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梦还凉】(三)</h1>
“阿羽!”
宁黛从满堆的书卷竹简里抬起头来,不知是第几次哀怨道:“你为什么要实话实说,为什么不编个理由?说我葵水来了也行啊!”
阿羽慢条斯理看着周围杂乱的书籍,闻言头也不抬:“葵水,那是什么?”
宁黛一噎:“每个女性成长期都会来的一种,呃,那啥,现象。”
“现象?”阿羽抬了眼,“既然每个女性都有,你师父肯定也有,为什么她能去你不能?”
宁黛急得要跳脚:“可是日期不一样啊!就是,你知道这个东西,它是周期性的,每个女性的日期都不一样。”
“那不一样,说了又有什么用?”
“会难受啊,就是部分姑娘来的时候吧,小腹,就这里,”宁黛指了指,“会疼,而且会疼的很厉害。”
“只是部分而已,谁知道你是不是?”
“我师父知道我会疼啊,她是女性,肯定比你了解我啊。”
“既然了解你,自然知道你哪一天会来葵水,你怎么骗她?”
宁黛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急躁感,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个周期性是有偏差的,早晚几天是有可能的!”
“既然有偏差,你怎么知道她会信?”阿羽抬起头,看周围同样杂乱的书架,侧颜被倾泻的艳阳打出模糊又诱惑的光影,“难不成你还要放血?”
“……”
宁黛拿竹简砸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错药要跟男人讨论这个问题。
砸到一半,她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我好像并没有告诉你葵水时会流血。”
侧前方传来压不住的低沉笑声。
宁黛黑脸:“所以你是故意的对吧,你其实早就知道葵水是什么吧……你还笑!你给我过来!”
打闹归打闹,正事还是要做的。
百里凤秀罚宁黛去书院,把里面所有的书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抽旧上新,三天内完成。
曷青派管得严,弟子不能下山,是以对外界的理论知识多来自于书本,书院里的书庞大而繁杂,上到天文地理,下到百家哲学,连宁黛最喜欢的话本子都一应俱全。也正是这样,书院里的书新旧不一,顺序不一,前两楼还能看,第三楼基本就全堆在了地上,而且书院是直接在书架上刻字标注类别,年代久远,有的都已经磨没了。
宁黛哼哧哼哧忙了一上午,才收拾出来一小片书架,大多数书都散在地上,要么没地方放,要么根本不知道放哪里。
阿羽袖手看着,一开始并不帮忙,后来见宁黛一个人单干,也不让他插手,莫名讪讪,帮她理后面放错的书。
时值夏日,酷暑天,垂杨下,清风无力,炎炎似火灼,草木无晶光,院中空气干燥闷热,像要爆开,风也不进,凉也带着热,宁黛跑来跑去,没一会儿就热出了汗,蝉鸣阵阵听着心烦,宁黛索性把几楼的窗户全都打开,看后院竹林绿影,小径通幽。
茂林修竹,斓斑冉冉。
宁黛忽而眼一亮。
“阿羽!阿羽!”她摆摆手,“我有一个主意啦!”
“什么?”
宁黛嘿嘿一笑,眸子皎皎生光:“你会制作折扇吗?”
宁黛的想法是干脆把所有的字都磨平,取部分制作扇子的步骤,把竹子做成薄长的竹签钉在书架前,用显眼的笔写上类别,容易分类,往后来的人也不容易放错。
“所以,竹子要我削?”
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如漫步而来的女子头顶晃动的袅袅流苏,迎面来的风,灼热,却也微凉,吹得人头脑一清,清后却又是更加迷蒙的昏昏欲睡。
“你等一下嘞。”宁黛瘫在地上,将书本翻得哗哗响,“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呃,这个什么玉竹、棕竹、湘妃竹、梅鹿竹……啥啥的你能分出来吗?”
“不能。”
那就是能了。
“那,煮竹和晒竹还需要吗?”
“不需要。”
那就是需要了。
宁黛合上书本,托着腮看阿羽:“竹子我削,但是砍多长我没个主意,你帮帮我?”
“别想。”
“好嘞。”宁黛提了把剑,想着正好把这几天学的新招式练练,“你告诉我哪一根可以砍。”
阿羽扫了一圈青翠竹海,遥遥一指:“那个。”
“……”宁黛白他,“你当我千里眼啊,给我指清楚点。”
“往前七步走,左手边第三根。”
“哦。”宁黛走了几步,挽了个剑花,刹那剑影薄削,光寒十四州,一剑过去,还没欢呼,宁黛惊叫一声抱住头,“哎呀,被砸头了!”
阿羽赶忙把竹子拨到一边去扶她:“你是不是蠢,谁让你从中间劈开的!”
“……”
宁黛挑了几块阳光能晒到的石头,一一把开片的竹签给铺上去:“你都不上来帮忙?”
阿羽倚着竹子:“不想,你一个就够了。”
“大哥,不是,哎,你来我们这里时间也挺长了吧。”宁黛半蹲着转头,“明明是我收留你,怎么搞得像是我伺候你似的?”
阿羽虚假微笑:“难道不是?”
宁黛被他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想想将来可能得到的好几千甚至上万的黄金,还是硬生生把反驳的话给咽下去,学着他的虚假微笑:“自然是……啊啊啊!!”
阿羽见她从石头后沿滑下去,呼吸不受控制地停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奔过去,瞧见小姑娘抱着腿哎呦哎哟地喊疼。
“啊疼啊疼,那块石头怎么这么滑……”
阿羽哼了一声,强迫自己忽略掉那点后怕:“活该。”
宁黛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本来就疼的不得了,被阿羽这么一骂,眼中瞬间就起了一层薄雾,水雾氤氲地看着他:“它后面有青苔,我没有看见,你怎么能怪我。”
阿羽见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软成一团团的棉花,微叹一声,也不顾上毒舌了,蹲下来隔着鞋袜摸她脚踝:“哪里疼?”
宁黛叫了一声:“别捏,疼!”
“……我还没碰上。”
“哦。”宁黛一脸讨好地笑,笑意还没在眼角绽开,脸先皱成一团,“疼!疼!疼!”
她赶紧把阿羽的手扒拉开:“别碰别碰。”
阿羽目光仍在她脚上,眼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那你怎么办?”
宁黛唇畔半抿,故作沉思,半晌凑近他的脸,眼角眉梢都是俏皮:“要不,你亲亲我或者抱抱我,我就好啦!”
阿羽转头就走。
宁黛也不拦着他:“你走啊,反正我一瘸一拐也能回去。”
“……”
阿羽停在原地,模样像在犹豫,最终像是认输般转回头,无视掉宁黛笑嘻嘻冲他张开的手,半蹲下来,声音低却轻柔:“上来。”
小溪穿过山间,游走奔快,水波重叠,曲折回环,溪边圆石被冲刷得清亮,有鱼穿水而过,无忧无虑,自在穿梭。
宁黛趴在阿羽背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会儿看水底的草,一会儿看面无表情的少年,表情渐渐有种奇异的欢愉,那欢愉像石子投进了湖面,五官面容,每一处都是被激出的涟漪。
阿羽无奈地叹气:“跑调了。”
宁黛没听清:“啊?”
“我说你唱跑调了。”阿羽瞥她一眼,“唱得很难听。”
宁黛也不恼,下巴搁在阿羽肩上,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少年的侧颜:“我之前读了一首诗,觉得特别适合你。”
“哪首?”
“呃,那个苏轼的。”宁黛想了想,一句句地背,“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我老是从那些话本子里看到那些男主角什么‘俊美不似凡人’‘天人之姿’之类的,总是不知道这样的男人该好看成什么样子,现在看见你,觉得他们都该是你的样子。”宁黛仍盯着他的侧脸,“都不是尘土间人了,大约也只能是你了。”
“别以为给我戴高帽就能过去了。”
宁黛像是没听到,只痴痴看着他:“阿羽,你为什么长得这么俊秀啊。”
俊秀不够,清朗、清隽、清雅、俊俏、俊逸、俊丽、什么芝兰玉树、一表人才、温文尔雅、掷果潘安、醉玉颓山、风度翩翩……所有宁黛知道的形容男性美貌的词,她都想丢在他身上。
夕阳这么浓艳,晚霞这么瑰丽,映在他的侧颜上,都要小心翼翼折了光,迎合他面上每一道纵横的线条。
阿羽总算听出了点门道:“所以,夸了我这么多,你想说什么?”
宁黛于是笑,笑得纯净无邪:“我能喜欢你吗?”
阿羽脚一顿。
宁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咦,你耳朵红了?”
“没有。”
“就有啊,你看你耳根到耳尖红了一片,你是不是害羞了?”
“闭嘴。”
“好。”宁黛从善如流,却又穷追不舍,“你还没回答我,我能不能喜欢你?”
阿羽心跳漏了一拍,忽而觉得背上轻巧的姑娘有千斤重,重到他甚至没办法说出一个答案。
“你看你就是害羞了,你脸也红了。”
“闭嘴,再说一句你试试。”
“……”
“我写字不好看,你来写。”宁黛磕了磕手里的竹片堆,每一片都被她刷成了暗灰色,“拿朱色毛笔写,照着原来的分类,别错字。”
阿羽看桌子边摆的一堆话本:“你又要通宵看?”
“嗯……也不算,不过会看到很晚。”
阿羽拈了几本,神情颇是嫌弃:“《皇帝的小娇妻》《倾城女杀手》《女皇难为》《红杏一枝出墙来》……你能不能看点有营养的?”
宁黛眼睛弯成月牙:“有营养的看不下去,几页就能催眠了。”
“……”阿羽看她眼底一圈青黑,原来耀眼的丹凤眼也好似蒙上了一层灰黯,犹豫半晌,“你这样的作息危害挺大的,能改还是改了吧。”
“我要是有你这个自制力,我不早就改了?”宁黛对自己的性格缺陷了如指掌,依旧弯着眼,“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极快地否认:“没有。”
咦,口是心非的家伙。
敲门声响起来,宁黛来不及打趣他,一路小跑着开了门,一脸懵地看着门外乌泱泱的一群人:“师兄们,你们这是……”
为首的闻思往里瞅了几眼,一个招手:“大家进去。”
“哎哎哎,等等等等……”宁黛完全搞不清状态,连忙手脚并用挡住门,露出一贯的可怜巴巴的神情,“师兄师姐们,我还没有分类完,到时师父会怪罪的……”
“小师妹,我们就是来帮你的!”后面一位师姐挥了挥手,“这么大的书院你跟阿羽两个人肯定整理不完,闻思就召集大家一块来帮忙了啦,我们可是训练完就过来了。”
宁黛面上惊诧,心底回暖,连忙把大家都请进去,转头就跳着抱上闻思:“果然是师兄对我最好啦!”又想起来什么,“师叔不会怪罪下来吗?”
“他才懒得管我们。”闻思拍拍她的背,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眼,“你可别跟钱婷说,她肯定又会揪我耳朵的。”
宁黛嘿嘿一笑:“没关系,到时候我把她情绪吸走就好了。”
她正要从闻思怀里跳下来,却听得周遭“啪”地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她奇怪地望了望阿羽,见他若无其事甩了甩袖子,低着头不看她:“用力不慎,笔断了。”
那得是用力多不慎?宁黛觉得他有点奇怪:“那你小心点。”
阿羽这几天都不对劲。
宁黛趴在窗户上往里窥:“阿羽,我不去了,记得帮我记招式。”
里面的声音冷冷的:“跟我没关系。”
“哎,我给你买好吃的。”宁黛当他寻常傲娇,拿他弱点做文章,“山下那间点心铺子上了几种新点心,我帮你买还不行?”
“不行。”阿羽走到她面前,宁黛感觉到他身上的冷气,比她第一次见他时还要寒凉,“自己去,我有事。”
嘭得一下把窗户关上了。
“哎!”宁黛从小台棱上跌下来,怎么也想不明白,“你怎么了啊!”
她知道阿羽一向是会呛人的性子,但他同她关系最生疏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冷淡,这几天却像是吃错药了,话少不说,总是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如今连美食都诱惑不了他了。
自己是不是惹到他了?
可宁黛怎么回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戳到了他。
到底是自己捡回来的娃娃,哭着也得哄完。宁黛想不出来个因果,只得仰天长叹一声,怀着壮士赴死的悲烈心情去上武训。
“钱婷师姐~”
宁黛伸出半个头,笑眯眯地看着身前忙碌的姑娘:“师姐,又在给闻思师兄备晚饭?”
钱婷脸一红,扬下巴道:“谁说我是给他备的,我……我是给师父做的!”
宁黛看了看案上各色诱人的荤菜,再想想自己师叔只吃素不吃荤的多年习惯,一脸了然:“是是是,是我多嘴……哎,师姐你教教我怎么做饭好不好?”
“你学这个干嘛?”
“我想做给我爹娘啊,百善孝为先嘛,我常年不在他们身边,没尽孝道,一直很愧疚,所以想现在开始学,等下山时候做给他们吃。”宁黛眼也不眨地说谎话,“师姐~你就看在我一片孝心的份上教教我吧,曷青派数你厨艺最好了~”
钱婷也不知是被她感动的还是被她夸的,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你过来我教你。”
*这几天篇幅应该都会上四千,“暗灰色的扁竹签”这个伏笔在【点绛唇】(八)里就写过了,后面还会出现的。
*往后更新时间改一下,在晚上九点到十点。如果有二更的会在早上发,不过,大概目前是二更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