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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王喜,什么时辰了?”下了朝,刘欣从未央宫出来,缓步走着。

    王喜躬身跟在后头,此时略看了看日头,“回陛下,怕是辰时了,可要传早膳?”

    刘欣看着暖日心情尚可,“不了,还不饿,再走走吧。”

    拐了个弯,前面一个莲花池,满池荷花或白或红,晨起露珠未散,反着光,生机盎然。刘欣站在廊下眺着远赏着远处的荷花,微微有些走神。

    “辰时一刻。”

    刘欣侧身,看见殿前靠近回廊的时漏边站着一个侍从,微垂首,低眉顺目,十七八的模样,晨光照耀下说不出的温润。正是刚刚报时的人,有着令人心安的声音。

    刘欣往回走了几步,站在了那个侍从前,“可是太子舍人董贤?”

    那人依旧是刚才的柔顺模样,此时躬身叩首:“正是小臣董贤。”

    “随孤走走。”刘欣转身,继续看着远处的荷花,散着步。

    侍从跟上一步,“诺。”

    “孤记得,三年前,孤还是太子的时候,你便是太子舍人。”刘欣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后来陛下荣登大宝,小臣等原太子侍从皆随同侍候,现为陛下御前郎官。”董贤微微抬着头,似乎看着回廊边近处的荷叶。

    刘欣也不知是听见没听见,“王喜,传膳吧。”

    “诺,陛下可是还在桂宫用膳?”王喜问道。

    “孤记得前面湖心有个小筑,就摆那吧。”刘欣说着,停了下来,似乎仔细赏起了荷花,董贤不远不近地站着,柱子一般。

    “董舍人可有表字?”刘欣似乎是无聊了,又逗起了檐下挂着的八哥。

    “尚无。”董贤回答。

    “字圣卿啊,圣卿”顿了一顿,似乎是对八哥说,又似乎是对董贤说的,“孤表字,和。”

    董贤有些惶然,不知是否该应答,便又听到刘欣问话。“可是御史董恭之子?”

    “正是。”

    “年若几何?”

    “小臣十八。”

    “可曾婚配?”

    “尚未成亲,已有婚约。”

    “所配何人?”

    “家父友人之女。”

    一来一回,董贤站立着认真回答,温驯却不怯懦。

    刘欣逗完了八哥,复又往前边的小筑走去,“哦,那想必是青梅竹马了?”

    “是,儿时随家父访友时,常常一起玩耍。”董贤举步跟上。

    不一会便到了小筑,小筑中的石桌上摆着荤素几样小菜,及各色朝食点心,当中一小盆热腾腾的绵粥。刘欣一到,便有宫女端着个鎏金的净手小盆上前,王喜上前伺候刘欣净手。

    道:“陛下,这小筑精致,石桌也小,早膳怕是放置不下,拣了几样陛下惯常爱吃的放了上去,陛下您看合心意么?”。

    刘欣扫了一眼石桌,便到桌边向东的一面坐下,“尽够了,食盒里的都撤下去吧。”

    王喜应了一声“诺”,微摆了摆手,小筑台阶下便有两个提着食盒的宫女躬身退下了。董贤便在小筑边沿站着,垂首不动。

    “圣卿可曾用过朝食?”王喜布菜的档口,刘欣看向了董贤。董贤闻言似乎有些惊着了,复将头垂得低些了,“回陛下,小臣当的晨班,还不曾用朝食。”

    “王喜”,刘欣止住了正布菜的王喜,“加一副碗筷。”

    “诺”,王喜躬身退了几步,对身边的小太监耳语了几句,便又要上来布菜,刘欣抬手止住了他,王喜便退下了。

    “圣卿过来坐吧。”刘欣又盯着董贤看了起来。

    董贤的惶急已经很明显了,低垂的头都快扎到领子里了,最终也只是磕巴地吐出一句,“小臣不敢。”

    刘欣将身边的凳子移近了自己,又看向董贤,似乎是恼怒的模样“快过来吧,难不成还要朕请你么?”

    刘欣自三岁起继承父业,受封定陶王,到十八岁被他叔父汉成帝封为太子,期间当了十几年的王爷,即使在位两年了,还是不很习惯用朕来称呼自己,故此除了上朝,祭天,接见臣子等比较正式的场合,还是习惯用孤来自称,现在用了朕,意思已经很明显——天家的威严,你要违抗么?

    董贤自是明白的,抿了抿嘴唇,躬身答道:“小臣不敢。”便走到凳边坐下了。

    “把碗筷拿上来吧”,刘欣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对王喜道。

    台阶边早站了个小太监,递了一副夏荷初露的碗碟给王喜,王喜麻溜地上来摆好,就想给董贤布菜。刘欣却又止住了他,“你们都下去在台阶下伺候吧。”

    “诺。”一时齐声应和,侍从便都退出了小筑。

    此时的董贤已不知该想什么了,只好静静地低头看自己垂放膝上的手。刘欣的目光扫到了董贤的侧脸,洁白的脖颈,顺着往下,看着他膝上局促不安绞着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头。“你这副倒是应景。”董贤自然知道刘欣在审视自己,此时微微抬头,发现刘欣是看着自己面前那副夏荷初露的碗筷,“是。”

    “可喜酸?”刘欣拿着筷子夹着一块精巧的梅花状的梅子冻,三两下,这梅子冻滑滑溜溜,竟是夹不起来。董贤抬着头,一副呆呆的模样,看着刘欣夹梅子冻,

    刘欣看着书案旁恭敬跪着的董贤,微微挑了嘴角,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董贤自是看不见这个笑,跪伏着,紧蹙着眉,心跳如雷。

    “董贤,你在掩盖什么?”刘欣一语惊人,犹自觉得不够,俯身握着董贤的手将他扶了起来,指尖似无意般划过掌心,而后随意握着。董贤垂首,抿唇不语,看似恭顺,刘欣却明显的感觉到他全身的僵硬,与隐忍。

    刘欣看了良久,最后经不住放声笑了出来,肆意自在,毫无体统,同时也轻巧地松开了董贤的手,“哈哈,董贤,你现在就像是一只要咬人的兔子,明明柔柔弱弱,却非要乍起一身绒毛,准备着最后一击,当真有趣。”

    董贤闻言,抬头瞪着一双温润的桃花眼,吃惊非常。

    “现在更像了,兔子,哈哈。”刘欣的笑似乎止不住了,却又道:“孤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只是”说着伸手,摸了一下董贤的左脸,“这里有个墨点。”说着摊手给董贤看手上的墨迹。

    董贤尚未从刚刚转瞬即逝的一触中反应过来,便看到了刘欣手指尖的墨痕,登时红了脸,连耳朵尖都红了,垂首不语。

    刘欣笑道:“去洗把脸吧,花兔子。”

    “诺。”董贤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脸羞愤。

    待董贤走后,刘欣一脸的笑意便收敛了,看着手中的墨迹,眼中有未明的光华涌动。

    董贤脸上的墨点是刚刚他佯装走神惊掉墨锭时,才溅上去的。

    案牍不多时便批好了,刘欣沐浴更衣完了之后,便躺在了榻上,翻滚了几番,便道:“都退下吧,董贤你留下。”

    “诺”,未几,众人都退了下去,王喜最后,带上了殿门。因着初夏,并不十分的热,且已到晚间,温度不高,屋里也没置冰,只微微开着窗。

    少许微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间泄出来。刘欣只着着玄色单衣,突然坐起,墨色长发披散,被微风吹动,却不带柔和,只令人觉得张扬。

    “过来。”刘欣开口,无比自然。“诺。”董贤躬身,看不清表情,缓步走向龙榻,离着龙榻约一步之远时,便站定了,低头不动。

    “呵”,刘欣似乎叹了口气,一把拉住董贤的手腕,猝然一拽,眨眼间,便把董贤摁在了榻上。

    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就在董贤睁着一双大眼死死盯着刘欣,紧握的双手随时准备做些什么的时候,刘欣松开了手,仰躺在了董贤的身旁。轻巧地开口:“董贤,你知道孤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么?”

    没了压迫,董贤微微松了口气,轻声道:“小臣不知。”

    “孤那时在想,那里站着的,莫不是仙人吧?不然怎么会有那天籁一般的声音,那样好的模样,周身也像是有光在围绕。”刘欣说着,拿一只胳膊撑起了身子,侧着身看起了董贤。

    董贤听着刘欣的话,些微的红了脸,温润的面孔在烛光下,耀眼地让人错不开眼,

    刘欣却生生错开了目光,复又仰躺了下去,拿手枕着头,望着上方的床帐,几不可闻地说道:“让人不忍破坏。”

    那样近的距离,又有什么听不见的呢,董贤闻言几乎一怔,不自觉望向了刘欣,刘欣也回头看他,笑得真诚,董贤看着那笑,也微微弯了眉眼。

    “董贤,你跟你那个青梅竹马怎么样?”刘欣自然地问,目光一错不错。

    董贤收回目光,看向床顶,嘴角含笑,语气却平淡无波,“她会是我未来的妻子。”

    刘欣似乎很惊讶,复又笑道:“那孤给你们赐婚好不好?”

    董贤不解,看向刘欣,“陛下这是何意?”

    “既然你们情投意合,孤也不过是想做个便宜媒人罢了,如何?”刘欣的口气竟带着些许的调皮。

    董贤怔了片刻,浅笑道:“陛下好意,却之不恭。”

    “那好,明日孤便下旨赐婚。不过成亲之事礼繁琐碎,董卿想要软玉在怀,恐怕还得苦等一些时日了。”语毕挑了挑眉,一脸促狭。

    董贤无奈,陛下这是调笑自己?于是笑道:“那臣先替未来拙荆谢过陛下了。”

    “好说好说,只这谢媒酒,董卿可不能推辞,孤定要与你痛饮一番!”刘欣深邃的星眸中满是笑意,夹杂着些许的无赖随性,一如寻常人一般。

    这番知晓好友婚事时,喜悦夹杂着闹洞房与不醉不归的活络心思。竟让董贤有些恍然,仿佛陛下,也不过是个常人罢了。董贤笑了,这番笑更带了几分真心,“成亲之时,想是无法请到陛下亲临,待臣回宫,必让陛下尽兴。”

    两人躺在宽大的龙床上,随意地聊着天,任似有若无的夏风拂过,吹起薄纱床帏,带来凉意,舒适宜人,也不知何时,竟是双双睡去。

    待日头高起,晨起的阳光洒向寝殿,在外面等候了良久的王喜不得不轻声唤起了刘欣:“陛下,陛下,已经巳时三刻了,陛下起么?”王喜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却又不敢放肆,只得反复恭敬询问。

    睡中迷蒙的刘欣只觉手臂有些酸麻,只是困极,想唤王喜进来,自己再醒醒盹,便没睁眼,慵懒道:“王喜,进来伺候便是了,大清早的吵得人头疼。”许是昨夜睡得晚了,刘欣还带着些不常见的起床气。

    王喜赶忙告罪应了,却人精似的没大张旗鼓地进去,止了身后跟着伺候洗漱的众人,开了门缝,自己进去看了。

    不过这寝殿之中,龙塌之上,却是没这王公公的心思旖旎。

    偌大的龙床,横卧着两人,夏初明媚的阳光洒在其上,带着光晕,宛若两个谪仙。这其中一人自不必说,是这甘泉长乐并整个皇宫的主人皇帝刘欣,而这另一人则是前两日无故擢升且昨日被皇帝刘欣单独留在甘泉宫寝殿的黄门郎董贤。

    这董黄门郎此时正侧卧在刘欣的怀里,拿刘欣金贵的左臂当软枕枕得自在,侍从冠散在了一旁,头窝在皇帝的颈窝,日光洒在脸上,蝶翼一般长长的羽睫微微颤动着,似乎也被王喜吵到了,含混不清地嗫喏了一句,在刘欣的颈间又蹭了个舒服的位置,自在睡去。

    而旁边的刘欣则左手为枕,右手为被般地把董贤搂在怀中,在王喜的轻唤中,幽幽转醒,便看到了眼前这被他称为仙人一般的俊颜。董贤的脸上还带着睡着的红晕,闭着眼越发显得稚气,莹润的唇不点自红,好一副任君采撷的撩人模样,把刘欣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不过还真有不识相的,“陛下,陛下啊,该起了。”王公公小心履行着职责,却也不敢近前,只在五步远的地方站着。

    刘欣横了王喜一眼,手抵着唇,示意王喜噤声。王喜无法,只得闭嘴,却急得不行。

    刘欣用刚刚抵过唇的右手食指点了点董贤的笔挺的鼻尖,董贤似是痒痒了躲开了去,一扎头,把小脸埋进了董贤怀里。

    这小猫一般的举动无疑取悦了刘欣,笑从嘴角蔓延开去,刘欣抚着董贤的发顶,柔声道:“董卿,醒醒,该起了,董卿?”

    董贤哼唧了几声,缓缓地,睁开了眼。入目是一张爽朗带笑的脸,似乎很眼熟的样子,是谁来着?待董贤眨眼彻底回过神来,立时挣脱了刘欣的怀抱,俯身跪下,急道:“小臣御前失仪,误睡龙塌,望陛下恕罪!”

    听了这话,刘欣的笑渐渐淡了,转身面向王喜伸展了双手示意他上前伺候。淡淡道:“董贤先回去洗漱吧。”却终是不忍,加了一句:“下午再来当值也不迟,歇歇吧。”

    董贤匆匆拿了发冠却不走,站在刘欣身后,踌躇着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却也没有如何,应了一句“诺”,躬身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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