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德蒙?唐泰斯(三十八)
「眼镜!海洋!你现在手里有车吗……跟我跑一趟机场,立刻、马上!」
郎乔急急忙忙地召唤了肖海洋——找一个毕业了十几年的学生没那么容易,教导主任戴着老花镜,翻学生名册就翻了半天。当年教过这个学生的老师现在退休的退休、离职的离职,只能拐弯抹角地到处打听,足足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终于联繫上当年这个美术生本人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了。
美术生正在机场,准备跟家人一起出行旅游,据说是夜里的航班。
郎乔和肖海洋飞车赶过去,一头衝进跟人事先约好的麦当劳。
零点以后的快餐店里挤满了疲惫的旅客,十分安静,有人枕着自己的包闭目养神,还清醒的也大多不怎么彼此交谈,各自摆弄着手机电脑,放眼一看,这里就像个静止的空间。肖海洋被郎乔拖着一路狂奔,喘成了病狗,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沉重如打夯,惊动了好几个浅眠的背包客,被人愤怒地目送了一路,总算在角落里找到了余斌的学生。
十几年前的高中男生已经是个大人了,年过而立,嘴唇上留了一圈小鬍子,从穿着用度上看得出,他经济条件还不错。
「可以看一下证件吗?」男人态度温文有礼,但十分谨慎,先把郎乔和肖海洋的证件要过来,对着光仔细核对了防伪标识,这才略带歉意地把两张工作证还回来,「不好意思。」
「没事,公民权利。」郎乔从包里取出她从学校拿到的画作奖状和字条,「这两样东西是你的吗?」
「得奖的画是我画的,」男人低下头,略带怀念地翻了翻,对着奖状上的影印画端详片刻,他苦笑着说,「这是学生时代不成熟的作品,但当时的灵感真是充沛……滨海那个地方非常特别,大海那么开阔,却不知道因为什么,让人觉得荒凉又空旷,尤其是傍晚起风,灌进礁石缝里,就跟周围一直有人哭似的,又阴森又寂寞。」
肖海洋和郎乔这两个唯物主义者知道滨海的底细,听完他这番十分文艺的描述,齐齐打了个寒战。
「我当时已经快上高三了,按理说应该全神贯注准备专业课高考,那次到滨海去,其实就是为了跟同学们一起玩两天,随便画点东西练练手,也没打算比什么赛。不过画完以后,效果意外的好,余老师很喜欢,强烈推荐我去报名,本来也没想拿什么名次,没想到无心插柳……字条也是我把奖领回来以后夹进的。」男人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神色有些暗淡地摇摇头,「其实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滨海那个地方……会不会像民间说的那样,有点邪呢?我不是迷信,只是有时候看见这张画,总觉得里面有种不祥的气息。」
郎乔摸出笔记本:「请问你还记得,当时你们是多少人一起去的?在滨海逗留了多久?」
「唔……四五个人,我,老师,还有几个高一的小孩,都是『美特』,」男人说,「时间应该是週末,那会上学挺紧的,除了週末也没别的时间,我记得我们在那待了两个晚上……应该是週五去,週日返回的。」
「住在滨海么?」
「没有,那边当时连人都没有,根本没地方投宿,我们住在附近的一个农家乐里——就算是附近吧,其实开车过去也差不多得半个多钟头,我们在那边租了辆车,白天取景,晚上回农家乐里休息。」
郎乔连忙追问:「你们在滨海画画的时候,有没有碰见过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一开口,却是答非所问:「郎警官,其实我今天之所以答应在这等着见你们,是因为以前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郎乔和肖海洋同时一愣。
「不好意思,之前仔细核对你们的证件也是因为这个,」男人说,「余老师出事之后,一年多吧,应该是我读大一的时候,有个人来找过我。男的,很高,中年人,自称是处理余老师一案的警察——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莫名觉得有点怕他,你们可能看出来了,我这人有点敏感,反正我当时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他和你聊了什么?」
「他当时说要问我几个和余老师被杀案有关的事。我就很奇怪,杀余老师的凶手不都被抓住了吗,还问什么?但那个人说,有些事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怀疑余老师被杀有隐情,而且和我们之前去过的滨海有关。」
肖海洋问:「这个警察叫什么名字?」
「叫顾钊。」
肖海洋手肘一哆嗦,碰翻了桌上一个可乐杯,碎冰块洒了一桌子,他的表情十分难以言喻:「你说什么?」
「顾钊——『金刀』钊,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怎么了?」
肖海洋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再仔细形容一下,他长什么样?是不是三十五六岁,有点瘦,一米七五左右……」
「年纪看不大出来,不过我觉得应该更年长一点,身高也不止一米七五,」男人仔细回忆了片刻,「我大学入学体检量的是一米七九,那人比我高,而且站在我面前的时候让我很有压迫感,方脸,长得挺有轮廓的。怎么,您认识?所以他到底是不是假警察?」
随着他的形容,肖海洋神色几变,先是茫然,随后升起隐隐的怒火——这不是顾钊,余斌被杀后一年多,按时间推算,顾钊已经蒙冤而死,竟然有人胆敢冒充他的身份出去招摇撞骗!
他一瞬间觉得好像心里最干净的地方被人玷污了似的,如果他身上有毛,肖海洋可能已经炸成了一个毛球,他握紧的拳头「嘎啦」一声,冷冷地说:「不,他就是假的,他都问了什么?」
「像你们一样,他也很详细地问了我当时滨海一行都谁去了,行程是怎么安排的,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人,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说我不记得,那个男的想了想,又问我,『你们余斌老师当时有没有单独出去过』?」
肖海洋和郎乔对视了一眼——对了,如果余斌被杀,真的和他去过滨海有关,那么为什么跟他在一起的学生们都毫髮无伤?犯罪分子可没有不杀未成年的原则底线,所以很可能是他单独行动时遇到了什么事。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确实有。我们准备离开的头天晚上,因为商量好了,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回程,晚饭后,余老师特意嘱咐大家收拾好东西,这时,有个女生突然说找不着相机了。我们帮着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她可能是落在取景的地方了。相机在学生手里算是贵重物品,余老师一听,就立刻替她回去找。因为当时天太晚了,他没带学生,自己开车去的,路上跟人蹭了车,我是第二天看他去给租车结账的时候才知道。那个自称顾钊的……」
肖海洋陡然打断他:「别用这个名字叫他。」
男人和郎乔都是一愣,肖海洋回过神来,略低了头:「对不起,但是他不是顾钊,请别用这个名字叫他。」
儘管他儘量礼貌了,话说得却还是很生硬,郎乔正想试着打个圆场,那男人却十分善解人意,瞭然地说:「哦,知道了,所以他冒充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警察吧?那我说『假警察』好了。」
肖海洋听见「德高望重」这个词,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个假警察追问我,说老师撞了谁。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没在现场,只是听老师说当时天黑,他又有点走神,经过海边的山坡上时,林子里突然衝出来一辆车,他当时没反应过来,一不小心剐蹭了人家的车门。不过对方应该素质挺高,没说什么,反倒是老师自己过意不去,非要追上去给了对方联繫方式,让人到时候把修车补漆的单据寄给他。就这一点事,事故是和平解决的,余老师不是不讲理的人。」
肖海洋和郎乔对视了一眼。
肖海洋:「对方的车牌号记得吗?」
「余老师或许记得,但也不会特意跟我说啊。」男人一摊手。
这确实也是,肖海洋不由得有些失落,郎乔却说:「你怎么知道当时找你问话的这个人是假警察呢?」
「但是……」
「我临走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本想回去跟他说,可是一回头,发现那个男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和方才的和蔼可亲完全不一样,当时学校正在进行防诈骗宣传,我突然有点不放心,就跟他要了工作证——不过那会我也没什么常识,看不出证件真假,偷偷翻了翻手机上思政老师发的防诈骗贴士,看见第一条就是『警察取证一般是两人以上一起行动,碰上单枪匹马的要多留心』。」
郎乔:「你本来想告诉他什么?」
「是画。」男人说,「余老师是个很用功的人,速写本不离身,看到什么有触动都会随手画下来,那次去滨海他的速写本正好用完了,有几幅画画在了纸上……勾勒的农家乐小院什么的,临走的时候我给讨来了,结果发现里面有一张人物素描,画了一男一女。我没见过这两个人,我猜也许是他那天晚上出去撞上的人。」
肖海洋:「画你还留着吗?」
「余老师的遗物,当然还保存着。」
骆闻舟接到肖海洋的电话时,小眼镜简直有点语无伦次。
「我们到他家楼下了,现在就去取证!」
骆闻舟嘆了口气:「你俩谢谢人家了吗?」
肖海洋这才想起来,余斌的这个学生本来是打算坐夜航离开燕城的,连忙回过头去对一身行李的男人说:「这……不会误你的飞机吗?」
「我飞机已经起飞了。」男人一耸肩,「我爱人陪着我们俩父母先过去了。」
「那……」
「没事,我看看能不能改签,机票紧张的话就算了,出去玩而已,少去一趟又不会死,但是余老师的案子如果真有别的隐情,你们结案以后,可不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当年的美术生说,「余老师对我们很好,能为他做一点事,不管有没有用,我都觉得心安,我觉得他应该长命百岁。」
骆闻舟转头去看审讯室的监控,一个刑警正在审问朱凤关于育奋中学的案子。
「你假扮校工,用录音误导王潇,是谁指使的?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朱凤不回答,只是冷笑。
「你说你们的目的是揪出卢国盛和他藏身的地方,好,」刑警说,「但是你知道这件事导致一个男孩死亡吗?他不但死了,还死无全尸!」
朱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条法令纹将她的嘴角拉得很低。
「你既然跟踪王潇,不知道那孩子在校园暴力里经历过什么吗?你不但冷眼旁观,还利用她?」
朱凤拉平了自己的嘴角,冷冷地说:「她这不是没死么?」
「你说什么?」
「十几刀,大斌被捅了十几刀……都不成人样,你们不都是冷眼旁观么?」朱凤声音沙哑,「她又没死,矫情什么?」
骆闻舟不知为什么,被这话堵得如鲠在喉,他吐出口浊气,叼起烟走出了监控室,浑身上下一摸,发现打火机忘了揣出来。
这时,旁边「咔哒」一声,一簇小小的火焰冒出来,递到他面前。
骆闻舟一偏头,费渡不知从哪寻摸出一个打火机,问他:「点吗?」
骆闻舟:「……」
他噎了片刻,默默地一摆手,把烟放回去了。这时,他手机一震,肖海洋发了一张图给他,骆闻舟打开一看,发现那是一张铅笔的素描画,纸张已经泛黄了,画夹在塑料夹子里,保存得还不错。上面画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角落里是日期和余斌的签名。
画得十分传神,骆闻舟看完以后长嘆了口气:「苏慧,还有……」
「春来集团的那位掌门人。」费渡探头看了一眼。
十几年前,张春龄和苏慧半夜三更前往滨海时,被回去给学生找东西的美术老师余斌撞见。
他们去做什么?
后备箱里有女孩的尸体吗?
苏慧是不是一直充当郑凯风与张春龄的联络人,被余斌撞见他和张春龄在一起后,为了保险起见,郑凯风的联络人才换成了杨波的母亲卓迎春?
骆闻舟重重地用拳头敲了一下墙:「一幅画……这太荒谬了,况且我们连这幅画是不是余斌本人画的、是在什么场合画的都证明不了。就算法院检察院都是我亲爸开的,他也不可能凭这东西给我开拘捕证……费爷,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这里或许有你能用得上的东西。」费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