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德蒙?唐泰斯(四)
「只有血才洗得掉名誉上的污点。」——《基督山伯爵》
半个月后——
郎乔在工作日誌上写下「1月16日」的落款,心不在焉地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又把写错的年份改了过来——每年的头一个季度,日期都容易顺手写成前一年,等好不容易接受了今年的公历年号,又要重新开始习惯下一年的了。
旁边的同事戳了她一下,小声问:「小乔,我看今年春节是悬了吧,唉,我本来还想回趟老家呢。」
「回什么老家,」郎乔头也不抬地说,「没假最好,省得钱包让七大姑八大姨家的熊孩子挠个大出血,再说……」
她话音没落,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众人立刻一静,角落里的肖海洋后背挺得太直,整个人几乎和后面的白墙融为了一体。郎乔一激灵,倏地闭了嘴。
只见骆闻舟和陶然一前一后走进来。
骆闻舟脸上是百年不见得出现一次的严肃,他把手边的一打材料往郎乔办公桌上一放,示意她分发下去,然后十分公式化地开了口。
「魏展鸿为达到不法目的,借由蜂巢等高级消费场所,窝藏通缉犯,非法伪造大量身份信息,涉嫌多起谋杀、非法买卖并持有枪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名,现在一系列的相关嫌疑人已经被正式拘捕,等待进一步审理调查,提交检察院。」骆闻舟一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肖海洋身上停留了片刻,接着说,「其中,嫌疑人之一卢国盛,也就是当年327国道案的主谋之一,供述了他当年为逃脱罪行,栽赃陷害并谋杀刑警顾钊的犯罪事实。」
肖海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当年的这桩悬案,现在终于有了新的线索,所以局里决定,正式重新启动对十四年前罗浮宫大火一案的调查,依然是由咱们刑侦队牵头,其他部门的同事会全力配合。这几天我调出了当年的案卷,但大家也看到了,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只有这么薄薄的一小打,更多的,可能还要我们重新去查。」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小声议论的「嗡嗡」声,旧案重提、旧案重审,这是最让人头疼的两件事,堪比一回没做熟,再次回锅的夹生饭——时过境迁,不是味了。
「我知道,」骆闻舟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安静,「十几年过去,物证早就湮灭,当事人和证人们不是死了、就是走了,查起来很难,未来一段时间大家有可能得出长差,没准还有危险,闹不好一年一次的春节得在值班室过,寒冬腊月,天又短、又冷,人家都抱着暖气在网上刷段子玩,但凡正常的都不愿意喝着西北风上班——在这方面,我作为一个罹患懒癌多年的『觉皇』,比较有资格代表大家发言。」
骆闻舟比较能豁得出自己去,敢往自己脸上贴一平方米的金,也乐于没事拿自己开涮,一句话把众人说乐了,他自己却没笑:「当事人去世这么多年,说出来谁都不知道顾钊这人是谁,死后连个直系亲属也没有,更不会有人堵在市局门口等着给他讨说法,这案子查起来,没有压力,没有动力,最后费劲查完,除了那几块钱节日加班,可能也没多少奖励。再没有比死人更宠辱不惊的了,已经埋在黄土下的人,身份是犯人还是烈士,应该都不影响他的睡眠质量——」
骆闻舟的目光沉沉地扫过采光良好、亮亮堂堂的办公室:「可是诸位,罗浮宫是烧了,顾钊是死了,但咱们还都得在这接茬活呢。咱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如果是非不分没人管、黑白颠倒都没人扶,你们觉着过不过这个节,还有劲吗?
「陶然做简报,准备开工!」
众人鸦雀无声地各归各位,一时间,整个办公室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陶然等众人把有限的一点信息消化完,才开口说:「罗浮宫,又叫塞纳河右岸,当时是一家中外合资的大型会所,大股东来自境外,查起来恐怕很难,境内股东则是一家名叫『事通投资』的公司,早已经註销,当时就没什么业务,基本是个皮包公司,这家已经不存在的公司的法人代表刚巧是魏氏的所谓『顾问』——也就是咱们在龙韵城堵住的那个人,但一直到现在,魏展鸿都拒不承认『罗浮宫』曾经是他的产业。」
「罗浮宫大火中,总共有二十六人丧生,另有数十人受伤,损失很大,其中一个目击者逃出来以后,指证是顾钊失手错杀了领班,是引起罗浮宫大火的罪魁祸首,这个关键目击证人就是当晚奉命带顾钊进入罗浮宫的线人,代号叫『老煤渣』,真名叫『尹超』,男,汉族,现年五十六岁,籍贯在本地,罗浮宫大火一案之后,就和我们断了联繫,已经离开燕城多年了。」
「除了老煤渣以外,其余证人一共有六个,三个是职业线人,另外三个是声称被顾钊勒索过的商户——无一例外,这些人也都销声匿迹,我在内网上搜了搜,有的死了,有的出国了。」
骆闻舟:「老煤渣的籍贯在本地?」
陶然:「对,本市下辖县城之一,南湾县南湾镇人。」
「我已经把当年顾钊在市局里的一些同事请来了,陆续会到,准备问话,另外,陶然,联繫南湾派出所,查一下老煤渣这个人在本地还有没有亲戚,如果他还在世,务必要找到,这个人很关键——还有,别把希望寄託在一个人身上,那些出国的人也都尽快试着接触。」
整个刑侦队反应十分迅捷,立刻分头动了起来。
肖海洋:「骆队,我去南湾查这个老煤渣。」
骆闻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脖颈间露着若隐若现的青筋,如果不是披着人皮,恐怕已经要露出獠牙来,恨不能要把老煤渣撕开嚼碎。
「不,」骆闻舟面无表情地说,「让陶然去,你跟人沟通效率太低。」
陶然立刻会意地拿起电话,联繫南湾派出所。
肖海洋急道:「骆队,我……」
骆闻舟抬手打断他,拎着他的领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低声问:「那天是谁把育奋中学学生出走的事推送到市局的,你查到了吗?」
肖海洋强行定了定神:「是……我去找负责人瞭解过了,报送人是他手下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小民警,一问三不知,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骆闻舟一点头:「唔。」
肖海洋:「骆队,你让我……」
「你叫上郎乔,去帮我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骆闻舟打断他,几不可闻地在他耳边说,「去把近些年监控设备维修情况调查一遍,是哪位领导批准的,找的什么机构,维修工人是谁,负责人又是谁。」
肖海洋一愣。
「你顾叔叔的案子里,到底是谁在背后陷害他、当时是哪个线人出卖了他,这都不是关键问题,你懂吗?」骆闻舟一字一顿地说,「快去。」
肖海洋狠狠地咬咬牙,飞快地一点头,转身走了。
陶然正准备跟骆闻舟打个招呼去南湾,迎面碰见有个人轻车熟路地走进办公室。
陶然一愣:「费渡?怎么今天过来了?」
「陪导师过来配合调查,」费渡端详了他一下,顺手从咖啡机里接了一杯热饮,借花献佛地放在他面前,「陶然哥,怎么几天不见,人都憔悴了?这可不行啊。」
陶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骆闻舟那关不上门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一波三折的干咳,有个人好似对费总问候的先后顺序感觉不太满意。
陶然:「……」
这几天正是春节返乡的订票高峰时段,陶然刚刚谢绝了常宁帮自己一起订票一起回家的邀请,不光人憔悴,心也很憔悴,实在没眼看他俩,当下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你啊,离我远点,少在我面前散德行,我就挺好的。」
费渡虽然遭到嫌弃,却并不以为忤,笑了一下,他转身溜跶进骆闻舟的办公室。
骆闻舟的耳朵早就支楞起老高,然而装得大尾巴狼似的,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头也不抬,彷佛十分繁忙。
费渡不见外地勾走了他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随后停在了那块略有水渍的地方,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骆闻舟一眼,在骆闻舟的注视下尝了尝他的水,评价说:「茶沏得太浓了。」
骆闻舟:「……」
他需要一个降妖除魔的紧箍咒!
骆队有一点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一本假正经」地问:「什么事?」
「你托我查的这个人有了点眉目。」费渡余光瞄了一眼背后毫无遮挡的一办公室人,抽出夹在胳膊下的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有几张截图照片,应该是那天在生态园抓卢国盛的时候,航拍记录里截出来的。
那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个子不好,留平头,细长眼睛,有点黑,无论是穿着还是相貌,混在一群干粗活的村民中都毫不打眼:「你可以把照片拿给卢国盛看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就是『a13』。」
骆闻舟连忙抛弃龌龊的「自我」,装备上爱岗敬业的「超我」,进入真正经模式。
费渡绕到他办公桌旁边,用后背挡住敞开的门里穿进来的视线。
「我去那个自然村里问过,那天在场的当地人告诉我,有村民正好翻盖自己家房子,这个人自称是建材市场上新来的送货员,是拉着一车瓷砖来的,非常自来熟。」费渡说,「当时他假藉着跟一伙加油站附近的村民打牌,混迹其中,监视『牧羊犬』的动向。『牧羊犬』屋门口的监控设备被人入侵了,窗檯下面还有个窃听器,如果当时我们慢了一步,他也可以第一时间除掉『牧羊犬』。」
骆闻舟皱起眉:「他盯着牧羊犬,可以防着那些人狗急跳墙,把生态园一炸了之,但未必就能保证卢国盛不死吧?那个生态园里住得都是通缉犯,每个人手里都有不止一条人命,一个远程命令就能让他们做掉卢国盛。」
费渡没吭声,嘴角含笑地看着他,骆闻舟一愣之后,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在那个生态园里面也有人!」
费渡:「我猜是跟卢国盛接触最多的一个,你觉得呢?」
骆闻舟倏地站起来:「提审一隻眼。」
骆闻舟风风火火地抬腿就走,片刻后,转头又想起了什么,衝回会议室,一把拉住费渡的胳膊:「你等等。」
他们眼下面对的,至少有两股势力,一拨是魏展鸿他们那一帮,还有一拨隐藏在其间,不显山不露水地神通广大,他们似乎是想要挖出旧案,和「那些人」做一个了结,目标和警方彷佛是一致的。
可骆闻舟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这一整年经历过的几桩大案——苏家拐卖女童案中,究竟是谁把当年苏筱岚的作案手法和「独特签名」透露给苏落盏,诱使她去模仿的?周峻茂一案里,究竟是谁把肇事司机董干开车撞人的真正理由透露给董晓晴的?还有冯斌被杀案中,那个神秘的「向沙托夫问好」……还有总是通过读书软件隐秘预告谋杀的「朗诵者」。
桩桩件件,回想起来,似乎都有这股神秘势力的影子,而这影子身上笼罩着说不出的阴冷与血腥气。
他们在龙韵城中两次调换监控视频,把魏展鸿涮了个底朝天的同时,也说明这些神秘人早早察觉到了费渡的小动作。
费渡一偏头:「嗯?」
「你在这等我,」骆闻舟正色说,「从现在开始不许单独行动,不管你要去哪、不管你要干什么,必须要让我知道。」
费渡想了想,凑近他耳边。
就在骆闻舟以为他有什么要紧话要私下里告诉自己,准备洗耳恭听的时候,感觉脸上被人碰了一下——费渡藉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骆闻舟:「……」
这个人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占他便宜!
费渡目送着骆闻舟一脸「你等着」衝出去,一点笑意还没褪下去,手机忽然一震,有人发了一条短信给他:「你说过如果我想让一些人付出代价,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
费渡眉头一动——王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