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方觉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走到猫眼处看了看，然后笑了，门还没完全开，他已经笑道：“有儿，你终于敢来了？”
陈有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后，越过祝方觉的肩膀扫视着屋内，确定封岚深不在，这才大大地舒了口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陈有是原身的好朋友，也算是祝方觉在这个世界上难得的能交心的朋友。他知道祝方觉和封岚深的那档子事儿。
不过陈有有个古怪的毛病，他害怕人工智能。
准确来说，他害怕封岚深。
曾经陈有和祝方觉在游戏里和封岚深打交道的时候，这毛病还看不出来，但后来封岚深拥有了真正的身体，陈有就对这位避之不及。
这像是他根深蒂固的本能。
祝方觉想起了陈有曾经一些搞笑的事情，面上露出一些笑来。然而随即，他想到了一个名词，于是他脸上的笑便淡了下去。
恐怖谷。
这个理论，祝方觉从曾经历的一场闲聊中得知。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在攻略这些非人生物的时候，居然从未感到过任何的不适和抗拒。
时至今日，他依旧对自己的身份保持着一定的怀疑。然而连自己都怀疑起来了，他还能对什么保持信任呢？
祝方觉几乎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陈有已经往里头走了，他自顾自拿了点水，一口气喝光，然后扭头：“我渴死了觉儿，你怎么还站那儿呢。”
祝方觉醒神，走过去，随口道：“你算着日子过来的啊？为了不见到阿岚。”
陈有讪讪地笑了笑。
在这样一个年代，陈有是少数一些不玩虚拟游戏的人，当初玩那个游戏也不过是被祝方觉硬拉着去的。他更喜欢玩单机游戏，不过即便玩单机，他也不会戴上拟真装置。
祝方觉心中一动。等两个人都坐下来，祝方觉便问：“我刚刚在公司的网站上，看到十二个单机游戏，你都玩过吗？”
“哪个啊？你说官网上的吗？”
“是啊。”
“玩过啊。”陈有随口回答，他停了停，忽然扭头诧异地看着祝方觉，“你不是不玩单机的吗？难不成你家阿岚不在，你就空虚寂寞了？”他脸上挤出一个猥琐的笑。
祝方觉冷冷地回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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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张脸还挺唬人的，俊美英挺，自带气场，算是他经历过这么多个世界里头最有大佬风范的一个了。
然而原身颓废懒散，刘海垂到嘴巴了都懒得修理，连带着祝方觉都越发懒惰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这么摆出一张冷脸的时候，那威力也还是不错的。
陈有挠了挠头发，露出一个憨笑。
这家伙有点天然黑，但是硬装腹黑的时候往往会傻得冒泡。
陈有继续说：“你说什么来着？单机游戏”
“你都玩过吗？”
“哦也没有吧，我挑了我自己喜欢的玩。”陈有说，“我喜欢解密类的，所以我最喜欢那个共脑，推荐你去玩，画面精良，男主长得也好看啊。”
我当然知道。
祝方觉腹诽。?]
他忽然说：“我看你是不是单身太久，看个男人都觉得眉清目秀？”
“我他妈现在看女人也还是眉清目秀的。”陈有抽抽嘴角，“我不要男人。我对那位是正常审美，谢谢。”
祝方觉勾唇笑了笑。
陈有狐疑地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说：“共脑那个游戏么，本质上挺狗血的，就是开发者故弄玄虚而已。其他的么”他想了想，“还有那个蜗牛与猫，我玩过。”
祝方觉惊讶地看了眼他。
“画风挺好看的，我喜欢，温暖的童话风。”
祝方觉抖了抖。
陈有气得踢了他一脚：“我不能童话吗？！”
“说吧，你妹妹还是你侄女推荐给你的？”
陈有捂着心口期期艾艾了一会，然后面无表情：“我妈。”
祝方觉笑得捂住了肚子。
“解密的题材非常垃圾。”陈有继续面无表情地说，“童话风就好好童话风可以吗？弄个大灰狼出来也比恶魔有意思好吗？一个大男人变成树有什么好说的？那个恶魔也很有趣了我跟你讲，还把自己的画放到了教堂的穹顶，怕不是对莱昂他老人家有不少意见啊。”
“别、哈哈哈、别说了”祝方觉的笑声差不多要盖住陈有的声音了。
“我还玩过一个。”他的表情忽然有些异样了。
祝方觉终于缓过来了，笑道：“不会是你这个直男跑去玩了影帝的养成吧？我听说那个是给”
“当然不是。”陈有白了他一眼，“我当然会注意性向问题。”
他顿了顿，说：“也是一个虚拟游戏的题材我没注意”他含含糊糊地说，“算了，这不重要。”没等祝方觉询问，他就快速地掠过这个问题，“那十二个游戏，其实评价不怎么样啊。”
祝方觉挑眉，也不追问：“为什么？”
“野心太大了。”陈有用一种极度心痛的语气说，“每一个游戏都制作精美，但就是没有一个中心点。你说走不同的支线，可以获得不一样的结局，但你这又不是攻略游戏，也不是沙盒游戏还可以自己动手总之就是野心太大。”
祝方觉用死鱼眼看他。
陈有艰难地解释：“就是那种感觉这些游戏都是真实的世界，可是它太大了，蕴藏的东西也太多了一个人探索，很寂寞的。”
祝方觉怔了怔，然后笑说：“有儿，你其实就是想谈恋爱了，是不是？”
陈有被戳中命脉，脑门青筋一蹦：“谁跟你一样啊！”
“我脱单了，我自豪啊。”祝方觉挑眉。
陈有咬牙切齿。
他怎么就没有女朋友啊！软软香香的女孩子没有，硬邦邦的男人勉强也可以接受啊！可是还是没有啊！
陈有彻底被击穿了心灵，一时间躺在那儿，气若游丝。
这时候，电视里放起了新闻。
陈有翻身坐了起来。
他就是个报纸工作者，文案编辑，主要负责的是现实世界的，但对于虚拟世界的那些事情，也了如指掌。
新闻里现在就在说着这样一件事情。说游戏里的那些，组织了一场大反攻，把异人所占据的一座城池攻打了下来。人类本来幸灾乐祸，然而却也被殃及池鱼，死了不少人。
当然这些生命都可以复活。
可是依旧有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就是这场战争值得吗？
完全不值得。
很多玩家进游戏，是为了享受乐趣，和朋友们欢笑。
但现在游戏成为了战场。
或许有人喜欢打仗游戏，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
陈有叹了口气：“真是复杂的局面啊，现在人工智能们完全占据了上风，那本来就是他们的主场。”他的面色慢慢严肃了一点，却忽然转头对着祝方觉笑道，“如果人工智能的问题真有解决办法的话，应该就是像你一样，像阿岚一样，让人工智能爱上人类。”
祝方觉本来还面色沉沉，听到陈有这么说，顿时哭笑不得起来。
陈有还在那儿自顾自地戏精附体：“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爱是万能的，爱是解决一切病痛的良方爱啊，爱！”
祝方觉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隔着光幕，封岚深也露出了笑。
“阿觉，高兴点。”他低喃，“高兴点，我马上就可以回去陪你了。”
光屏被他固定在视野的左上方，光点在他身旁漂浮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走过长而昏暗的走廊。
尽头处是一道门。
封岚深走进了那扇门。而光点留在了外面。
等笑够了，陈有才终于向祝方觉提及他的来意。
他是为了一个比赛来的。
近年来游戏里在连年不断的战争之中沉浮，一些人对这样的局面感到了失望，因而组织了一个怀旧游戏大赛，目前刚刚结束征集游戏名单投票的环节，选出了一个早期负有盛名的游戏来搞一波情怀。
正是那个游戏。
封岚深作为主脑的游戏。
陈有撺掇着祝方觉去报名。祝方觉随随便便地点了头，随即又怔了怔。
他要回到那个游戏了吗？
祝方觉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点复杂的情绪。
不过他没时间多想，陈有催促着他去注册账号和报名，又快速地帮他点好了参赛赛区之类的信息，一切结束之后，他把账号卡下载下来，然后点出来给祝方觉看。
这游戏，是西幻背景，有神论的世界。玩家需要选择不同的阵营，自由、秩序和中立，然后进行一系列的冒险和探索，最终争夺那十二个神位。
实际上，在祝方觉离开这个游戏的时候，这十二个神位也不过只确定了七八个。
后来他曾经问过封岚深这个问题，封岚深的回答是，这十二个神位，每一个其实都有不同的获得办法，特殊种族也好，隐藏职业也好，不过全部加起来，也不过是三四十种罢了，而这么多的玩家，却也没能把它们全部找出来。
祝方觉看着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一时间有些出神。?
他在这个游戏里打拼了十年之久，虽然在他漫长的生命中算不上什么。但这是他最后一次任务的十年。当时的祝方觉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看到了一丝希望，再加上这游戏还挺有意思的，所以他也就用了点心。
陈有在他这边吃了顿饭，看了看时间，就离开了。离开之前他再三提醒祝方觉，不要忘了明天的初赛。
这个游戏吗
祝方觉看了眼那个图标，微微叹了口气，感觉有点懒得动。
这个游戏名字，是岚。
封岚深的岚。
祝方觉发了会呆，忽然直起身，打开了那十二个单机游戏之一，并且专门买了一个已经打通全部关卡的剧情包。
他忽然有个想法，他得去验证一下。
在点下游戏图标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一瞬。但他随即想到了系统对他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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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一切。
在他进入游戏的时候，封岚深也从那个神秘的房间出来了。
光点跳跃着向他汇报：“他进入了编号40091的世界。”
“随机？”
“不，指定。”
封岚深轻笑了一声：“看来是发现了。”说着，他便抱怨道，“我就和你说，你当时提醒得太明显了。”
光点闪了闪，没有说话。
封岚深似乎心情不错，抱怨的语气也是十足的轻快。他们离开了走廊，回到那个灰白色的小房间。
封岚深忽然收起了一切的表情：“还有一段时间。”
“多久？”
“不算今天的话，五天。”封岚深吸了一口气，他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然后看向窗户。外面是一片模糊的场景，像是雾里看花。镜中水月。
“五天的时间，您有把握吗？”
“我不知道。”封岚深露出一个苦笑。他注视着光屏中的祝方觉，眼中透露出一些光，求而不得、寤寐思服。
“比原来好了，不是吗？”封岚深这么说，“原来，连希望都没有。”
“您需要打开看一眼吗？”
“看什么？”封岚深反问，他的语速忽然加快了，他像是连珠炮一样不停地说话，“为什么要看？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不是吗？我们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只要”
“您是害怕希望破灭吗？”光点平实地问道。
封岚深骤然停下了话语。
他茫然的目光穿透服务器的屏幕，仿佛看到了那复杂而变幻不定的代码和文字。
他目光转为冰冷，自言自语说：“一次不行，还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他的本体在我这里，我就可以随便地”
光点古怪地闪动着，却一言不发。
祝方觉点进了那个游戏。
塔雅。
这就是那个陈有语焉不详的游戏。
塔雅和这个世界很像。不是说世界观架构上，而是在和祝方觉有关的内容上，他都是去攻略游戏中的，而且那两个，在觉醒之后，都成为了和设定中截然不同的样子。
但最终兰斯和封岚深，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兰斯想要祝方觉留下，而封岚深选择来到祝方觉身边。
不过祝方觉并不是真的想要去探讨这两个世界的差异。他只是想到了他在这个世界得到的一些信息。
他是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听说生灵密码的。
但也不仅仅是生灵密码。他记得，兰斯说过一句话。
祝方觉眸色微深。
他在初始界面反复逡巡，最终找到了那个他所需要的故事线。他停了一会，然后才点进去。
在进入游戏的第一时间，他听见了兰斯说过的那句话，在他们最终摊牌的时候。
“当初登陆游戏的时候，跳过了种族的环节，你们这些玩家都以为自己就是人族了，实际上呢？你们都是恶魔！”
祝方觉的面前缓缓展开一幅画面。这是故事线开始之前的过场剧情，在这之后，他就将开始他的游戏。
但他并不是为了游戏来的，他就是为了这段过场剧情来的。
兰斯站在那里。塔雅世界的中枢，主脑所在之地，悬浮在天空之上的宫殿。
兰斯的对面站着一个人，祝方觉意识到那正是他自己，但是镜头并没有对准他，只是对着他的后背。
他再一次见到兰斯。
这个被设定成高傲强悍、奢侈又喜好美人的，在爱上祝方觉之后，变成了外傲娇内温软的小奶喵。
祝方觉望着兰斯。他这里是上帝视角，能清楚地看见兰斯脸上的表情。不过那和他记忆中的并不全然一样。
终究是不同的了。
祝方觉叹了口气。
他凝神听着兰斯和那个“他”的对话。
兰斯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似乎就陷入了沉默。而对面那个人说：“你的意思是？”
“你凭什么认为，你是人类，而不是恶魔呢？”兰斯偏了偏头，说，“明明你也没有被告知，你就是人类，不是吗？”
祝方觉需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耳边是兰斯和那个人细碎的对话，然而他却听不进去了。]
]
祝方觉忽然想起来，系统曾经给过他一句玄之又玄的话，他以为那是用来形容辰逐星的，可似乎用来形容自己，也没有什么问题，不是吗？
——不是人，却有着人的外表。
]
他先入为主。从拥有记忆的那一刻就认为自己是人，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拥有这样的定位。
他不介意自己不是人类，他只是介意这样的定位对自己认知所产生的偏差。
就像是他介意，自己从未对人工智能的类人化感到疑惑，也从未对人工智能的觉醒感到不科学。他像是游离在外，对什么都能接受。
不该这样的，不是吗？
他本来就是个游戏工程师，他也是写代码的，他明明知道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代码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为什么会对人工智能的觉醒感到毫不奇怪呢？他难道不应该兴奋到想要去研究吗？他难道不应该对生灵密码产生无以言表的兴趣和好奇吗？
祝方觉猛地睁开眼睛：“系统。”
系统悄悄地浮现：【宿主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是人类，是不是？”
【您自有判断。】顿了顿，系统又说，【您不在意的，不是吗？】]
]
祝方觉笑了一声。
是，他不介意。是不是人都无所谓，他记得辰逐星和他说过，要相信自己的存在。
]
——你相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的意志、你自由的灵魂、你独立的思考，都证明着你的存在。不要迷失在对真假、对自身存在的探讨，这没有意义。
他是什么身份，也无所谓。他相信自己拥有如人类般的理智和情感，这份坚信来自于他和那些男人们拥抱、接吻，来自于他对他们的愧疚和喜爱，甚至来源于他对懒惰数千年如一日的追求。
他相信就够了。
祝方觉慢慢舒了口气，放松了一点。
当意识到自己最坏也不过不是个人，祝方觉陡然觉得自己好受多了。现在他只需要知道一些别的真相了。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还在游戏中停留着，脑洞却已经奔向了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