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睡呢？”

    “啊，嗯，”闻言李奕超立刻转过身，同时把亮度调到最低的电脑屏幕给阖起来了，“太亮了吗？”

    “没，我睡了又醒了，”叶宇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臂，李奕超起身过来抓住了，指腹摩挲他手肘上的刺青，叶宇辉眯着眼轻轻地弯了弯唇，“不小心压到肚子了，你快点睡吧。”

    “好，睡了。”

    李奕超说着，转身去拆一包新的不二家棒棒糖，撕了糖纸含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硬糖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像是噼噼啪啪绽开烟花的仙女棒。他连吃了三四根，都是用咬的，很用力，像是在泄愤。

    “不开心吗？大半夜吃糖。”

    “写不出东西来，”李奕超把他那头又染了栗色的小卷毛挠了挠，“你快点睡吧，我去刷牙了。”

    等李奕超洗漱完毕钻被窝了，叶宇辉还醒着，李奕超也一时半会睡不着，两人在黑暗中望着头顶天花板上的吊灯，越看越精神。李奕超和叶宇辉的年龄差最大，虽然李奕超的心理年龄会比生理年龄要来得成熟，但叶宇辉也是如此。李奕超对叶宇辉说的话总是带着开玩笑的口吻，久而久之也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了。他没办法像林辰洋和白飞那样，展现男人呵护情人的体贴和柔情，所有人都觉得他做这种事情很奇怪，包括李奕超自己。

    林辰洋说他是偷穿爸爸西装的小孩，白飞说他就是个小弟弟，就连叶宇辉都对李奕超手下留情。李奕超能欺负的，能照顾的是叶辉，他在叶宇辉面前总是显得有那么些底气不足。他比谁都想黏着叶宇辉，想跟他开玩笑，跟他打打闹闹，想亲他就亲他，可这些举动在叶宇辉看来都太过幼稚随意了，李奕超想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却害怕得到的答案令他失望难过。

    “你最近写些啥？”

    “小说呗。”

    “鸡汤？”

    “同性恋。”

    “哎？”叶宇辉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生怕压着肚子，他面相李奕超颇为好奇地问，“你原来写同性恋啊？”

    “哇你这口气让我听着好不爽，”李奕超有点抓狂，“要不是你怀孕我就揍你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旧账？咱俩有旧账？咱俩有这层关系吗？”和叶宇辉结过梁子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动辄就牵扯到金钱人命，也就只有这种程度才能在叶宇辉的价值观里称得上是“账”。

    “健忘么！你把我的桌子烧了个洞！”

    “有么？”叶宇辉沉默半晌后才说，“大概是有吧。”

    “算了，睡觉，哼。”

    李奕超赌气地抖了抖被子，把脑袋蒙起来了。叶宇辉伸手扯了一下，没扯动。

    “别这样，我不吵你啦，你别把自己憋死了。”

    “死不了，”从被子下传来李奕超闷闷的声音，“放心吧不会让你守寡的。”

    “那啥，我挺好奇的，你写同性恋写什么故事啊？”叶宇辉是真挺感兴趣的，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写同性恋的倒真是头一次见，“我以为你写鸡汤呢。”

    “我之前的确是在写鸡汤，同性恋我也是第一次写，无聊写着玩的，结果反响还挺好，就继续写着了。”

    “讲什么？”

    “讲”李奕超确实闷被子里久了有点缺氧，赶紧扯下被子深吸一口气续命，“我们的故事。”

    “啊？”叶宇辉明显身体一顿，“我们？”

    “我们四个的故事。”

    “不是吧”叶宇辉心态还挺好，“那你把我写成啥样了？”

    “黑道二当家，和三个男人纠缠不清。”

    “光听这描述怎么觉着这黑道二当家挺混账啊。”

    “可是大家喜欢，”李奕超蹬了一下腿，把脚从被子里取出来，“我也喜欢。你知道吗，大家呼声最高的是希望你和飞哥在一起。”

    “还带这样的？”叶宇辉惊讶地瞪大了眼，“你不会把我们的日常生活全写上了吧？！”

    “百分之八十吧，肯定不用真名。”

    “这不是用不用真名的问题”

    “哎辉哥，我挺好奇的，”李奕超翻了个身，语带调笑地问，“我们仨你想跟谁在一起？”

    “你。”

    李奕超的心脏猛地跳突，撞得他胸口又疼又麻，他将信将疑地问：

    “真的？”

    “你信吗？”叶宇辉反问。

    李奕超想甩自己一耳刮子，他问的什么屁话，把自己搭进去了，新的一天新的难过从失眠开始。

    “不信。”

    “不信拉倒，”叶宇辉胡乱地摸着床头的手机，不慎打落玩偶，砸在他的脸上，叶宇辉把那些玩偶拨开，懒懒地眯了眼看了一下，“两点四十七，还睡不睡了？”

    “睡睡睡，嗷嗷嗷——”

    李奕超滚了几滚滚到了床沿，摇摇欲坠，赶紧又滚回到叶宇辉身边，叶宇辉说了句别压着我肚子，真的说睡就睡了。可李奕超失眠，他那些吃喉咙里的甜糖都酿成了酒，烧得他整个人都热腾腾的，可现在冷却了，那阵失落感就漫了上来，淹过他的胃，淹过他的心，淹过他的喉咙，淹过他的口鼻眼。李奕超把腿又缩回了被子里，下意识想回身去抱叶宇辉，却意识到不能动他，就随手抓过散落在床上的布偶娃娃揣怀里抱着取暖。

    林辰洋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叶宇辉先映入眼帘是两双屏幕装载不下的长腿，镜头一阵摇晃，一会是从真丝睡袍里袒露出的肌肉，一会是他们飞闪而过的脸，最后才稳定下来。林辰洋举着手机，白飞搭着他的肩，两位男模勾肩搭背的画面十分赏心悦目，以至于叶宇辉的脑海里立刻蹦出的一个词，登对。

    “你们走维密呢？”

    “为啥是维密？”林辰洋和白飞互看了一眼，拢了拢睡袍。

    “维密不都穿你们这样么。”

    “噢，哈哈”

    客观来说叶宇辉开的玩笑总是又冷又烂，可比起以前是个不开玩笑的叶先生，这也算是种进步了。

    “没呢，晚上才开场，怎样，”林辰洋大大咧咧地把浴衣敞开，露出他成为炫耀的资本的腹肌胸肌，“你喜欢我这类型的？”

    “不喜欢，我喜欢胸大的，”叶宇辉隔着体恤衫摸了摸自己的胸部，即使版型很宽松，却依然可以清晰地勾勒出胸膛的线条轮廓，他笑道，“至少也得我这么大的。”

    “得了吧你那是涨奶，”白飞伸手过来戳了戳手机屏幕，“晚上睡觉会疼吗？”

    林辰洋刚想问什么疼，叶宇辉就接话了：

    “还好，揉开了就行，不过你力控制得比较好，你揉着舒服。”

    “”

    林辰洋表情有点尴尬，相对的，趴在叶宇辉肩头上的李奕超也尴尬，俩人不约而同地干咳了一声，林辰洋把手机塞白飞的手里走了，李奕超也装作无事发生地爬开。

    摄像头里只剩白飞和叶宇辉了，白飞勾着小指挠挠脑门又挠挠断眉：

    “那啥，睡得好吗晚上？”

    “挺好的，有人陪就好，”叶宇辉压低声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如果是你陪就更好啦。”

    其实叶宇辉挺卑鄙的，他这句话对谁说都可以，他可以对林辰洋说，也可以对李奕超说，但唯独对白飞的杀伤力最大，他会信以为真。

    岳建国坐在车里，撵着手腕上的佛珠串闭目养神，镜托压得他的鼻梁隐隐作痛，但比不上右眼皮剧烈抽搐带给他的不适感。男左女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岳建国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着调头把车开回家今天翘班。

    昨天岳建国没让李卫东留宿，做完就让他走了，李卫东不情不愿的，因此今天翘班的可能性极大。

    踏进公司的第一步岳建国就有极为强烈的预感，要出事，出大事。

    就像看到一桶滚烫的开水，就算不去触碰，也能想象得到这桶水向你劈头盖脸浇来的下场。

    岳建国站在电梯门口刚按键，公司门外就响起由远及近的警笛声，不止一辆，动静特别大，嘈杂的鸣笛声地将公司围得水泄不通，这阵机械重复的刺耳噪音仿佛密密匝匝的爬虫，沿着岳建国的小腿攀进他的大脑里，令他一阵颤栗。

    持枪的警察鱼贯而入，引发公司前台一阵骚乱，将整个公司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前台接待看到这阵仗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岳建国？”

    电梯门开了又关，岳建国站在门口被警察用枪抵住后背，他推了推并没有滑落的玳瑁眼镜，平静地点点头，举起双手：

    “我是岳建国，有事么？”

    “根据匿名举报，你涉嫌偷税漏税，从事非法走私，贪污贿赂，金融诈骗等多项犯罪活动，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说完为首的警察就要上来扭岳建国的手，但被岳建国给挥掉了，他不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清冷的桃花眼睨了面前的警察，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我会配合，别碰我。”

    岳建国被押着走出公司，经过前台时，对呆若木鸡的接待小姐说：

    “给李振东打电话，告诉他不想丧偶十二小时内必须把我弄出来，如果他觉得我撑得了十二小时的话。”

    叶宇辉和李奕超正站在货架前挑糖果，李奕超蹲在货架前撑着下巴，颇为苦恼地挑选着：

    “我现在接糖，不能买这么多了。”

    “哟呵，挺自觉的呀，好事儿。”

    “哎呀可是不吃糖，我又写不出东西嘛。”

    “那买少点。”

    “我在想是买不二家呢还是买阿尔卑斯。”

    “不然买不二家？”

    “可是阿尔卑斯也好吃。”

    “不然我买这种一粒粒的硬糖好了。”

    “大白兔奶糖也好吃”

    “哎呀”

    “嗷嗷嗷！烦死啦，”李奕超形象全无地抓乱了头发，“算了全买了！”

    说完李奕超把货架上每种爱吃的口味都丢进推车里，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

    “走吧小辉咦人呢？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