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1章</h1>
钟摆上的时针转到十点。
倒数第二排的女生停止转动水笔的手,她把笔放在桌上后起身,椅子角和地板摩擦,轻微撞在后桌桌沿。
那张薄薄的试卷早就对半折好,她拎着试卷中心部分,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讲台上的监考上了岁数,女老师正撑着台眯着眼看报纸,听见动静,迟缓地抬起头来,扶了一下滑下来的眼镜,打量着这位身材高挑,面容斯文的女生。
她斜了下额,将试卷放在桌上,曲着食指在上面叩了叩,原本在后方打盹的年轻女老师迅速走上来,肩膀擦过她的,凑头在上了岁数的女老师边上说话。
她不等,脚尖转向讲台边缘的书桌,从上抽出自己的手机,提在手里晃悠,边走向自己的座位边插上耳机线,从还在做题的女同学背后的靠椅上勾下被挤压的半个身子垂在地上的书包,她垂着眼皮将上面的灰打下,斜斜地瞅了一眼两眼不问窗外事还在继续做题的女同学。
她嗤了一声,回身的同时在女同学的鞋上踩了一脚,在女同学失声尖叫的同时将耳机扣在耳边,顺带将斜挎包懒懒散散地背好,手机里的音乐响起,她向后门走。
走时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殷勤地为她开了门,她抱着臂走,瞥了一眼。
出了校门,拉开车门,她弯身上去,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放进包里的镜盒后一手捞过角落里的一大只阿拉斯加,把它抱在腿上,她顺势往后靠,指腹顺着狗背上的毛发往下划。
窗外开始下雨,起先是雷声大雨点小,雨连珠似的从玻璃窗上滑下,堆积在窗沿。
雨粒越来越大颗,活像透明的珍珠,困意渐渐上来,她快要睡着时,原先平稳行驶的车迅速刹车,怀里的阿拉斯加警觉的竖起耳朵,两只爪子挠了挠她的腿。
她掀开眼皮,继续慢悠悠地顺着狗毛,前方的司机低声说话:“小姐,大小姐过来了。”
她眼皮都没抬,就这样等着那个人过来,耳边的玻璃窗剧烈震动,外面的人在拍窗。
她不说话,司机也不敢动作。
等了一会,她才发话:“开窗。”
窗户降下,降下,只降了一小段。
半个拇指长度的空间。
“温雅绒,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温雅绒侧头瞥了她一眼,瞧见浑身湿透的温雅思,还有她面上一塌糊涂的妆容。
她皱了皱眉,“回去。”
温雅思冷笑,“我没功夫和你在这扯。温雅绒,把我杂志内页的机会还给我。”
“我只说一遍,温雅思,回家。”
“我也只说一遍,我不回去!”
温雅绒侧首,凝视着温雅思的眼,倏地攥住温雅思的下巴,拇指指腹在上面印出淡淡的红痕,说:“你非要那个内页?”
温雅思双目通红,不甘示弱,“偏要。”
温雅绒睇着她,按压她下巴的力道重了,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唇上的口红,说:“你看上的那个杂志老板是个同性恋。”
看着她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瞬间苍白,她嗤笑,继续发话:“温雅思,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卫山年纪都够的着当你爹了,做小三就算咯,你还敢掏心窝的对他好?你当温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他生下来就对女生没兴趣,卫山是个同性恋,你懂不懂?”
温雅绒松开攥住她下巴的手,拿过前方递来的湿巾,慢悠悠地擦着指腹上的猩红,不再搭理她,摁下关窗的按钮,窗户渐渐升上,即将合上时,有一只手伸进来,紧紧卡住。
司机一惊,立刻降下,温雅绒看过去,眼里已有淡淡的不耐烦。
这一眼,却对上一重雪白的纱布。
男人将手指抽回,不顾及被刮破的皮肉里渗出的血,一只手揽着温雅思的腰,两个人都被大雨浇灌,雨幕之中身影交叠。
他眼上蒙着纱布,嘴里却叼着烟,笑着喊她:“温小姐。”
隐在黑暗里的手按下躁动不安的阿拉斯加,校服外套下的手肘内侧的印记下包裹着的火焰似乎在她的血脉里熊熊燃烧,热意痛意不断升腾。
温雅绒啧了一声,说:“傻逼。你烟灭了。”
霍启山有点懵,尬了一下,环紧了温雅思的腰身,面不改色地要拉门上来,拉了一下没拉动,他咦了一声,继续拉。
挣扎了一会往上看,车窗早就被她关紧 ,只露出温雅绒隐隐约约的侧脸。
她不理,放话:“开车。”
“不管霍少爷吗?”
“嗯。”
车子迅速发动,大雨滂沱,后车轮滚动,淋了霍启山半身。
他怔愣在原地,很久才气急败坏地摔掉烟,用脚狠狠踩灭,低骂一声:“操!”
车上。
她搂了搂怀里的阿拉斯加,摸出一支烟来,放在一边的手机陡然振动,皱眉接听。
“雅绒,见到雅思了吗?”
“见到了。”她回话的同时用大拇指摩挲烟头,里头的烟草沙沙往下掉。
“我和你爸爸今天赶不回来,鹤城雨大,航班延误了。她的生日宴,我已经叫何姨给她安排好了。叫她不要气了,把20岁生日给过了。”
“嗯。”
“还有,霍启山在她身边吧?叫他一起去。”
“嗯。”
女人顿了一下,缓声道:“你和霍启山的婚约,等我和你爸爸回来,我会亲自解除。”
“嗯。”她漫不经心地揉着细长的烟。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料到他会这么执着于雅思。”
那边传来女服务员的轻声问话,女人捂住听筒,扭头答话。
她打断女人的动作,在女人伸手捂的那一刻轻描淡笔回:“我知道了。有事,先忙。”
温雅绒掐断通话。
在看见阿拉斯加黑白交错的皮毛上全是枯黄的烟草,她皱眉,将手里的烟抛出窗外。
车子又行了一段路。
这回的刹车驶的稳妥。
她没抬眼,边上的车门被拉开,来人身着和她一样的校服,指尖掂着手机,弯身进来那会还在来回摇晃。
腿上的阿拉斯加异常的安静,被来人接过时耷拉下来的耳朵轻轻颤抖。
由于膝盖相撞,她皱眉,移开往里坐,他把手机甩在坐垫里,手指摸过阿拉斯加背上的皮毛,瞥了一眼,另一只自然地伸过来捞过她的肩。
温雅绒预备拍开的手被他用手肘压住,她要发话,他就抢先说。
“这么大脾气?”
“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两只都。”
她啧声,他笑了笑,用手把狗推开,在指腹碰到的第一秒,阿拉斯加迅速蜷起身子滚到地毯上,毯上刚被掸去的烟草再度沾了一身。
温雅绒翻了个白眼,他在这会伸手她拨开绕在衣领里的发。
收手时瞥见她口袋边出来一小寸白蓝色,她看到已经晚了,他早就把东西抽出来,轻眯起眼:“你抽烟?”
她去夺,他拿扣住的手攥住她的,眼里看不出怒,话里听不出动静,只是说:“温小姐,回话。”
她不挣扎,在他攥住一刻就放弃,“我没有。”
他用拇指蹭了蹭烟盒上起了皱,破了一片的透明膜。
温雅绒皱眉,“我没抽。”
“你开封了,还拿了一只。”他停话,因为看见地上安静一团的阿拉斯加,捂的不够严实而露出来的一只脚上沾着的枯黄烟草。
还有在棕色毛毯上十分显眼的一条雪白细长条的烟。
前端瘪进去,隐隐约约可以窥见那丛稀少无比的烟草。
他皱眉。
温雅绒在他转移注意力时把手从他手掌心里抽出,捋了一下过于平直的发,抱着臂凝视着他,说:“烟头没有燃烧的痕迹,如果我抽了,它只会在烟灰缸或者马路上。”
“晏浔,不用怀疑我对唐的忠诚度。”
他瞥了她一眼,坐回原位,翘起腿,用手支着下颚,懒洋洋说:“操。”
她嗤了一声,接着发话:“家族怎么样?”
晏浔盯着她,笑了笑,“哪一个?”
温雅绒说:“我真正的家。”
“香港局势很稳定,家族里没问题。之前那几个小喽啰解决了。只不过,”晏浔说,“温大小姐喜欢的家伙,有意加入家族。”
“他发痴。”
“他手上有温雅思的把柄。”
她嗤笑,“还能是床照?”
“还真是。”晏浔笑,“床照。”
温雅绒掀了下眼皮,“真的?”
“真的。”
“操。”她低骂一句。
“温家如今归入家族旗下,温雅思是大小姐,她翻的车,要家族擦屁股。”
“所以就轮到我?”
晏浔摊手,“还有我。”
温雅绒揭下身上的外套,甩到一边,手肘内侧的蛇形印记分毫不露的显现,她按了按眉心,说:“杀。”
她看向他的眼,补充说:“做的干净点,今晚十二点。”
“谁?”
她眉眼里那股子烦意又升起来,看他一眼,不耐烦道:“卫山独子,卫承霁。”
晏浔惋惜,“只杀一个啊。”
温雅绒:“……”
他伸手把之前扔在座垫上的烟盒拿起来,再从地上拎出之前那只烟,把烟放进烟盒,又看见阿拉斯加身上枯黄的烟草,挑了挑眉,把狗也捞起来,放在膝上,把上面发烟草拾掇在手心,倒在烟盒里。
一切都整理完之后,晏浔把烟盒放进外套口袋,开门下车进了管家给她撑的伞底,走了几步,她关窗的一刻,听见雨雾里遥遥传来他的声音。
“唐最不喜欢手下人抽烟,尤其是你,绝对不行。”
她从袋里摸出一枝柠檬味的糖来,塞进嘴里,冲他比了个中指。
低声说:“他发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