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金缕歌】(九)</h1>
傅兮小心翼翼拿着嫩白色的药丸,警惕地问:“你们果真是大夫?”
面前的一男一女,女的姿容姝艳,男的风姿卓绝,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大夫,而且,出入青楼点名要她却是为了送个药,这个是不是有点太说不过去?
“这个……是太子叫我们来的。”宁黛面不改色地扯谎,“他听说你最近吃什么都能尝出血腥味,正好我们会治,就不请自来了。”
傅兮虽知道温恪城不是好东西,但最起码不伤害她,也不怀疑,就着水吞了下去:“多谢你们,一定收了不少钱。”
“是啊,收的钱挺多的。”宁黛慵懒地笑,在她耳边轻声道,“听说吕海已经把你签成了私奴,你若是想逃,就赶紧逃。”
手心触到一柄硬物,刀刃黑亮,宁黛对她笑笑:“你只有一次机会,小心,别被抓到。”
傅兮紧紧攥住匕首,正要问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忽起一阵微风,眼前的男女已经不见踪影了。
宁黛走出青楼,指尖腾起一点淡紫的华光,正要施术,手腕却被阿羽给摁住。
宁黛不解:“怎么了?”
阿羽看了看四周,不由得皱眉,抿了唇道:“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你先等等。”
他直觉向来敏锐,宁黛不疑有他,却见阿羽手摸上一侧的光洁墙壁,唇也越抿越深。
彼时夜正深,残月高挂,轻云浮悬,似三月漂落着的柳絮。
傅兮偷偷划断绳子。她所处在三楼,门出不去,她想了想,把截断的绳子拴在窗框下方,试了试结实度,把它抛出窗外。又探头观测了一下长度,发现剩下的长度足够她空手跳到地上,开始小心翼翼地爬窗户。
摔在地上的时候有点疼,但最起码自由了。
傅兮不知道附近的路,只好随意找了一段小路,眼前一段岔路,傅兮刚刚转身,忽然霞光漫天,火烧云烧透半边天,温恪城提了一把长剑,站立在马车边。
他的脚下,两具尸体犹还带着残余的体温,蔓延开的鲜血比火烧云还浓烈。
与梦境半点也不差的场面,用这种浓墨重彩的方式强塞进她的视线里。
傅兮怔怔瞧着,脑中的声音不断萦绕。
他杀了你爹娘。
你得杀了他。
你得杀了他。
温恪城越过那两具尸体,过来牵她的手:“你怎么跑出来了?快点跟我走——”
一把黑亮的匕首,直直抵住他喉咙。
傅兮眼眶发红地盯着他,目光越过不可置信的温恪城,落在她身后的尸体上,心底恨意翻涌着,手上却怎么也使不出来力气。
“为什么要杀他们。”
温恪城表情原本很愕然,听傅兮一字一血地问,心里比表情还愕然:“他们绑了你送到吕海家里,不杀干嘛,你还愿意当他性奴了?”
他这句话,像是刀锋,劈破她现在即将崩溃的神志。
——不对。
她出逃时明明是晚上,为什么现在还有夕阳?
她明明并没有看清那两具尸体的样貌,为什么就断定是她爹娘?
温恪城刚刚离开,按时间算此刻应该在皇宫,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怎么回事?
明明是她真实经历着的,可是却是假的,不该,不该——
她的记忆,被人改了。
这个念头一出,眼前还在奇怪地盯着她的温恪城,突然化成了虚无。
连带着他身后的尸体,马车,如血的残阳,浓艳的漫天霞光,还有变着模样的火烧云,都在傅兮抬起的指着间,化成她触不到的幻象,然后,消失了。
都是虚无。
脚下的路开始有颠簸感,逐渐剧烈,晃得傅兮站不住脚,她扶着身侧的石墙,正要高声呼救,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像是那个叫阿羽的青年。
“幻境塌了,快离开!”
傅兮自梦境里惊醒,她胸腔气息翻涌,禁不住一口血喷出来。
入眼朦胧,血香被人半途截断,留了她一条命。那姿色姝丽妖冶的女人,一手握着阿羽,皱着眉擦自己嘴边的血。
她倚在一旁,勉强撑住身子,显然受了很重的内伤。
竟把这个女人伤成了这样。
宁黛转头去问阿羽的伤势,阿羽摇摇头:“我还好。”
她拉着他的袖子转了一圈,见他身上的确没有血迹,闻闻看,隐有一种腥苦气,但不是血腥气,这才放下心来,拿眼去睨傅兮:“你的记忆不是真实的。”
“我知道。”傅兮苦笑道,“我被人改了记忆。”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异族也不例外,梦僭克咒师,忆貘克梦僭。
忆貘,是一种专门修改他人记忆的异族,不仅能删改过去的记忆,也能窥探未来,强制植入相应的新生记忆,前提是忆貘手中要有这段记忆源。
这也是一种变更别人命数的手段,不过,相较而言很阴险。
所以宁黛制造的幻境改变不了傅兮的命运走向,因为傅兮的回忆本就被人给重新塑造了,被强行植入“温恪城杀了她爹娘”的记忆,让傅兮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梦僭制造的梦境必须是真实回忆,不然受忆貘异术所限,被困在虚假回忆里,轻者损失修为,重者走火入魔,因此宁黛真气反噬,伤到了自己。
“我记得,忆貘一族因为手段阴损,早已经被天府家主施了禁制,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消失了。”宁黛想不通,“而且,谁会闲的没事去改你的记忆?”
阿羽在一旁插话:“我大概知道是谁。”
他冷冷道:“你认不认识听风公子赵简候?”
赵简候不是忆貘,而是邪侠,一个身负忆貘异术的邪侠。
邪侠这个异族,是目前所有异族里最特殊的一个。
邪侠单传,一个邪侠死去的瞬间,会有新的邪侠诞生,世上绝对不会同时出现两个邪侠。邪侠的寿命大约三百年左右,不老,死时化成齑粉,回归尘世。
他们是人最少的异族,也是最孤独的异族。
邪之一字,指妖异不正;侠之一字,指气概浩然。之所以起名邪侠,是因为他们可以是被敬仰的英雄,也可以是被唾弃的妖魔。
这不怪他们。
邪侠天生,七情六欲残缺,不知何为感情,不识人间规矩,不懂万物法则,不受世俗约束,来去如风,举止随性,自生自灭,逍遥自在。
天府统领的数十种异族里,只有邪侠最难管教。
“据说,赵简候是历代邪侠里最强大最赋天资的一个。”阿羽小心扶宁黛坐在椅上,“天府历任家主都拿他没办法,一百多年前领着一个忆貘大闹天府,说是想要忆貘的异术,可异族异术天生,没有传授给人的道理。”
“家主不许,赵简候也不干,赖在天府一个月,把天府的异族基本都打残了,家主无法,只好用禁术,传了赵简候忆貘的本事。”阿羽端给宁黛药,目光始终在她身上,“至于是何禁术,我也不知道。”
傅兮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信息:“所以赵简候改了我的回忆。”
何止是改了!
他拿走了傅兮回忆里所有关于温恪城的童年记忆,拿不走的就模糊化,暗示傅兮温恪城杀她爹娘,还把傅兮对温恪城的感情,强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让傅兮以为她喜欢的是赵简候。
所以,赵简候当初说给温恪城的礼物,是被改了记忆的傅兮。
“可是……为什么?”
宁黛嗤笑一声:“别问邪侠为什么,他们做事全凭喜好,觉得有趣就做了,不想做的,任是你千般求情,也别想他们软心。”
她语气罕见有些义愤填膺。
傅兮急道:“那……怎么办,我要找赵简候拿回我的回忆?”
阿羽轻放下碗:“不能。”
他轻飘飘道:“忆貘只会改记忆,恢复记忆的是另一个异族,但两族同生同灭,忆貘一旦消失,另一个也就不复存在了。”他似乎有些不忍,“也就是说,赵简候从你这里拿走的回忆,永远不可能再回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