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德蒙?唐泰斯(二十五)
自欺欺人的重重迷雾之后,那张窒息的脸,终于无遮无拦地露出了尘封的真相。
费承宇把金属环的另一端扣在女人削瘦的脖子上,蹲下来,非常轻柔地问他:「宝贝儿,密码是谁给你的?」
男孩惨白的面色就像是鬼气森森的陶瓷娃娃,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曾经那么懦弱,那么无力,四肢全是摆设,他抓不住自己的命运,也走不出别人的囚牢。
「你听见什么了?」费承宇带着腥味的手穿过男孩的头髮,「好孩子不应该偷听大人说话,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费渡记得那个愚蠢的男孩下意识地摇了头。
为什么要摇头呢?费渡想,如果人能回溯光阴,能和过去的自己面对面,那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把那个男孩的头拧下来。
世界上一切深沉的负面感情中,对懦弱无能的自己的憎恨,永远是最激烈、最刻骨的,以至于人们常常无法承受,因此总要拐弯抹角地转而去埋怨其他的人与事。
费承宇看见他这轻微的摇头,然后笑了,指着地上滚了一身玻璃渣的女人说:「孩子都不是故意犯错的,如果犯了错,肯定就是不怀好意的大人引诱的,那我们来惩罚她好不好?」
费渡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可他还是被迫看见了,她的眼神如往常一样黯淡、麻木,像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那天步履轻快地亲吻他的,彷佛只是他想像出来的幻觉。
费承宇衝他招手,可是费渡不住地往后退,退得那男人不耐烦了,他就直接合上了套在男孩脖子上的金属环——两个环扣,扣在两个脖子上,一端紧了,一端才能松一点,而控制权,就在小费渡苍白无力的手上。
他只要攥紧拳头,就可以从难以承受的窒息感里解脱出来,而这个动作,在无数次的反覆加强和训练中,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反射。
为什么他会忘记自己是怎么进入地下室的?
为什么他要模糊和他妈妈有关的一切记忆?
为什么他梦里的女人总是充满怨恨?
为什么那张窒息的脸可以安插在任何人身上,随时搅扰他的睡眠?
「费渡,费渡!」
费渡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被骆闻舟猛地摇了摇,费渡倏地回过神来,随即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他呛咳得喘不上气来。
骆闻舟没想到自己两句问话居然问出了这么大的反应,一时被他吓住了,听这个撕心裂肺的声音,骆闻舟怀疑他要把肺也咳出来,忍不住去摸他的喉咙,谁知才伸手轻轻一碰,费渡就激灵一下,猛地推开他,脚下踉跄两步,狼狈地跪在倒了一地的茶几茶杯中。
有那么一瞬间,骆闻舟觉得他那双颜色略浅的眼珠里闪过了近乎激烈的阴影,像是被封印了很多年的妖怪,见血而出。
骆闻舟屏住呼吸,小心地跟着费渡蹲了下来,心惊胆颤地衝他伸出一隻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宝贝儿,是我。」
费渡眼尾的睫毛比其他地方要长一些,略微被冷汗打湿,把那眼角描绘得格外漆黑修长,像是刀尖刻成的。那眼神也像刀尖刻的,定定的在骆闻舟靠近的手上停顿片刻,费渡的魂魄好似方才归位,他略微垂下目光,任凭骆闻舟的手放在他肩头。
骆闻舟轻轻地捋着他的手臂,感觉平抬都懒得抬的手臂肌肉绷得厉害:「跟我说句话。」
费渡张了张嘴,嗓子里泛起一阵血腥气,没能出声。
「那我……」骆闻舟有些不知所措,随即,目光落在费渡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他脱口而出了一句,「我亲你一下总行吧?」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挺不像话,然而不便往回找补,干脆自作主张地抓住费渡的胳膊,把人拉过来,在距离对方极近的地方停顿了一下,看着费渡的眼睛,那瞳孔似乎微微放大,随即彷佛是认出他,很快又挣扎着强行平静下来。
骆闻舟嘆了口气,在他额头、鼻樑和嘴唇上逡巡了一圈。
费渡合上眼,把急促的呼吸压得极低、极缓,他习惯于这样,永远内敛,永远克制,永远并不关心自己有什么感受,而是通过别人的反应来判断自己应该怎样。
他甚至试着向骆闻舟笑了一下,笑得骆闻舟更加心惊胆颤。
「费……咳,费承宇带来一个人,进门后直奔地下室,来得太快了,我妈试着拦了一下,但是没成功,」费渡声音沙哑地说,「我听见动静,听见他们说话,又一次迅速把所有东西归位,躲进了那个橱子里,以为这回也能混过去,但是疏忽了一点。」
「什么?」
「我碰过他的电脑,费承宇伸手摸,发现他的笔记本电脑是热的。」
骆闻舟心说这怎么跟谍战片似的,他摩挲着费渡的手腕,轻声问:「你想起来了?」
「我只有十岁,费承宇不相信密码是我弄到的,那天我妈又试着在地下室外拦了他一次,所以费承宇认为,是她撺掇我去翻地下室的,她不再『听话』了。」费渡按住自己的喉咙,似乎又想咳嗽,随后强行忍回去了,「当着外人的面,自己养的宠物居然造反,那天费承宇很生气,差点杀了她。」
「当着外人……和你的面?」骆闻舟轻声问,「你是因为这个,才忘了那一段记忆的?」
费渡不想骗他,但是也不想对人提起,因此没接话,生硬地扭转了话题,他说:「费承宇带回家的人很高——费承宇身高超过一米八,那个人比他还要高小半头,有三四十岁,戴着一副眼睛,眼角有一颗泪痣,我只见过这个人一次。」
骆闻舟心里堵塞着一千个问题,听了这话也只好先让它们一边排队去:「戴眼镜,眼角有一颗痣,你确定?」
他说着,匆忙摸出自己的手机,没顾上看那一打未接来电,调出一张手机拍的檔案,放大了上面模糊不清的一寸照片:「是这个人吗?」
费渡看见照片旁边的简历上标得清清楚楚的「范思远」三个字。
「我在檔案里就翻到这一张带照片的,偷拍下来了,」骆闻舟略微一顿,「等等——你不是见过参与画册计画的人名单和详细资料吗?连老杨女儿上哪个小学都知道,你没见过范思远的照片?」
「没有,」费渡缓缓摇头,心里却飞快地转过无数念头,「没有——那份资料里有张局大哥的详细信息,陆局未婚妻的工作单位,甚至潘老师父母的住址……但是没有范思远,这个名字好像只在介绍画册计画牵头人的地方提到了一笔。」
也就是说,当年的内鬼给费承宇提供的材料里,只有关于范思远的部分是一切从简的!
「你说那是冬天,」骆闻舟追问,「你确定是这个季节吗?」
「确定,我放寒假。」费渡抬起头,「范思远什么时候『跳海』的?」
「阳历年前,」骆闻舟干脆坐在了地板上,「也就是说,范思远当年真的没死,还和费承宇有联繫!」
那个组织收集了无数像卢国盛一样穷凶极恶的在逃通缉犯,而范思远当时也是在逃通缉的嫌疑人!
「他们当时在地下室说了什么?」
费渡闭上眼。
「想完全掌握他们也不难,」戴眼镜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说,「知道熬鹰吗?要想让它驯服,就是要先削弱它,不要心疼,适当饿一饿是有必要的。」
费承宇问:「饿一饿?」
「你把它喂得太饱了,费总,久而久之,它会贪得无厌的,工具不听话,就好好打磨,哪有磨刀人怕把刀磨断的道理?」那个男人笑声冰冷,「你知道我手上有些人手,但是不多,如果你要让我帮你办这件事,得给我更多的支持才行。」
费承宇笑了起来:「你的人手……怎么说?你行侠仗义的时候,『拯救』的那些人?」
「费总别寒碜我,」男人笑了起来,「但是没错,他们管用,而且听话。仇恨、创伤,都是很好的资源,能让人变得知恩图报起来,看你怎么利用。」
「费承宇应该是发现『他们』有其他资助人,心生不满,想要完全控制『他们』。」费渡低声说,「范思远是他的『顾问』。」
骆闻舟的大脑高速转着:「他们收集走投无的在逃通缉犯,其中包括了范思远这个缜密又瞭解警察的连环杀手,但其实范思远和费承宇事先有联繫,他为费承宇做事,潜入其中,到处安插自己的人……」
费渡接上他的话音:「成立『朗诵者』这个復仇联盟,利用他们把除了费承宇以外的其他资助人都坑进去,让组织伤筋动骨、走投无路,最后收归费承宇一个人控制。」
费渡所有的想法、甚至他自己的一些做法,全都不是无中生有自己发明的,那些念头的种子都在他意识深处。
还有钱──推行这个计画需要大量的资金和精力,一下都有了来源——只不过这个来源不在现在,而在十几年前,这个计画比想像中耗时还要长,而「朗诵者」既是独立在外的第三方势力,又在十几年的经营中混进了组织内部。
滨海埋尸地、周氏、魏展鸿、蜂巢……这些巢穴和资金来源像当年费承宇希望的那样,一个一个被挖出来斩断,如果不是费承宇已经没有了意识,那他就要如愿以偿了。
「等等,」骆闻舟一摆手,「等会,你不是跟我说,你确定费承宇已经在三年前变成植物人了吗?一个植物人是幕后黑手?」
费渡静静地看着他。
骆闻舟一瞬间彷佛感觉到了他要说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费渡一字一顿地说:「费承宇已经变成植物人了,但我还活着。」
骆闻舟暴躁起来:「闭嘴!」
「谁告诉你费承宇已经变成植物人的?」费渡不理会他,也毫不在意被茶水浸湿的外衣下襬,「是我。」
骆闻舟:「费、渡!」
「我和警方交往密切,我还用尽手段加入了第二次画册计画,能实时监控每一起案件的进展,帮你们得到『理想』的结案报告。」费渡说,「我还有自己的人,和范思远的思路如出一辙——也许费承宇根本是假装的,我是他的帮凶,也许我是直接弒父,成了他的唯一继承人……」
骆闻舟直接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我说过我不喜欢你这个……」
「师兄,」费渡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只是说现在看来最合理的可能性,又没说真是我干的,骗财不骗色,是一个有素质的坏人的基本操守,我接近你如果有目的,不可能会和你发展到这一步。」
骆闻舟:「……」
「那太下作了,不符合审美。」费渡把自己的领子从骆闻舟手里拉出来,伸手抹平衣襟上的褶皱,同时拿起自己的手机,未接来电上显示的是「滨海疗养院」,费渡看了骆闻舟一眼,当着他的面按下免提,拨了回去。
电话刚通,那边就急急忙忙地接了起来:「费总!费总我给您打了三个电话您都没接,急死我了——您父亲失踪了!」
费渡不慌不忙地问:「失踪了是什么意思?」
「不、不知道,监控被人剪掉了,昨天晚上查房的时候还好好的,一早就没了!」
费渡挂断电话:「看来他们选的剧本比较温和,没让我『弒父』。」
第二医院里,陆有良不知看见了谁,突然站了起来,陶然行动不便,一时转不过圈去,只能听见一串匆忙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陆有良:「诸位,这是……」
「陆局,」来人开口说,「我们刚刚得知,刑侦队正在追缉两辆可疑车辆,其中一辆车上有一个名叫杨欣的人,其母傅佳慧疑似参与非法窃听和洩密,我们认为她是谋杀尹平一案的嫌疑人。」
陶然总算用一条勉强能动的胳膊把轮椅转了回去,看见医院来了一水的调查员,小武好像做错了事似的,惶惶不安地跟在调查员们身后。
「陶副队,」小武小声说,「他们……这些领导突然问我,我我我没、没敢隐瞒……」
与此同时,暂时没能联繫上骆闻舟的郎乔刚刚回到市局,就看见两个调查员正好带走了曾主任。
「主任,」郎乔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
曾广陵面色凝重地衝她摇了摇头。
「协助调查,」其中一个调查员十分温和地衝郎乔一点头,「这位同志,也请你们暂时把手头的工作进展写成报告,提交上来,谢谢配合。」
郎乔:「哎……」
一个同事从旁边拉了她一把,等曾主任他们走远,他才小声对郎乔说:「你知道咱们有几个监控有问题吧?」
郎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因为这个,老张局都退居二线了还被带走调查,但是安装和维修厂家因为费用比较低,按规定最后签批不用走到大领导那里,当时的行政工作正好是曾主任在管,听说厂家那边有点猫腻。」
别墅里的费渡刚刚挂断和滨海疗养院的电话,苗助理就立刻打了进来,苗助理有些慌乱:「费总……你现在能回公司一趟吗?」
费渡不怎么意外地问:「怎么?」
「有人自称是警察,要查咱们公司当年的一笔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