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燕同宴】(三)</h1>
在顾碧宛的认知里,华涧在新婚之夜入青楼整夜买醉,不管出于何等原因,总归不会是娶着媳妇太过兴奋的缘故。
然而,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一脸傻笑仿佛捡到宝的表情,是个什么情况?
顾碧宛完全不知所以,只得规规矩矩地行礼,刚要喊一句夫君,不知怎的,想到华祈安在床上那么强硬的要求,居然喊不出来。
她已经张了嘴,只能临时变口:“妾身,嗯,见过三……”
话没说完,就被华涧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手:“月月!”
顾碧宛吓了一跳。
她紧张地绷紧了背:“什么?”
“你不是顾瑾月?”华涧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孩子,压根没注意顾碧宛不着痕迹地缩回手去,“月月……月月,哎,我怎么就没想到,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什么人?
顾碧宛脑子更迷糊。
“你不记得我了?”华涧以为她记仇,便先低声下气地道歉,“我,那日做得的确不对,醉酒醉得没耐性了,竟然敢这么对你,我知你定要急,可是我,我……唉,我没有推脱的理由,你要是骂,就骂吧。”
他说罢便垂了头,做出一副任她打骂的姿态。
顾碧宛愣了会儿,已经推测出事情大概。
她出门在外,从不肯说自己真名,只说自己叫顾阿桐。阿桐,是林妍给她起的乳名,林妍也只这么叫她。月月二字,只可能是叫顾瑾月。
这男人挂念顾瑾月,但她是顾碧宛。
不能露馅,却也不能抢别人的爱情,尤其是姐姐的。
“妾身感激都来不及,哪里会骂。”顾碧宛一边思衬,一边清淡淡地找借口,“妾身嫁到即墨,自然就是即墨的人,只是初来即墨,没有认识的人,难念是要怕生的,需要些时间适应,往后还需要仰仗三皇子的照拂了。”
“三皇子?”华涧被她这称呼叫得一愣,“嫁给我还这么生疏,怎么不叫夫君?难道你还在恼我?”
顾碧宛被他一噎,脑中鬼使神差,却现出华祈安强制囚住她,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似有似无地威胁她“在床上只许叫我夫君”,像在耳边撩拨着。她脸上潮红,小腹微热,蓦地流出来一股温热的令她难以启齿的液体。
天哪……
她怎么会……
顾碧宛咬了下唇,下意识夹紧了腿。
华涧见她脸皮要烧透,以为她不好意思,正要奇怪往日与他拼酒的豪情壮志是哪里来的,却见顾碧宛退了几步,声如蚊呐:“妾身身子有点不适……”
这个态度就更奇怪了。
华涧不由偏了头,满眼不解,正要问个究竟,却见顾碧宛噌噌几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个脚步琐碎的,倒有点像顾瑾月了。
起音银瓶乍破,岑岑玉落,渐至舒缓,如山涧水泓,冰破还春。
顾碧宛喜弹琴,且善弹琴。
不管心里多自卑,她的手总是不由自主地碰琴弦,碰到便什么多愁善感都没了。
她同那时还是离寒的华祈安在一起时,有时也拨弄几曲,华祈安不研究这些高雅之事,但永远是靠在一侧,能听完他从不感兴趣的一曲,若有所思地笑:“你这琴声,总让我想起来你们玖翌的那个顾瑾月,你们弹琴的样子倒是相似。”
哪里相似了,就是一个人。
他知道她难得有喜好,就送了她一把七弦琴,一看就是名贵物品,顾碧宛推辞不要,华祈安就慢悠悠地逗她:“你不要我就亲你,亲到你要了为止。”
吓得顾碧宛几乎是抢过来的。
华祈安喜欢她的怂包样子,禁不住再逗:“要随身带,不许扔掉,不然我就不止要亲你。”
顾碧宛:“……”
这个人怎么多事。
她一开始回玖翌,侥幸地把琴放在了犄角旮旯里没碰,不知哪一次做了个噩梦,梦见华祈安一边扒她衣服,一边笑得明朗甚至带点痞气:“我不是不让你离身吗,这是迫不及待地让我惩罚你?”
顾碧宛半夜吓醒,十分悲愤地把琴抱过来,其后果真就随身带着,不敢再丢。
做人能怂成这个样子,顾碧宛觉得自己也是个人才。
然而她就是把这琴随身带着,也没躲开被华祈安拆吃入腹的命运。
呸。
早知道死也不听他的。
她嫁人,按即墨习俗,第七天要开宫宴,表示即墨接纳这位远来的儿媳。顾碧宛在宴上被几位小叔子小姨子起哄,被华涧一一怼回去,他孩子气的举动让顾碧宛有点感动,遂在前随手拨了个曲目,一曲终了,起身告退。
一众人里,数华之煜才情最好,自然是首个称赞顾碧宛琴技的。他客套完,华祈安不紧不慢地转着酒杯,抬眼跟着来了句:“琴技比之在沧澜的那次还要高超,三哥好福气。”
他笑容磊落,周身都是武将豪情,嘴角微微勾着,将气质柔化不少,隐约又是那个温柔风趣的离寒。
华涧见华祈安夸自己媳妇,爽快地跟他嗑杯,显然以自家女人为傲。
顾碧宛却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点凉意。
只剩华祈安的同母弟弟华之煜,握着酒杯僵在桌子上,直怀疑自己是不是领错了哥哥。
顾碧宛虽然是主角,但亲疏有别,宴落就回府,留几个皇子跟自家父王商量国事。
代嫁在前,失身在后,华祈安的事还没明白,华涧却又跟顾瑾月扯上干系,顾碧宛怎么想怎么乱,感觉脑子被人塞了一团乱麻,找不出头来。
她分外惆怅地下了车,惆怅地入了府,惆怅地走过回廊,还没等着入了正厅,肩膀忽而被人重重一拉,顾碧宛一个重心不稳,被扯到旁边的柱子上。
头碰到柱子前,被那人拿手护住。
……
除了华祈安也没谁敢这样了。
顾碧宛一见到他那张脸,脑中居然全是两个人乱情的那一夜。
她脸刷地就红透了。
华祈安双手撑在她耳侧,把她困在自己怀里,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窘态。他眼睛像是聚了海浪,涛涛翻涌,没一种情绪她看得懂。
“你不是……”应该在宫里?
华祈安不等她说完,低下头去吻她的唇。
他吻得不重,顾碧宛却发现他胸膛微颤,气息也急,像是积压着什么感情,控制不住,要发泄出来。
他一副濒临爆发的模样,动作却始终轻柔,只停留在她唇上摩挲着,眼神深切又痛苦,周围的空气都好似磨出火花。
她于唇角间溢出轻吟:“别……”
华涧随时可能回来,脑中清楚地知道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去推他。
华祈安离了她的唇,同她耳鬓厮磨。
顾碧宛直觉他想问什么,无非她同华涧。心中恼他总是逗弄她玩,这会总算要还回去,正要鼓足勇气说谎,华祈安低声道:“叫声夫君来听听。”
他声音平稳。没有升调,不是开玩笑。
原来是吃她在外乖乖叫华涧夫君的醋。顾碧宛心底隐约有点疼痛的满足,对他在乎她沾沾自喜,然鼓起来的勇气没有退,她竟有胆子来了句:“可你不是我夫君。”
华祈安眼睛瞬间黑了。
顾碧宛被自己吓了一跳,眼里顿时盛满了恐惧,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他望着她,却是将她抱进怀里,贪婪地嗅她身上的味道,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我知道。”
华祈安自嘲地笑了一声。
“阿桐,我这辈子最恨,娶你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