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楚枫有一手相当不错的绘画功底，甚至比那些正儿八经的风流才子还要出色，不过他身份金贵，极少亲自动笔，如今也算是小小亮了一手。

    看着那白字黑墨勾勒出来的人脸，一共三张，正与通缉令上的欧阳一族余孽相符，其中最年长的那位，就是阵法中他们见过的人头

    但这也不对。

    楚枫面上神色不改，“老庄主可看一下，是这三人？”

    赖元龙扫过一眼，连连点头，“是是是，公子真是妙笔生花”

    “确定只是这三人而已？”

    “这可是老夫的仇人，老夫怎会记错？”赖元龙顿了下，似乎悟出了什么，“难不成公子见过这几人？”

    楚枫也不再隐瞒，开口道：“三年前，我大哥平南侯奉旨捣毁了一处邪教祭坛，其主人正是上过朝廷黑榜的欧阳一脉，此人祖上乃摸金校尉，几十年前便家道中落而退隐江湖，此次却趁着禁术之乱试图再起，被平南侯一举歼灭，但仍有四名余党逃脱。”

    他点了点纸上那三人，分别说出他们的名字及身份，赖元龙听完更是悲痛，“是我一时心软害了大家”

    “老庄主不要急着伤心，我还没说完。”楚枫轻咳一声打断了对方的忏悔，“通缉名单中一共有四人，除去这三名以外，应该还有其中最年轻的欧阳家的少主人，欧阳晓才对。”

    赖元龙愣了下，“公子的意思是”

    “敢问刘贤今年贵庚？”

    “他是三年前来到我府上，如今应当刚到及冠”

    楚枫点了点头，不予置评：“您先前说，是受旧友托付才接纳刘贤入庄，请问您可曾亲眼所见旧友本尊？”

    “这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旧友收了重伤，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去了”赖元龙瞪大了眼，“公子的意思是——”

    “当时来找你的，可能根本便不是刘老爷。”楚枫道：“禁术之中有一种术法，可以暂时改变人的相貌”说到这时，他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苏妄，发现对方只是在走神后，失望的收回目光。“从他们上门开始，便是个阴谋，这群邪党借用您旧友的身份，为的便是得到越剑山庄的庇护，暂避风头的同时韬光养晦，所以才会在后院设下阵法”

    “至于那几人的死，我想也是个用来骗取您信任的圈套。”楚枫顿了顿，“在江湖流传的禁术记载中，有一种自我献祭的方式”将在阵中时那人给他的解释复述了一遍，却没有提及怨气一事

    楚枫是怀疑赖元龙了。

    这点倒是与他不谋而合——苏妄默默的想，对方话中的疑点太多，连十万大军攻城都不退缩的老英雄，又怎么会被几个欧阳家的小贼制住，再者便是如果刘贤真的是欧阳晓，那么他当时应该就在阵法附近，还因破阵被自己重伤又哪来的时间去杀赖天昊？

    何况若是他要杀，那一早便动手了，岂会等到今日在这么多宾客到来时下手想嫁祸便更不可能，那么明显的禁术痕迹，简直是立着靶子给人打，一个能处心积虑这么些年控制赖元龙的人，会这么蠢吗？

    但是反观赖元龙，他说谎的理由是什么，赖天昊的死等于断了赖家的香火还有那位至此不肯露面的大小姐，真的是老庄主所说的体弱多病吗？还是另有隐情？

    苏妄更偏向后者——他认为这个越剑山庄里的秘密不止这一点，只是他们见不着人，只能暂时听听赖元龙的一面之词罢了

    就在苏妄陷入沉思的档口，外面却突然传来一股骚动，一名侍卫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惊慌道：“公、公子！出事了！”

    楚枫话套到一半被人打断，自是不爽，“什么事？”

    “我、我等刚才奉公子之命，在庄内搜寻大小姐与刘贤的下落谁、谁知道那周围突然起了血雾，起先以为是花了眼，到后来雾色渐浓，落在后面的人便被吞了进去”侍卫说到这里时咽了咽口水，声音颤抖，“然后便便”

    “便怎么了？”

    “便只剩一具白骨连叫声都没能发出来属下拼死赶回来，可是这整座山庄已经被那血雾包围”

    “”

    房间里一时死寂，唯有瘫在地上那人崩溃的声音，他一把抱住了楚枫的腿，“我尚有一家老小，求公子救我一命！我不想死啊！”

    苏妄感觉手腕被什么紧紧抓住了。

    他抬起头，而崔长林也正望着他，昏黄的灯光下，那人眉眼刚毅，目光更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他像是怕他害怕一般，抢先一步做出了承诺。

    “我不会让你死的。”

    崔长林不善言辞，所以他说出的话，拼死也会做到。

    苏妄都懂，这个人一向如此坦诚且纯粹，以至于所有的欺瞒与谎言都自愧形秽——他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哭该笑，还是以惯用伎俩岔开话题，但到底于心不忍——最后，他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以承诺回报承诺。

    苏妄说：“我们都不会死的。”

    楚枫眯起眼睛，颇为不悦地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掌，啧了一声。“贵夫人倒是很有自信，难不成有什么摆脱的方法不成？”

    “楚公子高看了，”苏妄笑了笑，“在下不过对天刑司的能力很有信心想必楚公子这般人物，不会真要栽在这小小山庄里吧？”

    楚枫也是笑，“夫人这般伶牙俐齿，倒让我想起一个人不瞒各位，在赖小公子死亡之前，我曾外出打探，结果就在白日时夫人去过的花园里，误入了邪党阵法”他其中所见简略带过，“当时情况棘手，我一时无法脱身，还是有一位身份不明的禁术师突然闯入，带我离开了那里。”

    “后来小公子出事，那人却在不经任何告知的情况下自己发现，匆匆离去刚才我才想起，白日小公子曾眼瞎调戏了夫人，要说接触也是有机会的所以夫人可回答我，就在宴席散后到刚才的这段时间里，你在做什么？”

    任谁也没想到这位楚公子会突然把矛头指向看似在戏外的苏妄，就连崔长林也有些诧异，但他也没有多想，直言袒护道：“内人酒量不佳，在宴会时便已醉倒，是我亲自送他回屋”

    “如果我不曾记错，盟主大人与贵夫人并不同屋，”楚枫不紧不慢打断他的话，“那么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你敢用整个霍家、甚至是整个武林盟担保吗？”

    “我”崔长林刚想开口，便被苏妄抢了话头，“楚公子若有疑问，问我便是了，与我家夫君无干。”

    楚枫挑眉，“夫人这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苏妄却不吃他这套，“没有证据的事情，公子想叫我如何承认？还是想屈打成招？”

    “那夫人在崔盟主离开之后，都在做什么？”

    “我酒力不胜，自然只能是睡觉”

    “谁人可以作证？”

    一阵夜风吹过闪烁的烛火将墙上的人影拉长，屋内有片刻寂静，竟一时间无人说话。

    赖元龙看了看对持的二人，最终将目光落在苏妄身上，“敢问夫人白日当真有与我儿接触？”

    虽然还未挑明，但话中怀疑之意却是明显得很，苏妄舔了舔干涩的唇：“老庄主这是何意？”

    “我儿身死，老夫悲痛欲绝，势要查明杀害他之人传闻夫人入崔家之前只是普通青衣，可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啊”赖元龙嗓音沙哑，目光却十分锋利，似有几分年少时一夫当关的气势，若普通人被他如此盯着，饶是不怕也有几分腿软。

    苏妄自然不怕，事到如今再装也未免太迟，不动所为道：“我出身如何，与今日之事并无干系，再说赖小公子——我的确与他有过接触，当时他有意轻薄于我，被我用折扇格开，那折扇乃夫君所赠。”说着他解下腰间的扇子，唰得甩开，露出洁白的扇面，“只是最平常的扇子罢了，庄主若不信，可以亲自检查。”

    赖元龙还想再问，却被楚枫伸手拦住，“还请夫人先回答我的问题谁能证明，你一直在房里待着？”

    “我可以作证。”

    赵承安因紧张而微微发抖，却还是坚定地举起那只没有打石膏的手，“我是主子的贴身小厮，我们家主子向来不胜酒力，早早便睡下了我一直在旁边候着，一直到下半夜去打水的时候，主子被崔盟主接走。”

    如此一来，人证有了，楚枫虽还有疑问，但也明白点到即止，“既然如此，是我错怪夫人了，当下情况特殊，还望夫人谅解。”话虽这么说，却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惹得崔长林不住皱眉。

    苏妄语气淡淡：“公子客气。”

    楚枫抱了抱拳，擦身走向屋外，打算去看看那诡异的血雾。

    崔长林冲其他人道：“我们也出去吧。”

    苏妄垂下头，有意无意的扫了眼跟在身侧的赵承安，心头冒出几分疑惑。

    不过，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灵力在飞快往这边收缩。眼下的安然可能不会长久了，他默默地想着，思考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把人捞出去唔，果然还是打晕最方便吧？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惊呼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尖叫，人们乱成一团，彼此拥挤着往大厅中央跑来，更有一女子不甚跌倒在地，眼看就要被后续赶上的人踩到，一个身影从天而降，一把将她拉起。

    “没事吧？”崔长林将人扶稳，又逆着人流，来到正厅大门处。

    楚枫正垂手站在那里，身旁的侍卫呈一字展开，守着每一扇门窗，神色凝重。

    崔长林抬头，发现隔着薄薄地窗纸，隐约可见窗外血染的夜色，煞是诡异

    就在此时，忽有一黑影投在窗纸前，下一秒，那细长的影子破窗而入，竟是一只鲜血淋漓的人手！众人震惊之余，就见那裂口变大，面目全非的人头钻了进来，刚才张开血盆大口，就被楚枫一剑斩下，鲜血喷溅，掉落的人头骨碌碌的滚到一边，却是先前失踪在血雾之中的侍卫。

    那侍卫两眼翻白，凹凸不平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血管，表情狰狞如恶鬼一般，极为可怖。楚枫一见，便发现这种死相与先前那阵中的尸鬼类似，明显是同一人所出既然如此，是不是又与那牡丹花有关？

    正想着，又有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被崔长林一枪劈断——此次来访，他没有带什么兵器，就连母亲传下的长枪“止戈”也留在家中，如今只好随手顺来一把，气势却不弱半分。

    可尸鬼虽死，门窗也由于对方的破坏而产生缺口，稀薄的血雾被夜风送了进来，带起一阵腐臭的腥甜。有修为低的护卫，猝不及防吸上一口，竟是浑身巨颤，痛苦不堪的倒在地上，他身上的皮肤开始开裂，血水从伤口中涌出来，青紫的纹路沿着血管爬至颈脖，眼看就要冲上面首，崔长林眼疾手快，真气注入铁枪脱手而出，将那即将暴起的怪物钉死在地上。

    楚枫也趁机冲身后几名天刑司下属道：“布阵！”

    那几人得令，手腕一甩，一卷黄符滚出，被飞刀钉在地上。他们牵着那由符纸拧成的长绳，分别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绕着中心的人群为圆，形成一个临时的防护阵。楚枫一脚踩在最开始那张符箓上，催动真气注入阵法，以黄符绳为边界，升起一个半透明的罩子，将血雾格挡在外。

    这也是他第一次操控这么大的阵法，就算是楚枫，也能感觉到丹田之内的真气飞速流失，冷汗顺着前额躺下，却无暇去擦，只偏头望向一旁的崔长林，“崔盟主，此阵唯有天骨之人方可操控，就算如此，也不得长久想要打破现状，就必须找到阵眼，我心中已有打算，奈何分身不得，还望借崔盟主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