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chapter  24</h1>

    “乐芙兰~乐芙兰~”拉克丝一推开门，还没见着乐芙兰，便开心的叫她的名字。她今日穿了一件漂亮的新裙子，裙摆好似大簇拥挤的花瓣，不及她惯常穿的那些长裙的长度，露出她细白的小腿，阳光落在她锃亮的皮靴上头。

    乐芙兰总会在后花园长椅上等自己，那石桌石凳现在也已经覆上了翠绿的藤蔓，她的女巫大人就腰背挺直的坐在石凳上，下颌的线条矜贵好看，垂着眼微偏着头，指尖魔法光电飞散，为她调制一些奇妙的饮品或是食物。

    盛夏里气温偏高，德邦又身处内陆，更是燥热不堪。

    但乐芙兰递给她的那些食物，总是入口冰凉，沁体舒畅。

    冕卫家的宫殿很宽阔，即便是后花园也要走个许久。阳光已经将小公主的脸照得微红，她只得躲进旁边的石亭长廊下。

    她正要跑到乐芙兰身边去，过了个转角，花丛掩映的小路直通向那张石桌。乐芙兰如约在那里，可此时乐芙兰身边有别人，是光盾皇子和他的近卫。

    近卫是个身材颀长，长相清秀的女孩。前两年光盾在一场偷袭战里中了埋伏，被诺克萨斯人俘虏了去，他费尽心思逃出监牢，途中又在这个女孩的帮助下从那些追捕他的士兵手中逃离，一路护送他回了德玛西亚。

    皇子一身金色的软甲。若说盖伦是德邦的一半代言人，那么这位皇子殿下，就该是那另一半。他身材高大，  格外威武，显得那凳子的尺寸就有些过小了，堂堂德邦皇子好似硬塞进去，看起来有些局促。那个女孩只站在一旁，不带任何表情的，好似一座雕塑。

    他们似乎在谈事情。

    拉克丝倚在一旁的石柱边，距离有些远，她并不能清楚的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乐芙兰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乐芙兰挺直的肩背，日光映着空气里的粉尘，晕染出一轮模糊且柔和的日晕。

    她无意偷听，便往后退了退，坐在长廊里用作歇息的矮凳上，背靠雕刻精致的护栏。

    阳光从正顶落下，石亭都只能踩着她的影子。她坐在长廊阴凉处，看着乐芙兰背影出神。

    所以乐芙兰和光盾，果然还是打过交道的。她看见光盾大半个侧脸，那平日里面如冰霜的皇子此刻脸上满是恭敬之色。

    事情远没有她想象得那样简单。

    兴许是因为自己有了觉醒魔法的趋势，这距离原本对于普通人来说，完全看不清脸色，也无法听见他们的声音。可拉克丝能看个隐隐绰绰，不时有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飘进她耳朵里。

    遵照……

    乐芙兰大人。

    计划…

    交易。

    类似这样的字眼，拉克丝看着自己翘起来的脚尖，百无聊赖的晃了晃。看来，她家女巫是和皇子达成了某种协议。

    原来心里一直梗着的刺忽然拔掉了。

    拉克丝一直担心，她们之间的关系会出现德玛西亚这个变数。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在乐芙兰和德邦之间选择一个，她会选择乐芙兰，但是她也许从此会心存愧疚。

    她并不想对德邦存有内疚。

    若要在德邦列出一个绝不会背叛国家的名单来，光盾皇子绝对会名列榜首。国王子嗣单薄，皇子殿下身为德邦储君，不出意外是下一任的掌权者，会成为史书上的嘉文四世。

    即便排除这件事，但就光盾本人而言，这位威名赫赫的光盾·嘉文殿下，可并不喜欢他的人民叫他皇子。他一成年，就被嘉文三世授予将军之位，在保卫德邦的数年里，年纪轻轻已身经百战，他有卓越的军事头脑，又有强健的体魄，更有永不磨灭的德邦意志。

    即便拉克丝与他接触不多，却也知道这位英俊的王子永远不会背叛德玛西亚。

    他选择与乐芙兰结盟，或许是有了利于德邦的计划也不一定。

    乐芙兰那日对她宣誓的模样历历在目，她对自己承诺不会对德玛西亚动手。真是个信守承诺且温柔的女巫，不是吗。

    拉克丝正走神着，看着地砖不规则的形状，抬头却看见皇子的近卫已经到了她面前。

    “拉克丝殿下。”女孩对她行了个骑士礼。

    “喔——我不是什么殿下，你叫我拉克丝就可以。”拉克丝朝她摆摆手，示意她起身。

    她似乎叫希瓦娜，拉克丝对她有些印象。她去上的绘画课的导师是一位喜欢听故事与讲故事的女士，她热衷于搜集德邦大大小小的、真真假假的故事与消息，一同上课的富家小姐们也是些闲不住的主儿。

    这位希瓦娜却是一个热门人物。俊美的近卫在贵妇人圈子里十分受欢迎，这当然不是说这女孩品行不堪。实际上她十分绅士，为人寡言却温和，在近战搏斗上又有很高的造诣，经常会有一些从未涉足过训练场的富家小姐踏入那片尘土飞扬的地方，专程去看她在烈日下满是蓬勃生气的模样。

    “嘿，拉克丝，我们计划去训练场，欣赏那位先锋的英姿，就在下课后。”带着白色纱帽的女孩戳了戳她的肩膀，拉克丝回头，看见她纱帽上的蝴蝶结轻轻摇晃，“你去吗？”

    拉克丝看了讲台上面容严肃的导师一眼，摇摇头。“你们去吧，我还有几张画需要完成呢。我的下课后，或许得在傍晚了。”

    “真可惜。不妨叫菲奥娜老师通融通融，你这样漂亮又甜美。”戴纱帽的女孩继续怂恿她。

    拉克丝只摇头，她对训练场的那些没有兴趣，若说英姿，整个德邦还有谁比得上盖伦呢。

    纱帽女孩见拉克丝确实没有这个意愿，便不再打扰她。

    “说起她，我上周末约她去看话剧，她竟是拒绝了我呢。”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来，有些沮丧的意味。

    “她总是拒绝我们。我香喷喷的信也被退了回来。”

    “说到这个，我想我应该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收到她回信的人吧。”一个满带热情的声音接着传来。拉克丝听出来，这个女孩非常喜爱那位先锋，在课间的交流里，她总是首当其冲。

    “你可打住，先锋小姐给你的回信是——”

    “哦你快别说！”女孩装作有些气急败坏，但话语间又含带羞意。

    “希望您别再给她写信了，多看看德邦，或许有别的英俊小子值得获得你的注意。”

    拉克丝手执画笔，专注的在画纸上落下一笔。嘴里却跟着那个女孩，无声地说着这句话，竟是一字不差。

    上帝知道她们已经将这件事说过多少回了。

    接着就是女孩们银铃般的笑声。

    “她可真可爱。”

    “可不是。”

    临到放课前，菲奥娜女士却来到她面前，对她说，“拉克丝要是想去看，也可以去的。”

    “啊？”拉克丝有些惊讶，她看着眼前老师那严肃的神情渐渐松动，竟是带了一份羞涩。

    “我也打算一同去看看那个孩子，她可不能被那帮臭小子欺负了。”导师说。

    “……”

    拉克丝到底也没去。她对这些没有兴趣。

    在女孩们的嘴里，这位近卫可是又漂亮又英俊，身姿优雅又矫健，一举一动宛若天神下凡。

    总能引得女孩们惊叹追逐。

    这些只是女孩们眼中的她。拉克丝却知道得更多，她护送皇子千里，一路将光盾毫发无损的送进德邦大门，国王自然大喜，当即赏赐给希瓦娜大量的钱财珍宝。然而希瓦娜虽出身贫民，却对此没有什么兴趣，皇子向国王求了个先锋来，在盖伦领导下的无畏军团任职，教导士兵们一些战斗技巧。

    她的导师却也提过，德邦的士兵并不喜欢这位先锋。

    “是因为她太受女孩子欢迎了吗？”拉克丝问。

    “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原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士回答她，“只占一点点。更多的是，我们的德邦英雄们，总是看不起女孩的。”

    “他们对于让一个女孩来教导他们这件事，势必是不满意，甚至是很排斥。”

    拉克丝对此不置可否。那些高大的士兵们，总是粗鲁又自满。实际上，德邦的军事或是政事里，也极少有女性参与。

    或许是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事情，先锋军官对这份差事干得并不开心，她辞职了。只专心做起了皇子的近卫。

    拉克丝这是第一次见到希瓦娜的真人。

    一如传言说的那般漂亮又俊美。这份俊美说的不是她的长相，实际上她长得非常美丽又柔和。只是她神情坚韧挺拔，眸子里有战士般不屈的意志，叫她看上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美感。

    “大人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拉克丝仰头看她。

    “殿下正在谈事情，乐芙兰大人叫我来寻拉克丝殿下，以免您太过无聊。”希瓦娜勾起嘴角，嘴唇开合间满是优雅。拉克丝看着她面上那份坚韧的俊美感被打破，竟是有了流连花丛善于应付女孩们的优雅气度。

    这可跟拉克丝听见的近卫战士的模样不一样。

    “乐芙兰吩咐的话，你就会听吗？”拉克丝心里有了一个主意，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离近卫小姐更近了些。

    她真高。拉克丝仰起头，发现自己大概才到这人的肩膀。

    “是的。”希瓦娜不偏也不退，只低头看着娇小的小公主。

    “那乐芙兰只听我的话，我吩咐的话，你是不是也会听。”拉克丝又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希瓦娜浅色的眼瞳。

    当然。拉克丝听见希瓦娜说，又见这人习惯性的挑起一侧的眉，眼底的宠溺又不加掩饰了。

    拉克丝抿了抿唇，她似乎抓住了什么苗头。

    娇小的女孩绕着毕恭毕敬站着的近卫缓缓踱步，一圈……两圈……

    越贴越近。

    拉克丝站在这人身后，几乎要贴在她的背上了。但是冕卫小姐修养极好，她把控着那个度，并没有触碰到希瓦娜，她只是若即若离的，只差分毫就能接触到。

    近到能感觉到这人的心跳，甚至能感觉体温在交换。

    拉克丝满意的看着这人垂着的手握紧了拳，肩膀也在轻颤，似乎在忍耐什么。

    “你在忍什么呢？”

    “嗯？为什么不像你以往做的那样，转过来，紧紧抱着我？”

    “乐芙兰。”少女踮起脚，仰头，在近卫耳边轻声说。

    希瓦娜猛地转过身来，一把将拉克丝揽进了怀里。拉克丝听见这人发出满足的喟叹，“我聪明的、狡猾的小公主。我的伪装有这样拙劣吗？”

    连声线都懒得掩饰了，正是她亲爱的女巫大人的声音。

    拉克丝松了一口气，实际上她也没有满分的把握，方才只是试探而已。她眯着眼睛枕在乐芙兰怀里，又有些嫌弃这人身上硌人的铠甲。

    “你的口音，叫人不怀疑都难。”乐芙兰的口音十分优雅，慢悠悠的旧时口音。希瓦娜又是异乡人，带点异乡口音不足为奇，按理说她一个德玛西亚人应该是无法分辨她的口音的，况且这人还刻意用别扭的发音来掩盖她原本的口音。但她那下沉的，微微拖长的尾音，拉克丝可太熟悉了。

    拉克丝没说出口的是，那个眼神，只有乐芙兰会对她露出那样的眼神，直达心腔的温柔与宠溺。

    “啊——乐芙兰，你这样太高了，衣服也硌！”拉克丝扯了扯乐芙兰的衣角，抱怨道。

    “抱歉，我的小公主。”乐芙兰说道，瞬息间已经变回了乐芙兰原本的模样。

    拉克丝眯起眼，看着面前的女巫，偏头一看，原本的乐芙兰还在原地，仍旧在皇子交谈。

    像是为了解答拉克丝的疑惑，乐芙兰笑着开口，“这都是我，小公主不用疑惑。”

    “拉克丝喜欢的话，还可以有更多的我。”女巫说着，作势抬手要施展魔法，好似下一刻拉克丝眼前就要出现许多个乐芙兰一样。

    “喔不用，一个乐芙兰就够了。”乐芙兰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拉克丝面对她就自然多了，她捉住乐芙兰的手抱在怀里，阻止她施法的动作。

    她踮起脚，凑近了乐芙兰，菱唇轻启。

    “我上周末约了她去看话剧。”

    “希望您别再给她写信了。”

    “她可真可爱。”

    “我应该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收到她回信的人吧。”

    “她可不能被那帮臭小子欺负了。”

    ……

    拉克丝眯着眼，指尖挠着乐芙兰的手心，每说几个音节，就轻轻挠一下。

    一字一句慢慢地数落乐芙兰的罪状。

    最终，她做了总结。

    “我们的乐芙兰大人，很受欢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