?听说宝贝儿身体不太好,是『先心』吧?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听我的吧,这孩子也养不大,趁早放弃了,放他早点去重新投胎,也是功德一件。」
孙家兴绝望地贴着地板——最开始,他是为了给孩子治病,想多赚点钱,才被人忽悠着走了邪路。
可惜运气不好,钱没赚到,窝点先被警察端了,一切都好像是雪上加霜,如果他锒铛入狱,即便关押时间不长,出来以后也再难找到像样的工作,而孩子马上要做手术,救命的钱却无论如何也攒不够,谁知就在这时候,有人通过律师告诉他,往他家里送了一笔钱,只要他出狱以后能去给他们干一份需要嘴严的活,会给他新的身份,以后谁也不会知道他有案底。
他明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那些人必定不怀好意,可是家人的安全都在对方手里掌握着,他不敢有任何不忠,明知道自己在铤而走险,弄不好哪天就被牵扯进去。
他甚至为了掩人耳目,找了个假老婆做挡箭牌,这样即使被牵连,也牵连不到他真正的亲人身上……对方曾经信誓旦旦地和他保证过,他的假身份做得□□无缝,除非是警察的人一定要查,否则没人能看出破绽。
可为什么……为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说——他……卢林……卢国盛,提前一天和我约了车,说是要去龙韵城见客户。他们这些人要去什么地方,本来应该跟公司提前报备的,由公司安排接送,可他……他没经过上面,是私下联繫我的。」
「他私下里用你的车?」
「对,他名义上确实是公司的『电工』,有员工卡,对外都这么叫,每次出门都要先到『蜂巢』,想用车要申请,回来也还要再经由蜂巢……这样万一在外面被什么人盯上,或者惹了麻烦有人追过来,也最多到蜂巢这一步,不会被人查到他住的地方……往来得多了,我跟他比较投缘,渐渐有了点交情,他经常会求我私下里开车带他出去……放、放风什么的。」
也就是说,蜂巢是一道「防火墙」。
当年的「罗浮宫」,很可能是「他们」豢养通缉犯的窝点之一,但是中间出了纰漏,差点被顾钊顺藤摸瓜地查出来,后来「他们」可能长了记性,利用和「罗浮宫」定位非常类似的「蜂巢」做幌子,如果再有人追查,一时半会也只能查到这一层,一旦有风吹草动,足够让他们转移了!
「卢国盛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司机察觉到问话的人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抬腿要走,连滚带爬地用身体拦了过去,绝望地说,「我真不知道,这是机密,我们不敢随便打听的,求求你,别碰我老婆孩子……」
骆闻舟和费渡在漆黑冰冷的地下室里交换了一个眼神,费渡伸手拍了拍那胖子肩膀,和他一前一后地走出去。
「幸亏没有贸然闯进『蜂巢』里,」骆闻舟吐出一口浊气,审问的地方在费渡那个充满惊悚气息的地下室里,里面的空气都是压抑的,他顿了顿,又说,「这回我违规不止一条,要是还抓不着人,恐怕就不是一两篇检查能混过去的了,到时候真干不下去,弄不好要靠卖身为生,大爷,你看我这姿色还行吗?」
费渡十分配合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大型猫科动物的舌头,一层倒刺就把他身上的衣服舔成了蒜皮。骆闻舟有点受不了,抬手挡住了他的目光:「哎,还没卖呢,你注意素质。」
费渡笑了一声,正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才听了两句,脸色就是一变。
「费总,蜂巢这边管理太严了,随时要掌握司机动向,你们抓的人身上追踪器突然失联,他们好像已经察觉到了。」
费渡沉声说:「知道了,注意安全,你们先离开。」
午后,市局比菜市场还热闹。
陆局本来就没剩几根的头髮越发稀缺,把陶然拎到了办公室,拍着桌子衝他吼:「你们一个个的无组织无纪律的,陶然你说实话……骆闻舟那小子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陶然顶着一脑袋书房窄床翻滚出来的鸟窝头,一脸无辜的茫然:「不知道啊,他也不接我电话。」
「铺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说失联就失联……」陆局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连哭带喊的尖叫。
「凭什么扣着我儿子?谁给你们的权利?我告你们侵犯公民人身权利!」
「我女儿到底怎么了,现在有说法吗?我说,就算那个女孩被怎么样了,那也是男生的事吧,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你们领导呢?我要找你们领导说话,你算什么东西,知道我是谁吗……」
陆局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瞪了陶然一眼,迈开腿大步走出去,一脚踹开临时腾出来给家长们吵闹的小会议室门,重重地在门板上拍了一下:「这是公安局,把你们叫过来是接受调查的,吵什么!」
会议室里一静。
方才吼声最高的男人神色一缓,觑着陆局的肢体语言和神色,大致能推断出他的身份,当即客气了些:「您就是……」
陆有良扫了他一眼,听出这就是大吼「你是什么东西的」那位,当即直接无视了他,回手一抓陶然肩膀,像抓小鸡似的把他扔到了一帮虎视眈眈的家长中:「这是我们刑侦大队的副队,他是负责人,有问题你们找他反应,谁再撒泼,一概按危害公共安全处理!」
陶然:「……」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里万年落灰的监控突然轻轻地转动了一下,对着满室七嘴八舌的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魏展鸿身上。
魏展鸿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摸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飞快地按了几个键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