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死毒经.2</h1>
玉竹的一句话,骤然道破天机。
仇鹤虽然给过她不少游走江湖收藏的物件,但多是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唯独这剑分量尤重。一贯爱开玩笑的老爷子传剑的时候格外严肃,甚至说出了“人在剑在,人不在剑也要在”这样的重话。这在当时的他们听来只当是爱惜东西,现在再回头想,才发觉其中另有乾坤。
柳华既然说死毒经传给了玉竹,当然就是指这对剑了。
凌霄抬起眼帘——这一点他能想到,玉竹能想得到当然是意料之中,只是那贵介公子也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看不出丝毫的震动,却不知是何故?
他不认为玉竹会蠢到把死毒经的下落捅给外人,这男人得知全天下趋之若鹜的秘籍真身还能端得如此淡然,要么是见多识广,心思恬淡,要么就是城府极深,另有所图。
凌霄揣摩的视线碰上曾韫,又收了回来。
自从和王书钧勾连,官场人江湖人大大小小他也都见识过了,加上他本人就是个颇善伪装的,自认在识人上还是有点眼力。不管对方是真心机还是装纯良,一般而言,不可能瞒得过他一双锐眼。
但是凌霄再三打量曾韫,却看不出这人虚浮的笑意之下,埋的到底是恬然还是心机。
不过不管这男人的目的是什么,剑现在被王书钧藏着,他若真是对秘籍有所图谋也只会落得失望。眼下令他不安的是,剑是有了,但该怎么从剑中看出秘籍?
凌霄板着脸对玉竹道:“我为王大人办事,替他试探你还不应该么?现在话既然说开,我也不与你兜圈子——仇鹤有没有告诉过你如何解开剑中的秘籍?”
“你们现在拿到了宝凤,反而不知道怎么解开死毒经?”玉竹一哂,“那真是可惜了。但师父交待过什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凌霄手一环四周,厅内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黑压压的人影,训练有素地将这里包得水泄不通,虎背熊腰的壮汉各个手持长刀,单气势就令人心凉半截:“你看看清楚,随我同来的人有几百个,他们都是王大人精挑细选的兵士,尽管单打独斗比不过三奇八怪,拦住两个受伤的人可是不在话下。”他挨个端详了挂彩的曾韫和玉竹,“凭你们两个现在的情况,逃得了吗?”
玉竹视线随他的手游历一圈,眼里已快迸射出火星。
曾韫见状,左手按住怒发冲冠的玉竹,右手一扬,飞地甩出一只短箭,不及眨眼之间,但见银光一没,昏迷的赵十城颈间开出了一朵血花。
他这一下来的突然,场中众人都不免为之一震,离得较近的官僚赶忙躲往黑衣兵士那里,所有的刀剑全部出鞘!
静默的刀光令人不寒而栗,这位文质彬彬的俊秀公子却恍若未闻,他整理衣冠,好整以暇解释道:“我这人旁的不会在意,但在有些事上气量甚小。”
“……赵十城方才伤我便罢了,我不与他计较。错不该伤了我要护着的人。”说着他偏过头,背对玉竹,将友善的笑容一敛,阴鸷十足地对凌霄道:“在下把话放在这里,凌公子也好,您带来的这些朋友也好,不管你们来意如何,要动手大可冲我一人。谁动她一根汗毛,就是与鄙人过不去,那时候可别怪刀剑无眼了。”
凌霄明白这是他有意露一手,赚足声势,以便给玉竹争取逃开的机会,可感慨之余还是难免暗吃一惊——此人亦正亦邪,明摆着不是个按章法行事的人,武功却不容小觑,在腰腹见血的情况下出招仍凌厉如电,真和他交手,恐怕那群兵士还未围上跟前就会被此人的快手捅出了三刀六洞。
有他陪着玉竹,一路挡住三奇八怪也不意外。比起自己这个只给她带来灾祸的师兄,这大概才是她的良人。
想到这里,胸口发酸的凌霄不自主地后撤了一步,转对玉竹不咸不淡地道:“也罢,我只管把话带到,怎么选择是你们的事:王大人要的是死毒经,只要你们肯老实说出解法,就保证让你们全须全尾地走出宝源坊,其他一概不纠。”
那厢被强制缄口的玉竹再也忍不住,一手扒开被曾韫捂住的嘴,怒斥道:“凌霄!你左一个‘王大人’右一个‘王大人’,看来给王书钧当狗当得有够舒坦啊!我告诉你,今天我要是不清理掉你这个叛徒,请我走我也不会走!”说着红着眼一推曾韫,“我自家门派的龌龊事与你有个屁的关系,谁用你护?”
玉竹气得快要失去理智,推得这一把也不稳当,不仅没把曾韫如何,自己反而踉跄了几步,若不是曾韫及时扶住,险些摔个狗吃屎。
玉竹站稳,冷漠地甩开曾韫的手:“我要杀凌霄,你少在这里看热闹,有多远滚多远,别在这里逞英雄。”
曾韫一言不发地望着她,没有丝毫要置身事外的意思。
凌霄看两人这一幕,心堵得发慌,苦笑笑对玉竹道:“你对我有怨,要杀要打我愿奉陪,只不过现在这位公子已经卷入纷争,你以为来一出苦肉计就能让他全身而退,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吧?”
玉竹狠狠地吞了口唾沫,手心起了一层湿汗。
“你要是真想保他,与其白费功夫做戏给我看还不如老实交代,他能活,你也能活。一起出了这间宝源坊,天高地迥,鸳鸯相伴遨游四方,难道不比做一堆骸骨要强?”
见玉竹不语,凌霄又道:“念在昔日情分,我推心置腹劝你一句,别做傻瓜。你想一想,门派只剩你我两个了,解开秘籍不会有任何人怪你,死守信条也不会有任何人感激你,你这么做,真值得吗?”
“凌公子所言在下不敢苟同。”曾韫冷笑着插话道,“卖主求荣虽然方便,但毕竟不是人人都生得一身乐于屈服权贵的软骨。死毒经是玉竹姑娘师门传承,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必然是宁死也不会交给你的王大人。再者说,鄙人虽然武艺不精,但凌公子只看了刚才那一招,尚未交手就断言我是个拖油瓶,未免有些伤人吧?”
凌霄正要再劝,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他还尚未开口,却听玉竹低声道: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
这无疑当即颠覆了曾韫的前言,他和凌霄都讶异地看向了玉竹。
曾韫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对玉竹道:“死毒经事关重大,你可想清楚了?”
玉竹一眼不看曾韫,也不回应他的问话,紧盯凌霄道:“跟你们做这个交易也不是不行,但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出尔反尔?说好的放人,到时候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了你们,这么多人再撕毁前言反戈一击,我岂不是白白泄露机密?”
凌霄:“如果……”
玉竹打断他:“你也不用多跟我废话,一条狗能做什么主?”说罢一剑指向远远站在台边的官僚,“那人是王书钧么?是的话让他过来,我有话和他说!”
那在凌霄面前耀武扬威的官僚见玉竹剑指自己,隔着老远已经吓出了一脸土色:“下官不过区区簿曹从事,怎敢冒领王大人名讳?”说着伸手一指壮汉围得最密集的一处,“王大人在那里,有话下官可以代为传达……”
赌坊毕竟是建在地下,此时又是夜晚,虽然这一厅本摆满琉璃灯盏,比月华映照的街道还要明亮,但在这一波人进来之前已有过一片厮杀,狼藉之中打碎弄残了不少灯烛,使得室内的亮度比先前弱了足有大半。
玉竹和曾韫在昏黄的灯火中仔细辨认,看见黑衣壮汉如同退潮的海浪,一波波撤开了好几层,终于露出了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男子。
这便就是王书钧了。
他手下的簿曹看上去满脑肥肠,原想这个臭名昭著的恶官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料见得庐山真面目,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不胖也不瘦,身材略矮,举止落落大方,五官圆润周正,自带一种祥和气质,一面之间,让人觉得这人应是个淡泊慈和的性子,万不会把他和在颐阳城中兴风作浪、招买恶徒的王书钧联系在一起。
可他就是王书钧,认太监做了干爹,是玩弄权谋,欺上媚下的个中翘楚。
以貌取人,果然是行不通的。
王书钧面前的壮汉散开后,只留出了一个能看到正面的洞隙,又从侧面把他围了个结实,生怕这位尊贵人物受了闪失。于是王书钧就夹在一群黢黑的壮汉中,远远对玉竹道:“姑娘有话就说吧,在这里一样听得到。”
他说话不疾不徐,语调中还暗含点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差点惊得玉竹闪着舌头。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曾韫,见他眉宇微蹙,声音极低地对她道:“官场里的人最擅做戏,别被他给骗了。”
玉竹稳下心神,高声道:“关于死毒经,我知道多少就会说多少,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王书钧慈和的面庞闪过惊喜之色,忙答道:“什么条件,姑娘但说无妨。”
玉竹道:“先让我身边这位公子出去。”
几道视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让他出去,你们可以制住我的穴道,我既不寻死觅活也不会招惹是非,你们要问什么可以随便问,我必知无不言。”
王书钧笑道:“姑娘果然是个爽快人!既然你这么说,本官当然应允!”
曾韫一把抓紧了她的肩膀,低声道:“你以为他们可信吗?王书钧向来不是守信之人,更何况你自己对死毒经就了解不多,万一我出去以后你说不出所以然,一个人被困在这里还能有什么生机?如果我留在这里,你我联手未必不能……”
话未说完,玉竹一手抚上了他还在流血的腰侧。
她轻声道:“很疼吧?”
被抚摸的地方有种温暖的阵痛,曾韫动作一滞,别过了头:“我没办法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玉竹道:“这一路我都做的不好,对你利用多真心少,自以为聪明,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曾韫喉头有些涩,闭眼道:“我不怪你。”
“但是我怪。”玉竹的指甲在曾韫掌心轻轻一划,“我很后悔。”
“你经历变故,对人有所防备,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你不一样。”
曾韫捉住她的手,逼问道:“哪里不一样?”
玉竹沉默片刻,道:“我欠你的太多。”
“没了?”
“没了。”
曾韫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愠道:“所以到头来,你对我除了歉疚,就没点别的感情?”
玉竹坦然道:“除了歉疚,还有感激。”
曾韫脸上最后一抹笑意也倏然不见了踪影。
玉竹声音低了下去:“阿韫,我欠你的实在太多,最后这件事就当我回报你一点恩情,可以吗?”
“你报我恩情的方式就是告诉我除了感激和歉疚再无他意,然后在这死局里放我先走?”
玉竹默然不语。
曾韫冷冷一笑:“好啊。”
说着他扳过玉竹尖俏的下巴,无视一圈人惊骇的眼神,重重地地吻上了她的唇。
“我走就是,但这一场风流债,你真以为还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