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洋打开卧室灯,床上的被子一阵翻动后,叶辉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探出个毛茸茸的头,含含糊糊地说:
“洋洋回来了。”
“吵醒你了,”林辰洋有点抱歉,放下行李箱走到床边,揉了揉叶辉炸毛了的小脑袋,“你咋没和超儿睡一屋?”
“因为小辉想洋洋了。”
还有点小迷糊的叶辉甜甜一笑,透着股傻气,林辰洋像猫一样眯起狭长的凤眼,唇角嘱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笑意:
“想我啦?那上次谁说不跟我睡的?”
叶辉无辜地眨眨眼,一脸“不关小辉的事”“小辉不知道”的无辜样。但林辰洋这么精致生活的高贵人儿,还是必须先去洗香香的,可叶辉拉着他的大衣衣摆,撒娇地不让林辰洋离开。
“好啦,别闹。”
林辰洋无奈地扯着大衣,感觉到有什么硬邦邦的冰凉管状物,从衣摆下隔着毛线衫,抵住了他的尾椎骨。
“没跟你闹,”叶辉跪坐起来,从后方环住林辰洋宽阔的臂膀,就像他每一次黏着林辰洋那样亲昵又热情,他的声线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仿佛在你耳边讲述着美好的睡前故事,是年长者哄诱的口吻,“我手里这把是超儿的,我觉着92比1911用着顺手,你的枪我卸了丢床头柜里了。”
“你是真正的叶辉?”
“我是叶宇辉,”叶宇辉有些困惑地挠挠头,“哎,我是跟你们说我叫叶辉吗?”
“嗯。”
也许是叶宇辉的气质没能给林辰洋带来丝毫胁迫感,他竟然还气定神闲地和叶宇辉聊起了天:
“你啥时恢复记忆的?”
“就今儿,”叶宇辉轻轻推了林辰洋一把,“你自己坐到椅子上吧。”
“我累,”林辰洋装可怜,“能把我绑床上吗?”
“这不能,我没那嗜好,”叶宇辉把皮带在手腕上甩了一圈,林辰洋还有些惊喜,“你咋知道我最喜欢这根?”
“猜的。”
叶宇辉还有些俏皮的小得意,手上的功夫也没闲着,刷地一下就把林辰洋的手给绑了,林辰洋一看就是又去大采购了,满手的戒指手链手表,皮带一束,把林三少精贵的手腕压得生疼:
“哎哎,轻点。对了,我给你买了新的耳钉和项链,在行李箱里。”
“你自己留着用吧。”
这会林辰洋反倒不乐意了,送你东西还不领情,跟谁在这拿乔呢?
“超儿和小飞呢?你杀了还是绑屋里了?”
“当然绑屋里,”叶宇辉哭笑不得,他拍拍林辰洋昂贵的厌世男模脸,林辰洋不笑的时候有种生人勿近的低压气场,叶宇辉知道他这纯粹是虚张声势,“你以为这是电影小说呢,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你到底啥来头?”
“我啥来头超儿没跟你说吗?”
“啊?”林辰洋愣了,瞳孔放大一圈,“超儿知道?”
“敢情你不知道啊,”叶宇辉挫败地搓了搓脸,这会还有点委屈了,“行吧,如果我跟你说我是京派岳家的二当家,你还敢操我么?”
“敢操啊,”林辰洋这会儿不嫌脏了,两条长腿哐哐两下交叠着砸在床沿,好让自己的坐姿舒服点,他后仰着,因为近视而眯着眼瞧叶辉,这姿势还挺拽,被他搞得活似在拍时尚杂志大片,“有啥不敢操的?你洋哥我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年纪不小,胆儿倒是挺肥,”叶宇辉也不生气,反倒被犟嘴的林辰洋逗乐了,“成吧,那我用袜子堵你嘴了。”
白飞在房间里戴耳机打游戏,他和林辰洋在飞机上睡到失眠,头脑十二万分清醒。
“小飞,小飞。”
叶辉把白飞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扒在门缝口叫他。
“哎?!”白飞飞速地转过头来满脸不可思议,“这都几点了你咋还没睡?”
“睡不着,”叶辉抱着玩偶们进来了,桃花眼晶亮亮的,充满着期待,“我能在这里看你打游戏吗?”
“成啊,”白飞再把视线投放回屏幕里,他的游戏界面已经是黑白世界了了,左下角的队友还嘲讽他死亡跳大,白飞趁着自己死亡的空档,准备起身给叶辉拉椅子,“我去拉椅子给你坐。”
“不用,你打吧,我站着看。”
叶辉把白飞又给按回了椅子上。白飞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今儿的叶辉有些古怪,语气没以前那么稚嫩绵软,态度也很温柔。还来不及再细想,他的稻草人复活了,立刻一颠一颠地出了泉水直冲野区。叶辉从背后环着白飞,下巴支棱在男模的阔肩上,认真地盯着屏幕看,白飞的心像是被小鹿颤巍巍地蹬了一蹄子,有点荡漾,好像叶辉是他的女朋友,不吵不闹地安静赖着他。
这局打得有点长,翻盘局,总算是赢了,白飞吁了口气,坐在电脑椅上转过面来,抬手摸摸叶辉冰凉柔软的耳廓:
“还不困呐?”
“不困,”叶辉直起身来,扒拉着放在床里的玩偶,“你打完了吗?”
“打完啦。”
“那就好。”
叶辉变戏法似的从玩偶底下翻出一把枪和一根皮带,以一种稍重的力道抵上白飞的额头,枪是李奕超的,皮带是林辰洋的,白飞还有点状况之外,一脸迷惘,那傻里傻气的模样简直是只大型活体哈士奇:
“咋了?这不才三月吗,愚人节没到吧?”
“我叫叶宇辉,”叶宇辉今晚已经做过三次自我介绍了,他示意白飞转过身,“边绑边唠唠嗑呗。”
“行吧。”
白飞坐在电脑椅上转了个圈,倏地将椅子朝后一拱,滑轮椅撞向叶宇辉,叶宇辉迅速一个飞踹就把椅子踢得滑出老远,白飞的长腿鞭似的急急扫来,被叶宇辉跳起避过,一拳直往他面上招呼来,白飞脑袋一歪,叶宇辉反拳为掌一个勾手,按着白飞短茬茬的板寸头,当头把这192的大老爷们给摁地上了。刚骑上白飞的胯想桎梏住他,这小子的腰劲却大得吓人,向上一拱把叶宇辉给顶下了下去,叶宇辉在地上滚了圈,坐起来将额前凌乱的刘海胡乱地捋到脑后,气定神闲地举枪,微微颔了颔下巴:
“是个练家子啊,可惜今儿没空,有机会再过过招。”
“你一枪崩了我得了,”白飞气鼓鼓地咬着颊肉,三白眼里闪着阴鹜的光,简直要把叶宇辉给活吞了,“你赖皮。”
叶宇辉这大半年都没怎么活动过筋骨,一下子上来肯定遭不住,他语气里带了些哄劝:
“我不伤你们,就问你们些事儿。”
“你们?洋哥和小弟你都撂倒了?”
白飞明白挣扎也无济于事,乖乖坐上电脑椅让叶宇辉把他给栓结实了。
现在站在白飞面前的人,是全然陌生的叶宇辉,白飞并不怀疑叶宇辉拿枪只是出于吓唬的目的。叶宇辉身上有种很隐秘晦涩的气场,被他的温润儒雅包裹得十分完美,却在某些不经意的言语交谈和肢体接触间流露出来,无形的、令人感到一阵沉郁压仄的逼迫感。
“是啊,唉,一把老骨头还跟你们这群小年轻瞎折腾,”叶宇辉笑了起来,露着两颗小虎牙,显得很俏皮可爱,一点都看不出他是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他把白飞推出房间拉到走廊上,“有烟吗?”
“在我桌上。”
于是叶宇辉转身进白飞的房间里,过了一会他咬着烟滤嘴边扎头发从屋里出来了,撸起睡衣袖子一直卷到肩膀,这回他那两只健硕胳膊上的纹身看着就很是够味了,叶宇辉又去林辰洋的屋里把他拖出来,林辰洋嘴里咬着一块方巾,叶宇辉帮他抽了出来。
烟灰颤了颤,掉落在林辰洋的裤子上,叶辉替他拂去了:
“不好意思啊。”
接着叶宇辉转身又去李奕超那屋把他拖出来,李奕超几乎都快睡过去了,一嗅到烟味清醒了些,厌恶地皱起柳眉,叶宇辉立刻就把烟给拧灭了——拧灭在李奕超的书桌上,把仿木质的木色桌面燎出一道焦黄的熏痕,看得李奕超心惊肉跳,刚能说话就大声哀嚎道:
“叶宇辉你是魔鬼吗?!”
三人在走廊上坐成一排,乍一看简直枪决现场。白飞苦中作乐,把电脑椅转了个圈,嘚瑟地说:
“我这座儿还是贵宾席,你们没这待遇。”
林辰洋和李奕超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左右夹击,一人一脚蹬在白飞的小腿上,疼得白飞龇牙咧嘴。叶宇辉坐在扶手上,食指尖勾着扳机的护圈打转,这个姿势很危险,万一再翻下去指不定又要摔出个什么辉来。
“你别这样坐吧,挺危险的。”李奕超贴心地提醒。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我就走,”看得出叶宇辉折腾一晚上也挺累了,“前提是你们诚实点。”
“叫啥名呐,多大啦,职业呢?”
这口吻和过年回家上赶着给你介绍对象的七大姑八大姨有啥区别?!
“李奕超,二十一岁,职业是作家。”
“林辰洋,二十六,模特。”
“白飞,二十四,模特,白羊座的。”
“我巨蟹,家世呢。”
“清白。”
三人异口同声,叶宇辉不咸不淡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语带狐疑地问:
“真哒?”
“真哒真哒!”
“不是,你们没懂我意思还是怎么着,”叶宇辉耐心地给他们解释,“就是问你们家里有啥达官显贵,或是走黑路的?”
“没没没,哪有这样的好事儿。”白飞头摇得都要出幻影了。
“普通人家,普通人家,”李奕超楚楚可怜地说,“你看我为了生计,头发都白了。”
“对,对,都是工薪阶层,唉,惨啊,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导致我营养不良,我是我们仨中最矮的,我最穷!”林辰洋演得活灵活现,搞得叶宇辉都要同情起他来了。
“这么惨的吗,怪可怜见的,”叶宇辉语带怜悯,却举枪对准坐在中间的白飞,拉下保险栓,食指扣住扳机,“那我就放心杀了。”
敢情这叶宇辉就是个菩萨的脸庞,罗刹的心肠,果然不是什么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