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叁拾壹.深知身在情长在</h1>
五月初八,宜祈福,纳采,嫁娶,出行。
自几日前寨中便处处披红挂花,碧草翠木中赤云一路遠遠延伸至天际,连天公也作美,近来阴雨绵绵的薄刀岭竟能难得一日快晴,朝日东升,朱霞万道。
红绫缠绕的铜镜中清晰地映出来少女一张宜喜宜嗔的粉白小脸,额心一点金花钿,一袭大红的云锦喜服笼住了薄雾轻烟似的曼妙身段,眼角和菱唇上的胭脂艷得惊心动魄。
袅袅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任由王三姑替她梳头挽发。
但见一头浓密青丝如绸缎披泻,黑亮的发丝在象牙梳间簌簌滑动,泛出了淡淡的山茶香气。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齐眉,三梳偕白头。
王三姑边给袅袅梳拢发髻边忍不住连声赞叹:“小姐的头发生的比缎子还要好啊……老婆子做了许多年的喜娘,从未梳过这般漂亮的头发……”
她这几日住在寨中一个单独的屋子里,除了不能随意走动,倒是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那煞神也似的年轻人竟还给她拨了个跑腿的小子,供她使唤差遣。
王三姑惊惧渐消,暂且安心地住下了。
说实话,她送了那么多的新妇,这一位堪称是最出挑的。
除却头发,这位小姐的容貌也让她今日初见时惊艷非常。
凝脂白玉样无瑕的脸儿,细长黛眉下一双杏子样的含水妙目盈盈一瞥,便是勾魂索魄。
观其行动举止,即知出身富贵人家。
这小姐听闻她是在夜里被那煞神绑上山来,还特意替他赔不是,吓得她哪敢受这小姐的礼,生怕没了命。
替她挽发时,王三姑眼尖地瞟见她纤白脖颈上的点点红痕,且有更多的印子消失在衣襟深处。
王三姑是过来人,自然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回想起那周身一股子狠戾阴沉之气的年轻人,王三姑不禁打了个冷战,一时心中惋惜她偏要嫁与个山匪。
不过……原以为不会笑的男人对她竟语气温和得很,态度堪称是宠溺,这倒让王三姑有几分好奇。
当然她是决计不敢对这小姐问东问西的,只祈求那煞神莫要食言,成亲之后赶紧将她放下山去。
王三姑果然名不虚传,一双妙手将本就姿容出众的少女装扮得更是娇美明艷。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裙拖六幅湘江水,袖带飘摇迥绝尘。
——春色红酣,朝烟翠锁。黛眉带秀,媚眼含情。鲜妍自殊,清灵难描。
一颦一笑,亭亭楚楚,令人一瞧即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俯首甘做裙下之臣,任谁也不能免俗。
吉时已到。
披上红盖头,袅袅被喜娘引着坐进了八抬的红轿子中。
充作轿夫的寨中汉子一声呼喝,穏穏地抬着轿子走向正堂。
呵……这便是要嫁了。
袅袅看着红盖头上随着轿子微微晃动的金线流苏,沉浸在似喜似悲的情绪中,捏紧了绣金的袖口,竟恍然欲泪。
爹爹和娘还在世时,也曾憧憬过日后爹爹替她操办婚事,送她出嫁。
娘总说咱们家的女儿无需嫁甚麽世家豪门达官勋爵,只寻个忠厚老实会疼人的可靠夫婿便是最好。
爹爹则会捋着胡子笑道,那也要十里红妆满城风光地送女儿出嫁。
自己躲在一旁偷听到双亲的笑谈,脸热心跳中却是蓦地想起了那双幽沉冷肃的深邃眼睛。
阴差阳错,她未穿过嫁衣,已先作了人妇。
而如今,替她操办婚事的是他,要嫁的人也是他,他一人将夫君,兄长,父亲的事情全做了……
走向他的这段路很短,短到像是一场浮世的幻梦。
盼只盼与他的一生不似此路,能得以长久地走下去。
**********
喜娘扶着凤冠霞帔的少女款款走到等候在正堂的殷瀛洲身前,将红绸的另一端交付于他。
——红绸那头娉婷娇娜的少女便是他的小媳妇儿。
上首的高堂之位处却空无一人,只供奉着袅袅的双亲牌位。
殷瀛洲握紧了手中的红绸,侧头去看披着红盖头的少女,心底忽生爱到极处的温怜。
除却模糊记忆里早逝的娘,她是世上第一个对他表露善意的人。
从她送给他那块玉佩伊始,他即知是命中注定要爱上她的。
纵使先行了周公之礼,今日到底是此生仅此一回的大婚。
只有郑重端肃地走过这一遭,才算是真正的夫妻同为一体。
他早已舍了父母亲族,她也内无双亲手足,外无姑舅叔伯。
在这个薄凉离散的人世间,熙熙攘攘的三千红尘里,他们仅有彼此,而他不会再错失她。
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两人在一处,永遠不分开。
这一生的眷恋和宠爱,他将只予她一人。
时过黄昏,金乌已坠,冰轮初升,天色渐暗。
正堂内灯烛通明,外有诸人嘻嘻哈哈地燃起烟火,炫目灿烂的火花腾空跃起,绽放在夜空,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礼炮鸣响,丝竹轻扬,笙鼓喧嚣,山寨众人的嬉笑恭贺声中,大礼始成。
************
将袅袅送至他的那个小院子,殷瀛洲回到正堂。
一个手下替他将酒碗满上,殷瀛洲举起酒碗,环顾堂中,微微一笑,高声道:“某今日娶妻,有劳诸位连日辛苦,某在此谢过。”说罢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其时寨中除了原先几个当家的,余者诸人对殷瀛洲无不畏敬如虎,且他是一贯的冷情冷心,偶尔一笑不是阴风恻恻就是自带三分讥诮。
明明有着傲人的本钱,一张面皮生的连他们这些大老爷们看了也要艷羡嫉妒几分,笑起来却是阎王爷也笑不出他那等的可怖吓人,生生可止小儿夜啼。
人人皆知只要他一笑,就暗示有人要倒霉了。
素日里均只见过他冷笑讽笑皮笑肉不笑,难能见他七情上脸,笑意直入眼底。
话虽简短,却情真意切。
众人心下动容,偌大的堂中一时有些安静。
还是一张黑脸因着兴奋和酒意涨成猪肝色的老三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道:“大哥,你这话说的太见外了!说甚麽辛劳不辛劳的……若不是有你在,咱们兄弟早就被官兵一窝抄了!替大哥做事,本就天经地义。我这人嘴笨,说不出甚麽好听的话来,就……恭祝大哥与嫂夫人早生贵子,百年好合!兄弟我先干为敬!”
“好!”
老三的话得到了堂中众人齐齐的应声喝彩,一时间也纷纷上前敬酒。
上百桌的酒席流水介地铺陈,把酒谈笑觥筹交错中场面极为热闹欢腾,声浪快要将正堂屋顶掀翻。
殷瀛洲豪爽地来者不拒,逢酒必干。
饶是他酒量过人,也架不住这般豪饮。
酒酣耳热的几轮过后,殷瀛洲面上微染醉意,黑沉的双眼却亮得惊人,浑似厉电斜掠长空。
他推了一人的敬酒,摇头淡淡笑道:“不成了……再喝媳妇儿定不肯让我上她的床。兄弟们总不好为难我罢?……”
众人哄笑,自是不敢当真强灌于他,见好即收罢了。
闹腾了两个多时辰,入夜后酒席散去。
殷瀛洲虽脚步略显虚浮,仍在众人的笑声中纵身向小院掠去。
苍穹浩瀚,星月高悬,虫鸣窸窣。
耳边有夜风猎猎,眼前的景物在急速后退,融成一片无可辨识的黑影。
衣袂不停翻飞,扑面而来的劲风让殷瀛洲的心益发跳得热烈。
**********
大红色的鸳鸯彩蝶锦缎被褥柔软如云,室内层层红锦赤纱堆叠,在夜风的吹拂中时扬时落。
身着喜服的少女静静坐在床边,风姿姝丽,极是旖旎动人。
殷瀛洲取过喜秤挑开红盖头,红烛跳动中,粉黛薄施的一张妍丽俏脸尽显娇媚。
凤首长步摇垂下的红宝石璎珞流苏在颊边摇曳生姿,熠熠生辉。
柔媚的眼波流转,含情带意的一眼睨过来,便让他灭顶沉没在这片摇荡的碧波里,可他甘之如饴。
男人同样是一身浓艷的赤红锦袍裹身,连束发的发带也换成了红色,面上一扫往日的冷漠阴鸷,一双含情含笑的眼正望向她。
袅袅的心跳得又快又急,莫名地手足无措起来,压根不敢回视他,只垂了眼呐呐:“瀛洲哥哥……”
“你称我甚麽?”
殷瀛洲俯下身,佻薄地刮了下她的鼻尖。
他喝得委实不少,连呼吸都带出了浓烈的酒气,却并不妨碍他神智清明。
袅袅的脸上“哄”地一下烫得似要炸开,一颗心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也似的狂乱不止。
明知并未饮酒,可为何却有恍惚欲醉的错觉?
是夜风中的花香太过幽芳暖融吗?亦是他的声音太过温柔蛊惑?
花烛良宵夜,袅袅竟恐这欢情太薄,人世无常,陡生泫然欲泣之感。
惟愿梧桐相待老,同作尘与灰。
殷瀛洲贴在她耳边又笑问了一遍:“吾妻……你称我甚麽?”
“……夫、夫君呀……”袅袅又羞又喜,将脸藏在了他的胸前。
殷瀛洲顺势拥她入怀,朗笑了几声,胸膛也跟着剧烈颤动。
突然,他一把打横抱起她,转了几个圈。
袅袅猝不及防,尖叫着死死勾住了他的脖子,珠翠垂坠,云发倾泻。
晕晕乎,如饮美酒。
飘飘乎,似陷云端。
不知今夕何夕。
男人却大笑着又是转了几圈,天旋地转中,桌椅床柜,罗帷帐幔在眼前飞速闪动。
袅袅也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闭上眼睛,抱紧了他。
殷瀛洲似脚下不穩,托举着她仰面后倒,使得袅袅与他一齐跌入了床帐深处。
满室喜庆的红如有实质的火焰般在烈烈燃烧,袅袅晃得头晕眼花,软在被褥中,抓紧了殷瀛洲胸前的衣襟。
屋后的竹涛声遮掩了急促纷乱的喘息,烛光明灭不定,狭小的一方天地间暧昧淫靡的情欲一触即发。
啊……心慌意乱。
迷迷蒙蒙的视线里,男人红色的暗影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下巴被大手捏住,袅袅嘤咛了声,火热的吻随即似密集的雨点落下。
薄薄的唇沿着眉心、鼻尖、脸颊一路向下,叩开唇齿,津液交换,吮吻流连,柔情缱绻。
袅袅伸出舌尖回应他,吻至情动处亦揽住男人的脖颈,攀在了他身上。
鸳枕暖偎红粉颊,雪秀轻绮香臂。
殷瀛洲环抱着她翻了个身,肩头处贲起的肌肉紧绷,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袅袅整个人都趴在他如深海一般宽阔的胸膛上,就如港湾里停靠的一苇兰舟,在荡漾的海浪里起起落落。
耳下传来年轻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是心在悸动的声音。
——直想溺毙于这片深静的海。
殷瀛洲含了浓重醉意和笑意的声音拂在耳际:“时至今日,我才像是切实抱到了你……”
“吾妻。”
“吾爱。”
==================
本章另有回目:
遭强娶娇小姐无奈出嫁,设喜宴恶山匪得意迎亲。
无比艰难地写出了这一章,写到我想哭。
下章终于能开车了!【苍蝇搓手搓得都要摩擦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