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人间失格 江献</h1>
陈沦说,第二节课后,活动教室。
她要在那里把所有的事情告诉陈沦。
于是她从第一节自修就开始紧张,手心预支了二月的雨,湿得握不住笔杆。
下课,她就躲到窗后,小小地把窗帘撩出一道,去看校门口。
校门口阴蓝着,没有白色的江献。
“你生病了?为什么要去医院?”于生站过来,隔了两块谨慎的瓷砖问她。一块太近,三块太远。
陆满扭头看他,他动作微小地指指她的药,褐色的眼睛很温良。
看到药,张合在边上笑了,很快地说了一句,“她脑子有病!”
边上的胡志凡和白荼快乐地笑出来。
陆满被笑声磕散,眼睛里是难过,脸上却是在很用力地,干巴巴地笑,陪着他们。她摸着自己的鼻子,涨红了脸,笑着笑着,笑不动了。
有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石子,从于生心上滑过。
“于生。”陆满忽然低低地喊他,“你觉得人在一开始,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
于生很坦白地说,“善良的。”
“哦。”陆满浮泛地点点头,微笑了,眼睛依旧望着阴蓝的校门口,“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所以你相信别人也都和你一样好。”
于生还要侧过头去问她,她已经索然地走了,回到桌上,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节课后。
她走去活动教室,路上是一溜的黑,她的校服在玻璃窗里白惨惨地游。
进去,发现陈沦把灯全打开了,很亮。
陈沦坐在课桌上,尖子班的黑校服穿在他身上,像宽松的西装。
她坐上椅子,头才到陈沦的腰腹,只能仰头看他。
陈沦是上位者,居高临下。
陈沦给她巧克力,那肩膀,手臂,手指上都充满着上位者的仁慈和矜傲。
“据说很好吃。”陈沦说。
陆满认出这是她唯一喜欢吃的巧克力。从小学的蛀牙里,就开始喜欢。
陆满掰了一块,捏在手里,指纹烙在上面,“江献也喜欢吃这种巧克力。”
陈沦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
陈沦的手伸过来,落下去,落在离陆满最近的桌面上,清清淡淡地摸着。
他不是好奇,只是让她讲下去。
她讲下去。
我认识江献是在一年级。
在我那一群同学里,有一个是小明星,有名到有粉丝等在校门口的程度。但江献比那个同学还要好看,还要干净。他连袜子都是一尘不染的白。
全班同学都喜欢江献,而江献身边的朋友,也都是和他一样的,家境富有又漂亮的小孩。大家都喜欢把那个穿雪白裙子,大眼睛,文文静静的女孩和江献配成一对。
而我,我穿着奶奶搭配的衣服,我是很害羞的,很自卑的。我连和江献讲上一句话都不敢。偶尔,江献经过我,我总是扬着头,一副冷冰冰的的样子。
他哪里知道啊,其实我好窘迫,甚至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呼吸,一直在憋气。我觉得自己和江献相比,就是水池污垢一样的存在。
就这样,我和江献一句话也没有讲过。
我心里为此难过着,洗苹果时,心里也被难过塞满。我的那个苹果,被磕坏了,上面有一块怯怯缩缩的黑斑。就像我一样。
我急匆匆地洗着,害怕被人看到,嘲笑我。
可别的小朋友还是看到了。
第一个笑我的人引来了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笑我连这样烂的苹果都吃。
我拿着我的苹果,好想带着那一块黑斑一起缩到地下。
还好江献没看到我的烂苹果,我想。
可是我看到那双白色的耐克鞋走过来。
命中注定一样,他们喊出江献的名字。
江献走过来。那些人说,江献,你看陆满,她好像乞丐,连这么烂的苹果都吃。
我在江献黑白分明的,用来看星星和月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的苹果,那么丑,那么小。
我知道江献在看着我,于是脸上也好烫。
第一次被江献注视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想这真的是玩了。
可江献从口袋里拿了梨出来,指指上面的黑点,用很轻松的语气说,哦,这没什么,我的梨也有点坏。
我看着江献,他那么白净,那么温柔,嘴唇也是那么可爱的粉。
我心里感动地一塌糊涂。
甚至,因为一直偷偷看大人的电视剧的原因,我开始坚信江献是喜欢我的。
这种信念像爆米花一样膨胀,像超级细菌一样繁殖。
第二天,在小朋友都闭上眼,做眼保健操的时候。我贴过去,响亮地吻了江献软白的侧脸。
江献睁眼,直直地看我,皱眉。他脸上是非常清傲的,非常深刻的嫌恶。
可是那个吻已经来不及撤回。
江献脸上还有水渍,我还看到一个小泡泡。
江献在继续做眼保健操前,去了趟厕所。听说是去洗脸。
我知道江献看不上我,可我不在乎,我太喜欢他了。我甚至就是喜欢他那种很有礼貌,很客气,但心里又很轻视我的意思。
最后,我连上课也忍不住回头看江献。有时候,他也会转头看我一眼,只是轻飘飘的,松散的一眼。那么短的对视里,我被他接通电源了。
不过后来,我仔细分析了一下,发现他看的其实是我身后的老师。
“知道你喜欢他了。”
陈沦俯下去,握住她的手表,或者是隔着手表握住一整个她,“还有三分钟上课。”
陈沦的手是白,压倒性的,兵戈杀伐的白,指关节却是可亲的,可以放进博物馆里被上万个女性观赏的粉。
陆满想,陈沦真是妙极。
时隔多年,她又开始害羞,窘迫。心里很想把陈沦哄到手,当作她昂贵的玩偶。
可她已经不想招惹有钱人了。她把手抽出来,握在膝盖上。
后来,老师重新分座位,我成了江献的同桌。
我越来越喜欢他。我好想在他那里,做一个好人。
我偷偷摸摸地丢光了江献的所有铅笔,等着他问我借,我再把自己最好的那支,大大方方地送给他,拯救他。
可江献没有给我机会,他问别人借铅笔,问那个雪白裙子的女孩。
我后来又试了一个办法。
我把语文老师布置的日记写的很好笑。在课上,语文老师大声地把我的自己念出来,很准确地把江献逗笑。
江献的笑很轻,很淡,很快就没有了。但我好开心,因为那是属于我的笑。
后来,江献经常把他的巧克力分给我吃。这种巧克力很贵很少,是他在法国的妈妈寄回来的。
最开始,江献对我和对别的小朋友一样,都是一块。
然后,江献会偷偷给我两块。
再之后,他会从那一板巧克力上,掰下一半给我。
最后,他妈妈去了美国工作,这是她最后一次寄巧克力回来。江献全部给了我,他带我到学校没有人的角落,看着我慢慢地把它吃掉。我问他要不要,他笑着摇摇头。
我觉得江献应该是挺喜欢我了,我成了他过生日最先请的小朋友。
我仗着江献喜欢我,于是越来越黏他,变成他的小尾巴。
那是四年级的运动会吧,我一整天都是一颗化掉的糖,粘在江献身后。
江献有些无奈,开始还乐于和我敷衍,后来就有些不耐烦。老师来了,我不知道,还在玩江献衣服上的抽绳,而他一把甩开我的手。
我的手很响亮地痛,身边所有的事物都变黑,操场上的青草味也是灰暗的。就在这一片黑暗中,江献投给我慢慢的一瞥,眼里全是黑洞洞的厌烦。
我的一切都被江献这一眼,打回原形。
我那么喜欢他,他怎么可以讨厌我?
江献看我了一眼,就要走了。
我不能就这么放他走。我扑过去,把他扑倒到地上,我也跌得好痛。
不过没关系,江献会比我更痛。我扯低他的短袖,一口咬住他小小的肩膀。
我好惭愧,好自责,好羞耻。可是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好。
我的嘴里,一半是粗糙的,味道平凡的衣服布料,一半是江献。比明星还要好看的江献 ,从来没和别人接过吻的江献,只用进口文具的江献,看不起我的江献。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道歉。但要是再来一次 ,我还会咬住他。
他活该。
江献在我的牙齿下面抖,别人涌上来,把我扯开。
他们都那么护着江献,我看着在人群里的他,他眼睛红红地,捂着自己苍白的肩膀。
我想我们真的完了。
后面几天,我写了检讨,当着全班的面读出来,和江献分开来坐。他拿了三好学生,我躲在我的角落。
我回到以前,不敢看他,不敢和他讲话,他经过我,我也都要憋气。
可有一天,江献居然主动来找我。
我被他堵在门口。
江献抱住我,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你再咬我一次。”
她停下来,说,“上课了。”
陈沦说:“下课见。”
陆满在那里揉眼睛,半是捂住脸,“这不公平,你知道我太多秘密了。你应该也告诉我一点你的事。”
陈沦笑了,面容里有冬夜的雪,猎物倒在雪里,只露出冰凉的鼻子。
“你又敲门。”
陆满怔在陈沦的眉目里,“你开吗?”
“开。”
陆满盖住脸上的红,“哦,那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有,她对我说了很多谎,还以为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