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Chapter 13</h1>

    十三

    办公室内蔓延着让人心慌的低气压，郑怀彬装腔作势的闲适显得格外突出。

    郑怀彬手胡乱地抓着头发，说到：“单子，没了。”

    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意料之外。她明明是过去求他的，也是放低姿态了，结果又不欢而散。

    心里虽然知道，一场男女间的欢爱如何能够左右生意场上的决定。即使明白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心里仍然不免期待，女人的劣根性。不，她的劣根性，将自己看得太重。

    他会不会觉得她幼稚而可笑？巴巴地飞过去千里送，在明明知道人家有未婚妻的情况下，也仍然愿意解开裤腰带，在他身下承欢。

    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还在找初恋女友寻找刺激，他也真够贱的。

    一场欢爱，两场荒唐。

    郑怀彬离开她的工位之后，傅婕有些呆滞地坐在转椅上，拉开左边的抽屉看看有什么东西，几本旧台历和一些废旧的材料，右边的抽屉里是她常用的文件夹，有一张还未报销的发票。傅婕粘好了发票交到财务处，格式不合格又被退了回来，财务的人嘟嘟喃喃：“大小姐，你在这工作多久了？这么发票还贴成这样？”

    傅婕说了一声抱歉，认认真真地贴好发票又送到财务处。

    下了班，傅婕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紫菜饭团。夜色渐沉，路边开始三三两两地堆起了小摊子，傅婕在一家卖烧烤的简陋椅子上坐下，点了三十串麻辣味的串串。

    赵璐璐累地精疲力尽，支使小刘子开车回警局，小刘子，警校刚出来的小青年。赵璐璐自己坐在后座上，望着窗外发呆，路边的街景一闪而过，夜色暗了，小摊子雨后春笋一般长了出来，她也没在意。小刘子大约继续往前开了有近百米，赵璐璐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闪过的那个熟悉的背影，蓦地喊道“停车！”

    小刘子原本规规矩矩地开着车，被她这一嗓子一吓，一脚踩下刹车，赵璐璐顺着惯性人往前冲，头差点磕到椅背，她又立马坐了回来，快速地下了车，还不忘回头威胁一句：“回去找你算账，先回去吧。”

    小刘子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身影，心说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哼”了一声，晃悠悠地继续往警局开去。

    傅婕的后背被轻轻的拍了一下，扭头一看，是赵璐璐，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傅婕有些惊讶，问到：“怎么在这？”

    赵璐璐：“要回警局，碰巧路过。”

    两人曾经是高中同学，傅婕长得漂亮，成绩好，又大方讨喜，是当时大多数男生的梦中情人。女生们虽然当着傅婕的面，总是笑意盈盈的，可是赵璐璐知道，她们心理有多酸，什么莫须有的浪荡行径都往傅婕的身上安，赵璐璐不屑与她们为伍。

    赵璐璐因为父亲是警察的关系，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当初她家的事情。当初出事之后，直往傅婕家跑。

    她家外头围着很多警察，她像一个破掉的娃娃，额头的血还在不住地往下淌，膝盖上血肉模糊，是在地上被长期拖行才会留下的痕迹。赵璐璐心如刀绞，可是被困在了警戒线外头，有记者发现了傅婕，拿着摄像机对着她不停地拍。她吓坏了，睁大了惶恐的眼睛，双眼无神，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躲开。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直到有警察发现，将摄像机夺了下来，并厉声警告：“她是未成年人，不涉事其中，如果把她的照片放出去，出了事，你们一整个报社我都给你端下来！”

    被警察这么一吼，那些个记者才终于消停。瘦弱的傅婕被护在警察的怀中，上了警车。

    她辍学了，也失去了踪迹。

    赵璐璐都快要将她忘了，前几天父亲提起，说当时所有涉事的嫌疑人都已抓捕归案，案件主犯已被执行死刑。赵璐璐才从父亲口中得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

    赵璐璐知道，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生活不会太容易。

    但是傅婕未抱怨，也没有顾影自怜。

    老板将串串送了上来，傅婕要了十来瓶啤酒，开罐，举到赵璐璐面前：“喝吗？”

    在赵璐璐的想象中，像傅婕这样的人，应该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坐在高级餐厅里，等待男人鞍前马后的热心服务。但她现在穿着普通的通勤装，诚挚地对着她笑，邀她举杯共饮。

    她心底里有很深的心事，赵璐璐当然看得出来，但是她不会说的。赵璐璐职业限制，不能随意喝酒，只能看着她喝。

    不多时，桌子上便摆上了七八个空罐子。

    傅婕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用拳头砸了几下太阳穴，又遥了几下脑袋，伸手又拿过一瓶。赵璐璐担心再这么喝下去会出事，拉住了她的手腕：“傅婕，别喝了。”

    十四

    傅婕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被她这句话触动了，眼神里溢出了若隐若现的水光，但是迅速被傅婕掩藏了去，只一瞬，就看不见了。

    傅婕笑：“璐璐，最后一瓶，喝完我就不喝了。”

    赵璐璐拗不过她，再三说到：“说好最后一瓶，说话要算话。”

    傅婕：“知道了，你真啰嗦。”

    傅婕喝完最后一瓶啤酒，用手撑着下巴，望着路上的车水马龙和五彩的灯光，轻轻说了一句：“璐璐，我好累。”

    赵璐璐没办法违心地对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之类轻轻松松的话，赵璐璐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她如何度过的这些年，却也能猜到个大概。她现在的样子，哪里是轻飘飘的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能解决的呢？

    赵璐璐不放心她这样一个人回家，坚决要送她回去。傅婕有些吃力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你看，我还能走，你回去吧，你可以一个人回家的。”

    赵璐璐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你这叫能走路？”

    傅婕晃晃悠悠地走了两三步，赵璐璐不忍直视，刚起身要过去扶她，傅婕眼皮渐渐合上，径直朝地上摔了下去。

    赵璐璐差点没了心跳，大喊着跑过去：“傅婕！”

    ……

    傅婕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一切还是美好的样子，父亲还在人世，母亲尚未瘫痪……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母亲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有时候好好地吃着水果，也会突然发脾气。傅婕知道，要一个美丽漂亮了大半生的女人，下半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母亲接受不了。但是没关系，慢慢来。

    她看到陈眺就在她眼前，可是他眉眼梳理。她不想给他带去麻烦，她忍住想念，不去联系他，他能承担得了什么呢？

    隔了将近十年的重逢，她是高兴的。爱过那样一个人，她再爱不上别人了。所以她放纵着自己，一半为了私欲，一半以公司的名义，去找了他。

    结果证明，不过是自取其辱。

    赵璐璐跟局里告了假，守在傅婕身边。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她不在身边的话，傅婕会是什么样子的。

    胃出血，严重的胃出血，积郁已久。

    医生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暴出来了：“你们年轻人，是不要命了吗？酒能这么喝的吗？你居然还纵容着她喝？”

    赵璐璐缩着身子赔笑脸：“我知道了，知道了，以后绝对不会让她再这么糟蹋自己了，您看她现在这样……”

    医生：“死不了，但是她要再这么作下去，不死也半条命，你们自己看着办！”

    赵璐璐：“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医生！”

    傅婕躺在病床上，双唇像是被人抽走了血，脸色苍白。这会儿眉头还紧紧地皱在一起。原先还小声地喊着“妈妈……妈妈……”后头眉头越皱越紧，做了噩梦一般，眼泪从眼角落下，流过太阳穴，消失在鬓发里，她嘬嚅着喊着“陈…陈…”

    赵璐璐听了几遍没听懂她在喊谁的名字，赵璐璐抓耳挠腮，就差把耳朵凑在她的嘴边听了，终于听清楚她在喊谁。

    陈眺。

    傅婕怎么还念着他？

    赵璐璐万般不情愿，不情不愿地找老朋友要了陈眺的电话。

    估计因为是陌生号码，陈眺挂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才接通。

    赵璐璐语气很僵硬：“陈眺吗？”

    那头回答：“我是，哪位？”

    赵璐璐忍下想回一句“我是你大爷的冲动”，问到：“你现在在哪里？”

    陈眺：“北城。”

    赵璐璐：“那你最近见过傅婕吗？”

    陈眺顿了一下：“见过，她怎么了吗？你哪位？”

    赵璐璐拿过床头傅婕的手机，发现正在和她通话的人才刚刚给傅婕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她真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就短短的几个字，扫一眼就全看到了。

    上头写着：傅婕，我要结婚了。

    赵璐璐全身像是被炮弹点着了一样，她忍下脾气，走出了病房，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压下了全部的怒火，问：“我是赵璐璐，傅婕的高中同学。听说你要结婚了，是吗？”

    陈眺：“你怎么知道？”

    赵璐璐：“傅婕在我旁边，她给我看了。”

    那头没有回答。

    想着傅婕在梦中还在念着他的名字，赵璐璐又抽出了一份耐心：“你真的确定，你要现在结婚？”

    陈眺：“你什么意思？”

    赵璐璐：“我没什么意思，你的红包我就不包了，毕竟咱两不熟，祝你幸福，再见。”

    赵璐璐切断了电话，用脚狠踢了一下墙壁，疼得龇牙咧嘴：“啊！”

    赵璐璐狠咬了一下下唇，心里对陈眺的未婚妻说了一声抱歉，又给他打了过去，那边一接通，赵璐璐劈头盖脸就骂道：“陈眺，我不管你最近和她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以防你将来后悔。”

    “傅婕现在正躺在医院里，胃出血！”

    赵璐璐顿了一下才说：“你不知道她家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