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竹问 > 共殒

共殒

    <h1>共殒</h1>

    时间渐渐流逝,噬魂阵阴气渐重,烟雾也愈加浓密。深陷在阵中的人耳畔诸多尖叫哭嚎依旧喧嚣,视觉上却只能看到茫茫一片烟海。时有人形黑影在青烟笼罩处若隐若现,但倘若走近了看,会发现黑影不过是虚像,被人前脚撞破后脚又重新聚拢,还会发出更猖狂的讥讽。

    两人紧张地戒备好了一阵子,刺出几剑都未能伤到鬼影毫厘,最后筋疲力尽地放弃了防卫。曾韫索性将捡来的长刀一横,把玉竹护在了背后,打算在这鬼阵中调息愈伤。

    调息本应当在安全的地方进行,在噬魂阵里打坐乃是大忌。因为此地鬼气充裕,万一心神被邪气侵扰,会致使阴阳紊乱,不治反伤。但曾韫几次突围,身上早已创伤累累,重伤之下极易失心失智,如果他在玉竹之前被阵法击垮,不仅不能保护她,反倒会成为她的拖累。

    这当然是曾韫不愿预见的,比起白白浪费时间成为玉竹的负担,他宁愿冒险一搏。他专注凝神,气运神阙,催动内功使真气强行流转。很快地,这股真气便如一泓暖流,缓缓流冲全身经脉,所到之处痛感大有消减,纷乱的心绪也渐渐得以平复。

    曾韫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下来。殊料还未及内息流转完一个周期,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四周环境转眼大变!长廊中的哭嚎声喧如鼎沸,纷纷幻化成人影,人影又飞快化出实体,原先模糊的面孔顷刻间都有了不一的容貌:幽怨的婴孩、凄哀的妇女、暴戾的男人……他们冲破浓烟越靠越近,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嘴里纷纷念着充满怨毒的诅咒,将一只只血手伸了过来!

    阵中只有鬼魄,并无真尸,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不过是幻音幻象,但却足让人神志癫狂。曾韫收敛心神,刻意忽略这闹腾不休的怪诞鬼魅,却在神识归一的刹那猝不及防被乌央人群里一块金色吸引住了——金色来自一只绞丝雕花镯,被戴在一个妇人的手上。杳冥昏光中可看到她穿着一件靛青罗裙,血从她空洞的双目淌到了裙上,使得那罗裙呈现出一片湿漉漉的深蓝。

    这失目的女人曾韫不熟悉,但他认得那镯子,这件首饰常年供在他母亲的灵牌之前,总是被擦得锃亮,从不允许他碰上一个指头。

    曾韫心头一紧。

    神识的散漫不过眨眼,却给了鬼阵幻象可趁之机。在他瞥见金镯的瞬间,这些在幻象中张牙舞爪的人如潮海般狂涌而来,任他如何聚意敛神也压制不住,在意识挣扎中,原本陌生的人脸变成了他所熟悉的人——其中有面目扭曲的曾仁敏,还有被钢钉破胸、斥他不顾情面的黑风白雨。无论睁眼还是闭眼,这些人都血淋淋地在他面前晃悠,而不知何时,挤在最前面的还多了一个行尸般的玉竹!

    竭力维稳的内息再也无法调和,霎时真气回涌,回流之气的碰撞震荡四肢百骸,引得耳畔“嗡嗡”作响,曾韫眼前金星迸跃,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阿韫!”玉竹正观望烟中闪烁的噬魂牌,被曾韫这一口血惊得一跳,赶忙惊慌地扶住了他栽倒的身体。然而手乍一摸他腰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曾韫里里外外的衣裳布料早就全被血浸透又阴干,硬邦邦的一层如同软甲,可见流血之多,伤口之深。这人竟然顶着这样的伤口强撑了这么久,直到现在都没有表露出来半点难受的样子!玉竹心疼得像被万剑同穿,再一摸他细弱不稳的脉象,脸上的沉郁更是雪上加霜。

    已经到了这种境地,居然还是要护她。难道只有她的命是命,他自己的命可就以像草芥一般随意舍弃吗?

    玉竹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在掌心留下了一排深深的月牙,然后极尽轻柔地落在了曾韫的身上。

    她扶着曾韫倚靠在了墙边,低声唤道:“阿韫。”

    曾韫昏了过去。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沉闷的灰蜡,眼睛和唇都紧紧的闭着,像是陷入了一个不怎么令人安稳的睡眠,让人忍不住疑心他是否在经历着和现实一样的噩梦。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占据了玉竹的脑海:“会不会曾韫就这么一睡不醒了?”

    这念头不生则已,一生就好像在脑袋里扎根发芽了似的,成了挥之不去的阴霾。揣着这种不详预感的玉竹再看曾韫,觉得他面部的灰蒙好像不是别的,恰是一层无可救药的死气。

    他们今天总归是要死在这里的,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她认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绝没有料到曾韫有可能走在自己前面、且以这样悄无声息的方式。

    这是十三年来她所经历的最可怕的一个初秋,一把火烧光了燕雀山的家,她失去了陪伴多年的同门兄姐,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好像又回到了被师父接回山之前的日子。

    犹记老爷子施舍给她了一块芝麻烧饼,看她狼吞虎咽地把饼吃干净又仔细地舔掉了手指上的芝麻,转身离开之际被她抱住了裤脚大喊“师父”——那时她没有过师父,也不知道什么叫师父,只有在被其他孩子追赶打骂的时候听到过这么一个词,在遇见仇鹤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叫了出来。

    如果人一生运气皆有定数,大概她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那声“师父”上。毒大夫仇鹤叱咤江湖几十载,游走乡野无人识,居然不慎被一个黄毛丫头的一声“师父”碰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干脆弄假成真,收了这孩子做关门弟子。从此以后,流浪丫头跟着仇鹤来到了蜗牛山,有了名字,有了干净的床铺,有伴着自己睡觉的香香软软的师姐,有了把她宠上天的师兄……

    但在这之前呢?她是怎么生活的?

    她向来记忆惊人,唯独那段流浪的日子却像被刻意抹去过似的,几乎不曾出现过她的脑海。只有偶尔的噩梦里,才会浮现那些她沿路乞讨过的街道,寄居过的茅屋马舍。

    但凡想忘,没有什么忘不掉。她忘记了在泥坑打滚的日子,在风雨里踽踽独行的感觉却被刻在了记忆深处,就好像心口有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洞,她一个人孤独无依地伫立在黑洞边缘,没有人与她对话,她所发出的呼唤与渴望无人应答。世界拥有灿烂的花火,她拥有的不过是黑洞声势浩大的回音。

    就像现在这样。

    玉竹身体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她掐着自己的手臂,缓缓蹲下了身子,凝视着面前冰雕玉琢的脸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头深埋进了臂弯,把自己抱成了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那天晚上被段青山高风围剿,她厮杀到最后已经失去了意识,曾韫大概也是这样守着她,不知那时候他是什么心情?是不是也经历着和自己一样的惶恐无措?

    也许不会吧,他会那么早就动了情吗?

    她又是什么时候动了情的呢?

    曾韫还是一副噩梦纠缠的模样,眉头皱起了一个微微的川字,比平时人前的温雅里多了分严肃,愈显飘逸出尘,难以接近。

    她忍不住凑近了,伸手替他抚平眉心的凸起:“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

    “不遇见我,你会看到空无一人的燕雀山,打道回府去经营你的镖局。反正你这样的人总是不缺姑娘喜欢,遇上哪个缺心眼的,拜完天地高堂入洞房,生出一群公子小姐,在外可以匡扶正义,回家可享天伦之乐,累了还能游山玩水。再从一群娃娃里挑个品行出众的,你那块传家宝玉也能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多好。”

    “……要么,你就该心狠一点。收拾完了山洞里的渣滓,一看里面是个赤身裸体的姑娘,不论我在里边怎么央求,你只管把男女授受不亲默诵一百遍,色即是空诵一千遍。然后眼睛一闭耳朵一捂,眼不见心不烦,扬长而去就是了。心里过意不去就留下马匹衣裳,再留点银两,免得招惹一身是非。”

    说完玉竹陷入了沉默,她自己都难以想象这样的曾韫——他会怕招惹是非吗?能躲开的时候偏偏挺身而出才是此人的作风。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重新投胎,恐怕他还是一身侠气,遇见人照样会救,看她陷入危情照样不会撇下不管。

    “算了,既往过去,说了也没意义。”玉竹低头拈了一颗地上的石子,带着厚重的鼻音道:“想以前不如想以后。要是下辈子咱们再见面,得有个像样点的开始,我要去买些漂亮衣裳,再抹点胭脂水粉,好好打扮打扮。你的话,”她回想了一番初遇的情形,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你可就不能再捯饬了。平时就玉带锦袍,鞋不沾泥,从头讲究到脚,还天天熏香熏得跟一簇梅花成了精似的——再臭美下去,哪还敢了得?”

    她语气揶揄轻松,眼角却没有展露出丝毫笑意,目光自始至终紧张地锁在身旁昏迷的梅花精上,直到有冰凉的液体落在了手背。

    玉竹费解地看向了手背,不知这封闭长廊何处滴水,迷茫中摸了一把脸,才明白这水是自己哭出来的泪。

    她的眼泪一点都不值钱,这一路已经哭过了太多回,再哭除了显示出自己的懦弱无能,好像再也没有别的意义。她不想流泪,甚至嫌恶流泪。

    可是泪却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她越是不想哭,就越是流得汹涌,跟解冻的冰川似的,反而没完没了了,让她想要竭力撑住的一点坚强土崩瓦解。这一刻她没什么心思想复仇、想苍生,堵得发疼的胸口只提醒着她很多个与曾韫有关的时刻。

    他为她夹菜,给她披上衣服,笑意盈盈地吻她的发梢……曾韫无疑是个温柔的人,然而在很多时候,又会有些斩钉截铁的霸道专断,尤其是在关乎她安危的事情上,这一面表现得尤为明显。在她心里,这个人就像一个静谧的港湾,即便另一面相连的是叵测深海,却能给与她独一无二的安全感。

    她才初窥这深海全貌,便要面临共殒的命运。不光曾韫会死,她也会死,这是注定了的,他们先前的希冀不过是看不清形势的盲目乐观,垂死挣扎改变不了任何结果。冷静想想,陷入久闻恶名的噬魂阵,在这个时候没像其他人一样疯魔已经是受上天垂怜,怎么还有可能活着出去?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长廊里的人声弱了许多,鬼声更加密集了。曾韫非但没有要醒的意思,脸上的灰蒙反而愈加浓重,玉竹几次渡气给他都如泥牛入海,没有引起哪怕细微的表征变化,完全是一脚踏入阎罗殿的征兆。

    最后一点希望之火灭了。玉竹无神地耸搭下了眼皮,将手背在衣服上抿了抿,一手扶地站了起来。她拨了拨眼前浓烟,见近处的活人都是一样的血肉模糊,也不再费心思去找找看哪个是凌霄,随手捞了一人取下腰间的水壶,弄湿了帕子,仔仔细细地把曾韫脸上的污渍和血迹擦了个干净,然后凑过自己脏兮兮的脸蛋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做完这些,她右脚一勾,用脚背挑起了方才被扔在旁侧的“山猫”。漆黑的重剑剑柄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圆弧,被牢牢的抓在了纤瘦的手里。

    “山猫”原是孟老猫的对剑,现剩一只。此剑精工巧制,刃有吹毛断发之利,对玉竹而言除了自重太大外几乎找不出缺点。自从落进她的手里,它已经迎战过赵十城、凌霄、还有王书钧带来的一干人等,再加上在孟老猫手里的那些年所屠名人剑客,如果给剑按照所造杀业论资排辈,它绝对算得上是祖师爷级别的大人物。

    ——祖师爷级的山猫,刀下亡魂无数,经历过千万次命悬一刃的场景。然而千万次里,却没有一次和此刻相同。

    刃下之人,正是玉竹自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TXT下载 加入书签
">
热门推荐
多面人夫(肉合集,双性,**,乱X等) 沉淪的兒媳 系统宿主被灌满的日常【快穿】 骚浪双性拍摄记 一滴都不许漏!(高H 调教) 艳情短篇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