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竹枝子】(八)</h1>
不知是不是路梦瑶的话起了作用,一天一夜,九万敌军连续攻城,但都没有结果,疲军不策,疯狂的攻势终于平息了下来。
路梦瑶第一时间检集残军,对着这些拼了命的士兵深深一拜。
“梦瑶叩谢诸位大恩。”
以八千对九万,能撑过一天一夜,已是让她感激不尽。
“梦瑶姐姐,客气啦。”清俏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宋浅一一拜过各位领军,把路梦瑶扶起来,“回来晚了,没看见姐姐当时魄力,倒是遗憾。”
“阿浅。”路梦瑶面露喜色,“你不是离开太衡了?”
前段时间,宋浅自称自己深中奇毒,瘫痪在床不能挪步,后又以解毒的托词远离太衡,怎的又回来了?
“下毒自然是温恪徒捣鬼啦,不过中毒的不是我,只是我要用这个借口避避风头,让温恪徒以为他除了一个障碍。”宋浅俏丽一笑,“碰巧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你可记得七年前,秦哥哥被维馁人重伤的事?”
路梦瑶一眯眼:“另有阴谋?”
“对啊。”宋浅点点头,“异族与宁朝众人和平相处,宁朝外却鲜少接受他们的存在,是以我也奇怪为什么维馁人出现在了域外,后来才知道,那维馁人是温恪徒送过去的,与域外私通,灭秦哥哥的命。”
路梦瑶一双桃花眼瞬间暗下去。
“姐姐勿恼。”宋浅仍是笑,“我刚刚告诉太子,他发了很大的火,说‘我们兄弟怎么争没关系,可是牵扯了漠子,就别怪我不留情’,可把我吓了一跳。”
一边说,一边还模仿温恪城当时一脸怒气的样子。
她神态自然,语气轻松,还有闲心逗路梦瑶,显然另有谋划。路梦瑶摸摸她的头:“说吧,又打的什么主意?”
“姐姐……知道秦哥哥没死吧。”
路梦瑶抚上小腹,微微一皱眉,又很快舒展开:“堂堂战神,如此草率地就死去,我会信?”
清点完人数的副将陈恕快步走来,听到路梦瑶这么说,惊讶地“啊”了一声:“那夫人为什么不澄清?”
“温恪徒报出假消息就是为了扰乱军心,我当时说了也会有人怀疑,倒不如他自己回来证明。”
“不不不。”宋浅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温恪徒以为秦哥哥死了。”
路梦瑶诧异地挑了眉。
“他派人截杀秦哥哥,却不想秦哥哥临时改道,将计就计,给了他一具血肉模糊的假尸体。”宋浅勾着下巴,笑得像只小狐狸,“算算时间秦哥哥也该回来了。我呢,想利用这次机会,来一出请君入瓮。”
叛军再次攻城,这次禁军却十分好打,似乎十分疲乏,架不住攻势,终于被撞破了城门。
温恪徒舒了一口气,大摇大摆地入了宫。
禁军如流水一般纷纷涌向皇宫,像是要守住这最后的底线,温恪徒嗤笑一声,拍了拍下摆,暗道冥顽不灵。
一旦破门,叛军志气大涨,很快打到了皇宫,正要攻破皇宫,却见陈恕挡在正中,俨然拼命的架势。
“一个副将,要来挡我?”温恪徒眉目一点不屑,“叫那个庸才温恪城来,我倒还可以留点情。”
陈恕不动。
“我女人说过,一身忠骨,尽付太衡,当是英雄。”他眼睛生光,是那种面对战场,面对打斗,跃跃欲试的光,“你要过去,可以,踩着我的尸骨。”
温恪徒连白眼都懒得翻:“蠢材。”
然而等身后烽火冲天,听驻军阵阵欢呼秦将军,他才知道蠢的是自己。
想逃,但不可能。
倘若不进城,尚有一线生机,然而,现在前有禁军,后有秦云漠,已是死胡同,没有活路走了。
他心生绝望,眼见着温恪城冲他走来,一张娃娃脸不见憨傻似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沉敛的正经神色,一双杏子眼什么情绪都有,就是没有平时的轻浮。
原来。
原来是他小瞧了他。
秦云漠进城一眼看见路梦瑶。
她一条蛇尾微摆,同身侧宋浅低声说些什么,余光瞥到他的时候,那光华流转的欢愉比刀剑银光更耀眼。
宋浅叫一声秦哥哥,站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路梦瑶收了蛇尾跑向他。
然后路梦瑶皱眉停在半路,去捂自己的小腹。
然后她在秦云漠因震惊而瞳孔收缩的注视下,倒下去。
秦云漠押了梅霜到府内。
温恪城和傅兮,连同秦云蓝一同等在外室,见梅霜狼狈地摔在地上。傅兮睁大眼,奇道:“这不是刺杀梦瑶的那个女人?”
梅霜抹了嘴角的血:“你怎么不杀了我?你看我都不反抗了,你还留着我这条命干什么?”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杀你,其中多少阴谋,你自己明白。”秦云漠冷着脸,“瑶瑶这个模样是你的手笔吧?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梅霜哼了一声:“秦将军可要想清楚了,你今日不让我死,怕你家瑶瑶以后会更加痛苦。”
“是吗?”
声音出自那个从内室施施然走出来的青年。
秦云漠愣住,瞧着罩了半张面具的阿羽,纵使看不清全貌,然而他周身高华意态独一无二,融合优雅的风姿,怕天下也没有第二个。
阿羽看了秦云漠一眼,微微点头。
秦云漠倏忽舒扬了眉宇:“你回来了啊。”
阿羽在他面前,不见睥睨,不见高傲,反而有一种行云流水般自然的熟稔:“是啊,回来了。”
“多年不见。”秦云漠打量他一圈,神色虽还是冷淡,说出的话却带了温度,“身量高了不少,看来宁黛说的好吃好喝是真的。”
阿羽轻笑一声。
“她做出的东西,哪里谈得上好吃了?”
嘴里嫌弃,敢情那个每次都恨不得舔盘子的男人是假的?
秦云漠了解他的性子,丝毫不在意他的口是心非。
阿羽目光落到梅霜身上,一双眼睛明软如三月垂柳,却又深邃如深井古谭,梅霜被他望着,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看透了。
“你什么时候把子蛊种到路梦瑶身上的?”
梅霜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机被这人看穿,一时语塞,喃喃着想往后退,却又像被他钉死,无处可逃。
这男人到底什么人?怎么会有如此强的震慑气息?
“你不说我也大约猜到了。如果我没猜错,很多年前,听风公子赵简候从境外运了一批同命蛊蛊种,在被华祈安扣毁前,路过西承,应该被你偷了一只吧?”
“你在太衡皇宫佯装刺杀秦云漠,其实是算准了路梦瑶会护着他,所以顺势刺伤路梦瑶,往她身上种了同命蛊。你死她就死,所以你一直撺掇秦云漠杀了你?觉得路梦瑶不给你赤玄丹,不如同归于尽?”
梅霜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怎么……为什么……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不仅仅是事情经过,竟是连她的打算,连她们的赤玄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是谁……他是谁……
阿羽漫不经心地打量梅霜,像是知道她的疑惑:“你不用猜我是谁,你猜不到,而且对你全无好处。”
梅霜咽了咽口水:“你想干什么?”
她想到什么,神色忽然又得意起来:“同命蛊无解,你们杀不了我,甚至没办法伤害我,对,没错,你说的都对,可是那又怎样?已经成为事实,而且你还无力改变,你们拿我没办法。”
怎么每个反派都拿这点小把柄当成救命稻草,能不能新鲜点?
阿羽看也不看梅霜,冲秦云漠道:“你先伸手。”
秦云漠照做。阿羽拿了一把匕首,又随手拿了一把茶杯,在秦云漠小臂划开一道口子,血流满了一茶杯,阿羽指尖一点微光,将他伤口抹痊愈。
把茶杯递过秦云蓝:“让你嫂子喝了。”
秦云蓝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迭声地答应了,拿着茶杯就蹭蹭蹭地跑到里间去了。
倒是傅兮在一旁拧了眉头:没听说秦云漠的血可以救人啊,这个阿羽到底行不行?不过看秦云漠这么相信阿羽,或许另有玄机?
阿羽蹲下身来,逼着梅霜撑着地面下意识就往后退:“你很想知道赤玄丹在哪里?”
梅霜摇摇头,又点点头,望着阿羽的眼里泛出一圈青紫色的惊恐来,仿佛面前是来取命的黑白无常。
“赤玄丹护心解毒,这么多年早就游走在秦云漠的血脉里了,一碗血就能让子蛊的毒性解除。”
梅霜似乎痴了。她瞧着秦云漠,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恶狠狠扑向他,被秦云漠单手制住,声音歇斯底里:“你给我——你把赤玄丹给我——”
阿羽听着烦,一个手刀把梅霜劈晕过去:“吵死了。”
温恪城在一旁插话:“可是母蛊还是在这女人身上……”
“所以。”阿羽看向秦云漠,“要看你们秦将军愿不愿意担下这份责任。”
“什么?”
“路梦瑶有身孕,子蛊不能抽离,但是,”阿羽微微一笑,“我可以抽离母蛊,只要你家秦将军愿意跟路梦瑶同伤同死……”
“我不愿意。”
秦云漠淡淡截了口。
温恪城错愕地瞧着秦云漠:“漠子你……”
秦云漠垂了眼:“我是武将,血洒沙场,马革裹尸,是我的宿命。我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受伤,或者在哪一场战争里英年早逝。我的人生不确定性太强,她愿意同我在一起,已经是我的幸运。我不能把这份无法预料到的危险加诸在她身上——比起同伤同死,我更在乎她的平安无虞。”
她是他的软肋,是要呵护,而不是束缚。
他愿意给她所有,独独不应该是伤痛。
况且,他在战场上一向镇定自若,可若是受同命蛊所束,每每想的都是不能受伤不能丢命,在战场上恐怕也没办法挥洒自如。
这不是个好主意。
“那个……”傅兮弱弱举了手,“我可以吗?”
“我不会武功,没有仇人,不怎么打架,病嘛也不太生,呃,虽然觉得肩上多了另一个人的性命,责任重大,但我平时注意养生,应该也能活个五六十年?”傅兮不好意思地咬了唇,眼睛弯成月牙状,“反正能救她,就是好的。”
“那好。”阿羽提了梅霜,“你跟我来。”
又想到什么:“这女人随你们处置。还有,既然路梦瑶是异族,暴露了身份,恐怕没多久天府就要找上门来。”阿羽眼中起了厌恶,“天府早年龌龊事做了不少,你们到时小心。”
“将军,府外来了个女人……”
“不用通报了。”
撑着一把白底金线绣红莲纸伞的女人款款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了莲花上:“阿羽迟迟不回来,我担心他,擅闯将军府,还希望将军不要责怪。”
女声声调懒洋洋,听起来漫不经心,显然并没有把几个人当回事。
温恪城暗道这个人好大的架子,以为秦云漠又要皱眉,却不想秦云漠居然笑了笑:“让她进来吧。”
温恪城很惊讶。
伞面微微一颤,宁黛抬了伞沿看向秦云漠,感慨、激动、欣喜、错愕诸多情绪,在她眼里翻涌成轻云。
秦云漠声音平和:“好久没见。”
“好久不见。”宁黛弯了眉,恍惚又是许久前古灵精怪的轻灵模样,“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