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不被允许</h1>
直到时间流逝,纪得才有些察觉出不对。照理说纪得公寓到盛典会场不过半小时的路程,这一路聊着,竟过去了个把小时了,而窗外的风景,早已从高楼矗立变成了马路平川。
纪得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眼眸,转而将目光投注在陆母亲昵握着自己的双手上,居然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微微颤抖。她抬眸望去,只见陆母眼中略带忧愁神色,顿时疑惑不已。陆母对自己的喜爱不全是装出来的,今日是新陆集团的大日子,想必陆家二老也是要参加的,这如此重要的节骨眼上,却这番做法,纪得着实不解。
迎上纪得迷惑的双眼,陆母强压下心头的不舍,艰难地开口了:“纪得,你是个好孩子。实不相瞒,阿姨今天是有事相托。”这么重的一个开头,倒是震得纪得有些诧异。陆家殷实,怎会有求于人,若真有难处,也该是疏通母亲那层关系,着实求不到自己身上。转念一想,心下沉了,自己与陆家的交情,不过是一个陆禾。想到这,心里忐忑不定,更是慌张了。
“伯母您言重了,”纪得颤着声音,稳了心神,堪堪开口,“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陆母见眼前貌美如花的孩子如此紧张,心下亦是不忍,几欲张口,后一想到陆禾,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呵护,心一横,还是说了:“好孩子,我是打心眼里欢喜你的,可陆禾,实在是赌不起啊。他是陆家长房嫡子嫡孙,势必要有一个匹配得上的妻子在旁辅佐为好。若他不是独子,你们还有盼头,可你……你的身子,当这大任,我怕啊,我也怕你受伤。若日后产子,若孩子也……你原可以更随心所欲地活,用不着在咱们家受苦受难……”话未落地,便已然泣不成声。
陆母的话一出,纪得原本白里透红的小脸更是一片苍白。那句“匹配得上”,着实戳中要害。是啊,任她家世如何贵重,任她性格如何懂事,任她这个人如何优秀,都不相干了,总归是不合适的。就“体弱多病”这一条,她便失去了资格,与陆禾携手的资格。
“伯母,您别难过,我……我明白的,您别哭了,”纪得本能地安慰着陆母,她自己都是一团混沌,脑子里像浆糊一样,所有思绪都不受控制,连对着陆母说了些什么,都记不分明了。
陆母拭去了眼角的泪,好半晌才稳了气息,自陆禾大年三十执意要去纪家拜访之时,这么多天处处殚精竭虑,时时后怕唏嘘。纪家女儿下嫁流浪画家的事情圈子里举世闻名,这些倒也没什么,到底是家大业大,没什么护不住的。只是纪家孙女身体虚弱是真,心脏病能遗传也是真,自己膝下独子,自幼年起便按部就班地规划筹谋,他是不能出丝毫差错的孩子,担着整个陆家的光耀门楣,前程似锦,未来不可限量。现如今,折在了纪家孙女身上。偏偏是纪得。陆家和纪家略有私交,这若是换了旁人,陆母规劝这一番话还能更容易些;这若是换了旁的人家,哪怕是纪得身子有碍,仗着纪家的财力权势,也不会有丝毫不爽快。
再者,陆家虽说不上为己独尊,但在这一方土地上已然足够自处,毋需纪氏帮衬着。若真成了,纪家人丁稀薄,说不定还要陆禾照料着,一个新陆集团已让他分身乏术,再多添一个纪氏集团,怕是真的会吃不消打理。陆母思前想后,这些时日,每每惶恐不已,到底还是走了这一步。再不然,怕是真的晚了。
怎么偏偏是他们两个,一个众所期待,承载万千,一个乖巧羸弱,楚楚可怜,要拆散这样一对鸳鸯,着实艰难。陆母顶着日后全家上下的责备,受着儿子冷眼斥责的反驳,都不得不迈出这一步。陆家多年下来的基业,陆禾的妻子是要能并肩作战相辅相成的角色,陆禾未来的孩子也决不能是担不起重任的苗子,更不能遗传心脏病这样弱不禁风的先天症状。这个黑脸,只能她这个做母亲的来当。
就是再喜欢纪得,将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也绝不能让他们成了。这是陆母内心的自私,爱子心切,兵行险着,无计可施之策。
“你知道为何我今日与你说这番话吗?”陆母苦笑着开口,“你出门时,阿禾是否再三叮嘱让你务必到场,他啊,是早有筹谋。今晚,在一年一度的传媒盛典上,也是他第一次正式接任新陆集团的这一天,他会宣布你们订婚的消息。”
纪得听闻诧异不已,这事,她竟丝毫不察觉。
“拦不住他,我只能来规劝你,”陆母深知儿子一贯沉着冷静,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更何况眼前这孩子是他的命门,轻易不会放手,只好从乖巧的纪得入手,“你是个乖巧的孩子,定能明白我这当母亲的心。”
纪得一时无言。身上的羊绒披肩好似千斤重似的将她压垮,明明车内空调温度适宜,她却止不住地浑身发冷,寒意凉彻心底。她向来是愿意顺着长辈意思的孩子,可这一次,却是开不了口答应。
陆母握着她的手,忽觉越发冰凉,再看她的小脸,哪还有半点血色,顿时有些慌了,“孩子,你怎么了,你可不能有事啊,别吓阿姨。”自己这一番话确实重了,但也实在是没有法子,若这番交谈伤了纪得,是她万般不想的。
纪得被喊得回了神,眼瞧着面前的长辈被自己吓得不轻,心底又多了一层愧疚,长这么大了,除了让身边人操心,好像也没做什么有用处的事情。到底是自己不够好,长辈们总是为着小辈好,实在是没有什么理由去争辩什么了,好像,只能这样了。
“伯母,您安心。”纪得报以一抹无力却让人心疼的笑。只这一句,再无多言。
陆母听到这句话,已然明了一切,这事,有指望了。她搓揉着纪得的手,想将她捂暖,却是越来越冰凉的徒劳无力。何止是这双手呢,日后的那一幕幕,都是无可奈何。只是当下这一刻,她们二人都不自知而已。
今日这一番说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陆母不多时便吩咐司机打道回府,想必这会儿传媒盛典已经举行大半了,任陆禾再挽救也是赶不及了,订婚的消息少了女主角,怕是不成了。陆母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倒是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回程的途中车内一边安静,再无半点寒暄客套,与去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出发时的那场亲昵都是梦一般恍惚,可后面的字字诛心却是凿凿的事实。陆母将纪得送回来处,下车前仍不忘将她的披肩拉拢了些,她是真的心疼这孩子,是真的想对她好,却也是真的伤了她。自知惭愧,收了手,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纪得下了车,目送陆母离去,看着车渐行渐远到消失殆尽,直到被手包里的手机震得发麻,才回了神。她取出手机一看,不出意外的,是陆禾的电话。可这会儿她脑袋昏昏的,脑子里还是陆母的委托,思绪不明,犹豫未定。握着手机,就这么愣愣地看着,直到停止了震动,世界归于平静。手机画面跳回了主界面,无数个未接和短信,半小时前就陆续打来了。方才在车里竟丝毫没听到动静,想来是伤心过头了。纪得自嘲着,哪有什么资格伤心啊,不拖累他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