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18</h1>
慧喬姊在跟他講解手機用法時，靠得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頭髮的味道，還有衣服洗衣精的味道。
這些味道讓他有點不安，不，好像不是不安，就是心裡晃了晃，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可又因此覺得寧貼，他對她的味道越來越熟悉。
他把注意力放回手機上，覺得這小方塊真的是很神奇，可以做好多事，慧喬姊還說，不管去了多遠的地方，他們都能用電話連絡，所以跟他交換了號碼。
日子這樣平平靜靜的過，他每天做他的家務，然後跟慧喬姊聊聊天，偶爾也會出去散散步，因為是在山中，別墅周圍的空氣很好。
「你不想出去玩嗎？看看電影啊，唱唱KTV什麼的，就是年輕人的活動。」
「電影是慧喬姊常常在電視上看的那些...戲嗎？」
「是啊，或者你也可以申請一下自己的臉書或IG，交交朋友。」
「朋友...暫時不想交，慧喬姊之前看過我脖子上的勒痕，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說，就說了出來。
「哇塞，你是搶了人家女朋友，還是你們在玩什麼刺激的遊戲？」
「都不是，他...忌妒吧，想要得到更多，想要超越我。」
「那也太衝動了。」慧喬姊搖了搖頭。
「我的來處...是個缺乏信任的地方，競爭很激烈，大家都想拼命往上爬。」
「你幾歲開始工作的？」
「十四。」
「這麼早？雇用童工是違法的吧？不過我也十七八歲就去打工了，因為愛玩，想要多存點零用錢，哈哈。」
「慧喬姊喜歡玩嗎？」
這是她第一次跟他聊自己的事，他想多知道點。
「嗯，去夜店啊，唱歌跳舞啊，或是跟朋友出去飆車，也會看電影逛街，不然就是在漫畫店泡著，看看小說什麼的。」
「慧喬姊喜歡玩的事情真多。」
自他十四歲入宮後，出宮玩耍散心的次數，大概不到十指，幾乎沒什麼休閒娛樂，桂公公是忙人，他也要跟在他後頭跑東跑西，顧前顧後。
「你呢？」
「沒什麼玩兒，就一直在當差。」
「一直在工作？也太認真了吧？是家裡有負債嗎？」
「算是吧，不過都還清了。」
賣身葬父的銀兩和在內務府淨身時的醫藥療養費，兩年前就已還畢。
「那下午帶你去看電影好了，以後如果你喜歡，可以自己去看。」
電影院人很多，街上很熱鬧，這個兩百多年後的世界，讓人眼花撩亂。
他心中竟然有些畏怯，過去在宮中的生活是那樣封閉，他已許久沒親近普通百姓，而他上網查過，這個世界是沒有太監的，一般人會不會把他當成怪物看？
「想什麼？要入場啦，爆米花你拿著，手機要關掉喔。」慧喬姊說。
他們看的是一部叫做《清宮祕史》的片，講皇帝、太監和幾個妃子們的故事。
「這演的不對，行禮不是這樣行的。」
他忍不住小小聲地對慧喬說。
「你又知道了。」
慧喬也在他耳邊回應，熱氣吹到他耳朵裡，讓他心口有些麻麻的。
後面有些女子裸露背部、手足的歡愛場景，雖然沒有看到胸乳私處，但已讓他面紅耳赤，十分驚訝，閉了眼睛不好意思看，但又忍不住睜眼偷看。
「她們不穿衣服給這麼多人看，怎麼不會害臊？」他又忍不住對慧喬耳語。
「女明星都這樣啦。」
慧喬聳聳肩。
看完電影，慧喬帶他去吃麥當勞。
「你們年輕人就愛吃速食。」
他瞧了瞧周圍，確實都是與他一般年紀的，有女孩也有男孩。
「她怎麼穿那麼短的褲子，連...連臀部也露出來了。」
「我在家有時不也穿短褲。」
「可這是在外頭....啊，那兒有對男女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
「情侶本來就會摟摟抱抱。」慧喬姊理所當然的說。
兩百年後的世界，真是變化劇烈。
「好吃嗎？」
從麥當勞走出來後慧喬問。
「不難吃。」是他不習慣的食物。
「開心嗎？」慧喬又問。
「很開心，從沒這樣開心過，但也有些怕。」
這世界很新奇，很有趣，慧喬帶著他，讓他覺得不會那麼慌亂。
「又怕了，這次是怕什麼？」
「我...慧喬姊知道我的身體....」
「我們上車說。」
慧喬開了車門，他也坐上車。
「我知道，你第一天來我們家，是我幫你脫的濕衣服，我雖然沒仔細看，但也覺得...不太一樣，後來張醫師跟我說，我才知道有受過傷。」
「慧喬姊不覺得奇怪嗎？」
他當了太監之後，偶回到市井，總是會被異樣眼光看待，有的是欣羨，有的是鄙夷，自然也有好奇。
「我不太會去好奇別人隱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故事，會變成怎麼樣，也都有原因。」慧喬發動引擎。
「我的身體損傷，我怕這裡的人會瞧不起我，會覺得我怪異。」
「你不說就好了，誰會知道？這個社會也容不下小三，我會笨到去掛個名牌在胸口，到處張揚我是小三嗎？」
「可...姨太太的身分從外表看不出來，但我的聲音形貌動作，卻能讓人窺見蛛絲馬跡。」
他覺得自己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又雞立鶴群，彷彿別人都會看穿他的異常。
「我們這裡也有很多娘...女性化的男生啊，還有去做變性手術的呢！」
「變性手術？」
「嗯，就男變女女變男。」
「什麼！？」
「有什麼好驚訝的啊，泰國人妖一大堆...對了，你當初怎麼沒去整型或是移植？現在的技術至少應該能幫你做出人造陰莖，只是有沒有快感我就不知道了，但應該還可以有性生活。」
他太震驚了，以至於說不出話來。
「你還好吧？怎麼又是這種表情？晚上別又給我發燒了。」
慧喬邊開車邊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還可能生育嗎？」他顫聲問。
「張醫師說...以目前的醫學技術應該不可能，但起碼讓老婆或女朋友幸福快樂是沒問題。」
歡愛...婚姻...家庭....這他想都不敢想！竟有可能！
「你回去在上網查查吧，手術可能也會有風險或失敗的，要仔細做點功課。」
他還在震驚中，又遭到第二波震撼：有希望，但希望也可能全部破滅。
他突然有點怨怪慧喬，為什麼要把一份大禮送到他面前，卻又告訴他裡面可能是空的？
「你幹嘛這樣看我？也太幽怨了吧...」慧喬轉頭看他。
「小心！」
他看到車子差點開到對面車道上去，相反的來車用力叭了他們。
「哦！天啊，你剛那眼神都讓我開車分心了，回去再說。」
他心中對自己暗暗感到驚異，慧喬姊救了他，照顧他，還跟他說了這個好消息，但他知道這好消息可能落空時，因為那份失落和恐懼，竟然感到憤怒，一瞬間竟是恨她的。
人怎能如此輕易恨上一個人？
顏平...又恨了他多久？是不是從五年前同樣還是小太監，顏平就不停暗自跟他比較？這中間有過真誠的友誼嗎？抑只是自己一廂情願？自己曾在無意間做過像慧喬姊這樣把人送上極樂又推下懸崖的事嗎？
他胡思亂想一番，不明白「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