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一江风】(一)</h1>
三月春意浓,新燕啄泥,杨柳醉风,千里莺啼绿映红,正是向阳好风景。
从去年冬起至今,太衡、即墨接连继任新王,西承在年初雷厉风行换了苏家新主,沧澜仍是风平浪静的模样,只有玖翌,被大半年的旱灾折磨得欢颜不再,连元日都是一颗石子投了湖,只起了微小的波澜。
岚城旱灾不轻反重,赤地千里,乡乡几断人烟。百姓争食山中的蓬草,蓬草吃完,剥树皮吃,树皮吃完,只能吃观音土,最后腹胀而死,
“奶奶的!”
爆粗口的汉子蹲在路边,拿着发硬的干粮,望着遥遥远去的马车,说话都有干涸的沙哑气息。
“说好的赈济救灾,救济粮,救济银两,免除赋税,还有迁徙流民,这都大半年了,哪一样做到过?发下来的粮食还填不满一个碗底!”
“我们在这里渴死饿死,当官的倒是吃好喝好,还征选秀女,岚城这个鬼样子,哪里还有女人可以送进去!”
“闭嘴吧。”身旁饿的没力气的男人拉了拉他,他瘦得颧骨高突,声音也微弱,“被知府听见了,没有好果子吃。”
“呸。”先前的汉子啐了一口,“现在这模样跟死有什么区别,富的人看着粮食馊了烂了也不肯给我们,哪天要是闹到人相食,我非要第一个冲进知府家,把他那身皮给啃烂。”
“非要人相食你才去?”
清清冷冷的女声回响在街道上。
岚城旱灾到如此地步,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和各种走不了的人。姑娘,尤其是听着这么年轻的姑娘,在这里几乎是看不见的。
此音一出,畏缩在街道的人纷纷抬起了头。
入眼一片清淡素朴的杏色,那是比白色要更浓一点的暖色,裙摆随脚步浮动间,像是姿色繁娇的杏花次第开放,春日里素亮色袅袅如烟,在已经干裂的岚城内,化成脉脉流动的春水。
走来的女子,比春水更撩拨人心。
雪肤蛾眉,月眸朱唇,花貌琼姿,倾国颜色。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无法去具体形容她的眉眼,好似什么诗词在她面前都是俗气的,那文人骚客费尽笔墨勾勒的九天仙女,于她身上都不为过。
她是冷的,微蹙的眉是冷,半抿的唇是冷,稍侧撇过来的眼风,都好像带了冬意料峭的寒气。
可她又是暖的,暖不在容颜,而是骨子里一种柔然的悲悯天性,明明面无表情,可神态却又无端柔和慈悯。
尤其还有一双眼。一双静如清澈春泓,无限流光的碧色眼眸,一眼望去,像是陷进了绿色的清泉湖泊,水波流动间有细碎的竹色华光。
异族有异色瞳孔的并不少,可单单提到碧色眼眸,第一个念头定然是当代神医秋澜。她不是异族,却有比异族更响亮的名声和更卓绝的医术,虽本人谦让不认,但宁朝人都已认定她的医术,无愧第一。
宁朝双姝之一,果然有冠此名号的资本。
是以一看清她的容貌,立马有人喃喃叫道:“是秋神医,秋神医来了。”
这里的流民都已饿得只剩下骨头,此时便是激动,听着也是有气无力的低哑。更何况他们本身无病,只是无东西可食,饥饿又岂是药物可以医治的?
秋澜看着两侧的难民,微微垂了眼。她停在那汉子的面前,半蹲下身子,裙摆垂在地上:“刚刚发牢骚的是你?”
纵知面前的人是枯骨生肉的神医,那汉子仍有点惧怕,他想退,又觉得退缩显得自己懦弱,当即挺了挺胸脯,撑着嗓音:“是我,你要怎样?”
秋澜声音清冷如凉风:“如果我能让你吃饱,能让你不再饥饿,但我要你揭竿而起,反了岚城,反了王室,你敢不敢?”
那汉子呆了。
不等他反应,周围便有人反驳:“王室顾家乃玖翌天命之子,岂是我等小人能反的?”
又是天命之子。一路走来,她都记不清自己听到过几遍这个词,听这些流民在垂死的边缘挣扎,依旧一口一个顾家真龙,做着顾家拯救玖翌的白日美梦。
区区顾家,何德何能。
秋澜神情裂开一点不屑:“若顾家真是天命,为何不救你们岚城百姓?”
她站起身来,扫过一圈面黄肌肉的难民们:“顾家这王位做的安不安心,各位,你们比我心里清楚。不过就是占了一方天地百年有余,百年前,你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它还叫沧澜,你们的祖辈们,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沧澜子民。”
“玖翌在那时算什么?在这时,在这里,顾家又算什么?”秋澜掀了眼皮,一派冷冷的肃然神色,“岚城的旱情一层一层,被隔断在六部,发下来的救济银两,被一遍一遍刮去油脂,剩的就是点渣子。顾家如今,连顿饱饭都无法给予你们,而你们,还对他们怀着炽热的忠诚。”
“诸位,值吗?”
她话音落下时,四周有片刻的寂静,人人眼底都蒙上了去不掉的霾色,灰暗暗地遮了心底。玖翌此番境况,活路已断,未来不可期,但他们过早被根植了念头,将顾家视为信仰,此时就是心死,也不敢向高高在上的权威挑战。
没人表态,秋澜也不多话,再问:“你们这里,可有人叫邱二水?”
汉子身边先前劝阻他慎言的瘦弱男子被点名,怔了怔,道:“我。”
秋澜从怀里拿出一块雪白锦缎来:“你妹妹给你的。”
邱二水一呆,颤着手递过来。锦缎丝质上好,一看就是宫廷用品,秋澜一松手就散开了,这才发现雪白里有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深红色,一字一血,诉说着那不露面的女子心底的绝望和不甘,铮铮语句,都燃起烈火一般的血色。
“听说你们这里又要征选秀女了?”波澜不惊的语气诉说令人心寒的事实,“我刚从玖翌王都回来,可以告诉你们,王都攀富之风刚落,攀美之风盛行,各家各户从女儿到妻妾,但凡姿容秀丽者都被搜刮,作为攀美的牺牲品,不是成了高官大户的性奴,就是填了你们王上的后宫。”
“不仅如此。”
秋澜眼底冷色渐重,说出的话也带了无法掩饰的鄙弃和厌恶。
“所有的女子,在王都,都成了发泄的工具,养成调教,交换妻妾,甚至典当贩卖,朝堂已经数月没有上早朝,你们心心念念的救赎之地,如今充斥的只是不堪入耳的淫靡声。”她略顿一顿,“你的妹妹,不幸成为其中一个,先后被六部高管圈养成脔物,每日被迫迎客,后来被献到后宫,因为不听话,被你们的天命之子扔到了马棚。”
她看着脸色惨白的男子。
“我连全尸都收殓不成。”
朱唇再启,终于溢出一声脆如薄冰的讥诮冷笑。
“这就是你们奉为神祗的,顾家。”
这次话音落下,换来的是一声震雷怒吼。
尚且还有气力的汉子抓着全身抖如筛糠的男人,歇斯底里道:“还不反?你还要在这里干坐着?”
他指着其他几个震在原地的难民,眼底泛了猩红色:“你们还要苟且偷生?啊?还要为了顾家卖命?人家把你们的妻女姐妹给糟蹋了,你们还在这里等着他们赈灾,赈他妈的灾!我几个姐姐都在王都里,我连她们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蜷缩在地上的人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
邱二水被晃得眼底发黑,但他知道,神志发黑是因为手里攥着的一团血书,是因为不久前,那唯一的妹妹突然入了梦,她推开房门,目光悲怆,全身上下都是无法注视的鲜血:“哥!亲妹死无全尸之仇,你为什么不报!”
她张嘴时,嘴里的血腥色流满下颚。
邱二水身子一抖。
眼前忽而盛开妖娆艳丽的红色,像极了满天纷飞的枫叶,然那血色这般黏,这般沉重,让他稍稍回想都像是被大把芒刺扎心,一根一根的银针,扎进去是白,抽回来是红。
他缓缓站起来。
饿得实在不行,站起来差点摔倒,他扶住还在谩骂的汉子,目光镇静地望着秋澜:“带我们去吃东西。”
柔弱的男子咳嗽几声,将眼底流出的泪当成祭奠妹妹最后的一点柔软,他缓缓擦干净,攥着锦缎的指节发白,面容苍白而坚定。
“既然要干,不如直接干票大的。”麻木的疼痛被森森白骨唤醒,邱二水五指伸开,做出一个干净利落的一刀斩的动作,“这顾家,我反了。”
他话音刚落,那汉子一声回应:“老子跟着反!”
“反了!”
“呸,什么王室,老子杀个痛快!”
“灭了顾家!报仇!”
一呼百应,街上几十位难民纷纷站起身来,一个个瘦弱却挺直的身躯在三月垂风的照拂下,凝结成惨烈而决绝的血块,在满目荒芜的玖翌撕开一个淋漓尽致的缺口。
“报仇!报仇!报仇!”
参差不齐的声音,渐渐凝练成简单的两个字,吹过岚城,直冲向毫无所觉的疮烂的王都。
晚春三月,玖翌岚城有难民揭竿起义,拉开玖翌灭国的序幕,后民变不断,玖翌大半疆土沦陷。初始起义军一路南下,一点星火,燎向帝原。四月中旬,起义军被镇压,去势艰难,西承新主苏执残携军亲征,以雷霆之势破开一条血路,收起义军入麾下,用难以算计的吊诡战略,将玖翌大半收入囊中。
此役历经四月有余,以岚城起义为始,被史家称为“天岚之变”。
六月末,苏家夜衣骑兵临溯城城下,一旦攻破溯城,便可直捣黄龙,拿下王都,玖翌就此换主。
“天岚之变”中历时最久也最艰难的一战,在此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