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德蒙?唐泰斯(二十八)
说话间,陆嘉已经衝出了小胡同,一头扎进另一条路上——高速发展的城市一般都有这样的问题,建设初期没考虑到停车位,很多地方车位都非常紧张,没地方停的私家车就贴个联繫方式非法放在路边,夜里与节假日往往能自发排成整齐的队列,是燕城一大特色。
此时一侧路边的车静静地沐浴在萎靡的路灯光下,车顶结着细细的白霜,好像已经沉睡多时。
周怀瑾探头看了一眼被活活蹭掉的后视镜:「甩掉了吧?」
陆嘉没吭声,周怀瑾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那胖子突然不知有什么毛病,好好的路走了一半,他再次毫无预兆地一个大转弯,车轮碾过碎冰碴,略微打了滑,后备箱在老旧的路灯桿上重重地撞了一下,陆嘉看也不看,把油门踩得「呜」一声尖叫,再次拐进细窄的小胡同,让这辆车强行瘦身,把另一边的后视镜也蹭掉了!
周怀瑾被安全带勒得生疼,回头望去,只见一辆原本在路口停靠的轿车诈尸一样地启动了,只比陆嘉慢了一步,这里竟然还有埋伏!
周怀瑾骇然:「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陆嘉很没素质地把烟头弹进了墙角的雪堆里,「挨打挨多了,你就知道套麻袋的喜欢选在什么地方下手。」
周怀瑾单知道这个人是费渡派来照顾他的,以为大约是个「助理」之类的人物,闻听此言,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大混混。」陆嘉先是随口说,随后感觉这个回答有些给费渡掉脸面,连忙又改口说,「不对……我应该算那个、那个什么玩意基金的行政总监……」
周怀瑾愣愣地问:「什么基金?」
陆嘉:「……」
名片印出来就没仔细看过,想不起来了。
俩人相对无言片刻,忽然,陆嘉脸色一变:「操!」
穿过小胡同,前方却并没有豁然开朗,而是一堆更加错综复杂的小路,叫人一看就晕,陆嘉不知从哪摸出了一面小镜子,拉下车窗手工代替后视镜,只见身后车灯凶狠地交错而来,几辆摩托从左边的小巷里追了出来。
周怀瑾这才反应过来陆嘉骂街不是因为想不起自己职位,连忙往副驾驶那一侧看:「这边也有!」
「看来他们选在这地方动手是有原因的,」陆嘉沉声说,「事先想到我们会来查杨波,特意围追堵截地把我们赶进来,这是要『打狼』……你干什么?」
周怀瑾拿出手机:「喂,110,有一伙歹徒一直在追我们!」
陆嘉:「……」
真是个遵纪守法的文明公民。
可惜警察并没有任意门,不能立刻响应召唤从天而降,连陆嘉他们自己的人都来不了这么快。
等周怀瑾在刺耳的引擎声和撞击声中,好不容易跟接线员把自己的位置说明白时,他们俩已经被完完全全地堵在了一处小路中间。
周围没有路灯,交织的车灯却已经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怀瑾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往左右一阵乱寻摸:「怎么办,要动手吗?有武器吗?」
「后座底下有……」陆嘉先是说了几个字,随后快速评估了一下周少爷的软硬件,「唉,你还是算了,别给人家送菜了,自己藏起来。」
「藏……藏起来?」周怀瑾目光一扫这杀气腾腾的包围圈,「不……先谈判不行吗?」
他话音没落,围追堵截的那伙人已经争分夺秒地扑上来砸车了,陆嘉从车座底下捞出一个头盔扔给周怀瑾:「自己戴上,找机会跑。」
周怀瑾在一片嘈杂里什么也没听清,只得大喊:「你——说——什——么?」
陆嘉一把扯下了身上的外套,里面竟然只穿了一件紧身的t恤,随后他直接将凹陷的车门掀开,靠手劲撞飞了一个人,拎着铁棍横扫出去,铁棍砸在人上的声音触目惊心。
周怀瑾本意是想帮忙,但是事到临头,完全不知道从何帮起,他才刚把自己斯文柔弱的脑袋塞进头盔,身边的车窗玻璃就被人砸了个稀碎,碎玻璃渣如雨下。时间好像忽然被拉得无比漫长,周怀瑾看见砸车的人鼻子里喷出白气,面部表情近乎狰狞,野兽似的朝他扑过来。他的四肢不经意识调动,已经手脚并用地动了起来,慌不择路地钻向后座。
冷风呼啸着灌进来,两把砍刀从凌乱的车门中直戳向他后背。这个时候,周怀瑾突然发现自己是不害怕的——顾不上,他只是一边努力地蜷缩起身体,一边思考:「防弹衣能防刀子吗?是一个原理吗?」
紧接着,车身巨震一下,更多的碎玻璃片劈头盖脸地掉下来,刀子划破了周怀瑾的小腿,与此同时,那几个持刀行凶的行凶者被身后的偷袭拍在车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四下瀰漫开。
周怀瑾定睛一看,只见原本在路边好好站着的大垃圾桶居然也无端加入了战局,被力大无穷的陆嘉横着砸了过来,这一片疏于管理,铁皮的垃圾桶挺着个半饱的肚子,里面装的大约还是陈年的旧垃圾,在孤独的岁月里彼此发生了奇妙的反应,气味堪比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这么片刻的功夫,陆嘉身上已经沾满了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揪起周怀瑾,一把将他拽下了车,抬起比腿还粗壮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跑!」
周怀瑾的头盔被碰歪了,厚重地挡住了一半视线,感觉自己成了一隻东倒西歪的大头蘑菇,完全被陆嘉扯着走。
突然,他的头盔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彷佛是个崩起的小石子,「当」一下,声音很大,周怀瑾正在五迷三道,按在他脖子上的那隻手陡然下压,生生把他按矮了半尺,以浓缩状态衝进了一条小巷。
周怀瑾伸手乱摸,摸了一手的冰冷粘腻,陆嘉的呼吸粗重极了,他连忙将偏移的头盔扒拉回原位,这才发现,头盔右侧竟然布满扎手的裂痕,而陆嘉方才搭着他脖子那条胳膊血肉模糊。
周怀瑾骤然变色:「他们怎么还有枪?」
陆嘉没吭声,沉重的呼吸里带着痛处的颤音,一手摸进腰间,他的皮带上挂着一把□□,冰冷的刀柄硌在手心,陆嘉身上蒸出了带着血腥气的汗。
然而他只是摸了一下,下一刻,他就猛地把周怀瑾往后推去,重新拎起了那根已经砸弯的铁棍——刀是好刀、好凶器,他衝出去捅死几个人没问题,他有这个本事,也有足够的愤怒和血气。
可是不能,因为他是那个……「什么玩意基金」的「行政总监」。
虽然基金的名字硬是没记住,但他知道里面周转的钱是干什么用的——那是给那些伤痕纍纍、求告无门的人买面包的,虽然无法治癒精神上永无止境的创伤,至少让他们物质上不至于走投无路。
哪怕他胸中有万古长刀,他也不能代表费渡去砍人,更不能代表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可怜人去砍人。
「跑。」陆嘉抽了口凉气,对周怀瑾说,「我给你挡着,跑出去找警察,找骆闻舟!」
周怀瑾心说这不是扯淡么,一伙拿刀拿枪的歹徒在前面索命,这位陆先生提着一根砸弯的铁棍就打算要抵挡千军万马?
「我不……」
陆嘉回手推了他一个踉跄,紧接着一棒子挥出去,把一个追上来的歹徒撞了出去,与此同时,他一冒头,旁边的墙上就响起一阵「噗噗」声,子弹在墙上弹得乱蹦,尘土飞扬。陆嘉被迫缩回矮墙后,正这当,引擎声乍起,一辆摩托车横衝直撞地向他藏身的地方撞了过来!
陆嘉为了躲子弹,正好贴着墙角,眼看无处退避,要被那摩托车挤死在那,忽然,黑暗中有个什么东西横空砸了过来,正好砸中了摩托车的前轮,高速的两轮车平衡顿失,一个前滚翻扑了出去。
陆嘉蓦地回头,只见方才跑开的周怀瑾居然又去而復返,还不知从哪弄来了几块板砖,扔出去一块,手里还拎着俩!
陆嘉:「我不是让你……」
「我知道的事都告诉费渡了,」周怀瑾举着傍身的两块板砖,大声说,「就算我死了,他们也能继续查,也能猜得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我怕谁?」
周怀瑾,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他懦弱无能,前半生都在惶惶不可终日里徘徊着瑟瑟发抖。
「真是窝囊啊。」他想,「我他妈谁都不怕!」
陆嘉脸上的神色有些难以言喻,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再说什么,更大的引擎声随即响起,其他的摩托车也跟着效仿,周怀瑾再次故技重施,可惜不是专业选手,两块飞天板砖连失准头,已经无计可施。
他本能地抬手挡住刺眼的车灯,被一腔热血冲的头重脚轻之余,又有些难过——陆嘉本来想让他老老实实地在酒店里待着,是他非放不下谜一样的杨波母子,非要自不量力地出来查访。
他觉着怀信的事还没完,他还没有得到最后的交代。
自投罗网,恐怕还连累了别人。
怀信还在天上看着吗?周怀瑾想,如果还在看着,能不能借一点运气给没用的大哥?
大哥这辈子别无所长,大约也只能靠运气翻盘了。
这时,一身尖锐而短促的警笛声凭空响起,周怀瑾一呆,还以为是幻听。
随后,那警笛声大喘气似的续上了,红蓝相间的光在夜空中大起大落,直奔着他们的位置迫近过来——
周怀信的画在他店里挂着,周怀信的名字摆在他心里的神龛之上,应了他绝境下走投无路的祈祷。
小骷髅专业户的半吊子画手,在他大哥这里,具备了作为「信仰」的资格。
只可惜警察虽然赶到,警车却不便向陆嘉那样从窄缝里强挤,一时进不来这「风水宝地」,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手起刀落,迅速解决了倒地不起的同伴,不留一个活口,剩下的迅速沿着预先算计好的小路逃窜而去——往来路径掐算得十分精确,如果不是陆嘉意料之外的扎手,警察又跟开了挂一样来得太快,简直是一次完美又从容的刺杀!
陆嘉晃了晃,周怀瑾本来想拉他,也不知是自己手太软还是陆先生超重,没拉住,俩人同甘共苦地一起坐在了地上,急促的脚步声涌上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问:「没事吧,人呢?」
「我一猜就是你。」陆嘉攥住不停流血的胳膊,勉强衝匆匆赶来的骆闻舟笑了一下,「等接线员通知再调度出警,估计我们俩尸骨都凉了。」
「费渡手机上有你们俩的精准定位,」骆闻舟皱着眉仔细看了看陆嘉的伤口,「别废话了,先去医院。」
「老大,」郎乔带着几个刑警在旁边把尸体翻动了一圈,说,「留下的这几个都没气了。」
「带走,核对dna和指纹。」骆闻舟沉声说,随即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深深地看了陆嘉一眼。
「正当防卫,刀都没动,」陆嘉一眼看出他在担心什么,老神在在地笑了,「我还怕你自己一个人过来呢,没想到你这个大英雄除了会背后偷袭,还不太孤胆——怎么,费总出事,你没被停职?」
「我又不傻,」骆闻舟一弯腰,跟周怀瑾把陆嘉架了起来,「停职归停职,我的人还是我的人,我说话还算数,是吧,孩儿们?」
郎乔、肖海洋、小武,还有一大帮市局刑侦队的精英,值班的、休假的,全被他调动出来了,还有个身不能至的陶然,在通讯器里跟众人同在,陶然说:「毕竟都是被你喂到这么大的。」
郎乔大言不惭:「反正我是心腹。」
肖海洋板着脸:「反正我信不过别人。」
「老脸都快让你们说红了,」骆闻舟面不改色地一摆手,「先确定死者身份,可能都是有案底的,然后藉着追,以市局名义,紧急向各区分局、派出所请求支援协助,就说有一伙持枪劫匪在流窜——眼镜跟二郎等会,先跟我一起把伤员送医院,谋杀未遂,我怕他们会有别的异动,速度!」
他一声令下,封现场的封现场,叫支援的叫支援,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行动了起来。
费渡不知道外面这一段惊心动魄,他正态度良好地「配合调查」。
「你不知道你父亲在哪?」
「我过来之前刚接到疗养院电话,」费渡无所谓地一耸肩,「还没来得及确认,怎么,看来是真的了?」
调查员仔细观察着这个费渡——他年轻,好看,从头髮丝到手指甲无不讲究,袖口透出一股扁柏、罗勒叶和雪松混杂的香水味,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纨裤子弟」。调查员忍不住低头扫了一眼费渡的基本资料,太年轻了点,还是个学生:「你一点也不担心他?」
「担心什么?费承宇被人绑架吗?」费渡笑了起来,笑容却没有上升到颧骨以上,「他这三年多一直靠机械维持基本生存需求,大脑已经没有恢復的可能,您说他是人也行,说他是一团泥也没什么不对。前些年公司里的老人们不服我,有这么个将死没死的『太上皇』镇着他们挺好,现在费承宇就没什么用了,一个累赘,绑就绑了吧,最好撕票。」
调查员盯着他的眼睛:「你说费承宇的大脑已经没有恢復的可能性,这是谁告诉你的?」
费渡一脸莫名其妙地挑挑眉:「医院啊,这还能是我编的吗?二院、五院、北苑脑外——还有滨海疗养院,您可以挨个问……不是,您不会觉得,是我为了家产对他做了什么手脚吧?」
调查员神色凝重。
费渡「哈」地一笑,是一脸不屑解释的样子——不管怎么说,费承宇出事的时候他才十八岁,十八岁的独生子富二代弒父谋夺家产,怎么听怎么像是匪夷所思的小说情节。
调查员发现,费渡好像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如果费承宇真是植物人,那他自己就是嫌疑人,他好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被叫到这里来的。
这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好似倒为他无意中撇清了关係,如果这也是装的,那这年轻人城府未免太深。
调查员清了清嗓子:「几年前——也就是你父亲车祸前不久,贵司旗下一家融资租赁公司曾经有一笔业务往来,合作方是『泰华数字技术有限公司』,你知道这笔业务吗?」
「不知道,」费渡平静地回忆片刻,眼神波动都没有,「我爸没出车祸之前,我就是个要钱花的,没搀和过他的工作。」
「那你接手后呢?这应该是你接手之前不久的事。」
费渡看了看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