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安抚好了小孩儿的情绪，苏妄急着要去跟崔长林解释，便先让他在屋内好生待着，又叫了下人送了些吃食，便匆匆离开了。

    他先以为对方安置好赖薇月后会继续工作，可跑去正厅一看却不见人影，门口把守的下属告诉他，盟主不曾回来过苏妄无法，只好又去别处寻找。崔府这么大，以他普通的脚力，绕上一圈怕也得半个时辰，所以等苏妄气喘吁吁的回到院落中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崔长林站在他埋酒的那棵树下，仰头不知在看些什么。

    苏妄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盟主大人可真叫我好找”他一边抱怨着上前，崔长林闻声转身，极为自然的拥住他的身体，“我哪里也没去。”他说，“我在等你回来。”

    苏妄气息未平，干脆任凭他抱着，微凉的夜风拂过，十分舒爽，他吸了口气：“那孩子冲动了点，是我未能管教好，还请盟主大人莫要与他计较才是。”

    崔长林摇了摇头：“你的人，我不会动何况，他说的也未免完全不对。”那惯于持枪的手掌抚上怀中人的脸颊，撩起耳畔一缕碎发，苏妄听到了一声叹息：“是我太贪心了”

    因为想知道故人的消息，与赖薇月做出交易不管当时如何作想，直至现在木已成舟，他做不出背信弃义的事情，更不会因小失大的搭上名声，崔长林极少冲动，可自打着了魔一般娶苏妄进门开始，他似乎总在犯错，甚至有些怅然若失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才好，崔长林向来不善言辞，说不出哄人的甜言蜜语，他只有承诺些什么，并且拼尽全力去做到可苏妄却不肯要。

    那人从不是甘心雌伏与男人身下的家伙，崔长林知道，他猜到了对方是有苦衷的，尽管苏妄不肯与他去说。

    对方不说，他便不问给足了理解与尊重，但也到此为止了。

    崔长林很无奈，他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进退两难——可能是放不下对故人的追寻，也可能是这短短几个月还不足以那般深爱。他甚至自己都分不清对苏妄抱有的是什么样的感情，但至少还不足以让他失去理智。

    所以自己留不住他哪怕对方此时就在他怀里，也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而散了。

    感受到对方的怀抱越来越紧，结实的手臂如铁器一般勒着他的腰，苏妄有些喘不上气来，便只不断抚摸着崔长林的后背，示意他放松一些。

    一时间谁也未曾开口说话，只有风声簌簌，卷起落叶漫天

    “要做吗？”苏妄的嘴唇贴着对方的耳畔，吐出的热气往耳廓里钻，“会很舒服的”

    崔长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大梦中徒然醒来，他倒退一步，两人贴合的身体分开，钻入冰凉的风。

    他站在夜色里，朦胧的光线叫人看不清表情，唯有那目光，专注到炽热。

    苏妄却垂下眼，揉搓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没有选择回应。

    崔长林的注视落了空，连带胸腔内那颗跳动的器官也没了着落，“苏妄。”他张口，唤出对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些自己也不曾发觉的颤抖。

    “你有没有过，特别后悔的时候？”

    苏妄抬起头来，柔和的月光落在他眼中，一片清冷。

    “不曾有过。”

    “可我有，”崔长林闭了闭眼，叹息一般：“苏妄，你让我后悔了”

    不等苏妄开口接话，他又道：“但这世上，又哪来的回头路可走？”

    说罢，便又退一步，彻底拉开了距离。

    苏妄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了，却又在同时被敲出一个口子，飕飕的灌着寒风。

    “盟主说的是。”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保持着一贯以来的笑容，以至于脸颊都有些僵硬。“晚安。”

    “晚安。”

    之前的怀抱有多么火热，那么这两个字便有多么冰冷，但到底崔长林还是背过身去，一步步离开了院落。

    苏妄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形容不出是什么心情

    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只是比想象之中，来的更早一些罢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就这样吧，苏妄想，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毕竟对方想要的东西，他给不起。

    好在此时此刻，崔长林还未能琢磨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回到房中时，赵承安又不知跑去了哪里，苏妄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以及那那不知什么时候窜到桌上舔盘子的小土狗，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将那吃到肚皮浑圆的小狗抱下地，又让人收拾了桌子，才上床休息

    接下来的几日，崔长林不再经常出现在院中，而苏妄也不曾主动前去寻找，仿佛那夜开始两人就此了断般再无往来，连带着这尚还在萌芽之中的情愫也无疾而终

    苏妄不再去想了。

    他就此沉寂下来，十分安分的待在自己的住处，连外出都极少，只叫人送来纸笔，锁紧房门，用涂涂画画来打发时间。为了不留下痕迹，他每每画到最后，都随意落下一笔将画纸毁了，再揉成团丢到一边，最后趁着夜深时拿去院中烧尽

    这一来二去的，将想画的东西都涂了个遍，后来苏妄一时兴起，试图重现当日在越剑山庄时见过的法阵他自小便有过目不忘之能，一眼看去便可记个七七八八，不一会儿，便复刻了大半。

    苏妄执着笔，长袖挽起至大臂，连手肘都沾上了墨点；由于阵法太大，他只好将宣纸一张张拼凑起来，铺满了整张桌面，外人看去只见那花纹繁复，不知所云，可落在内行眼中，却只是多个符文拼接重叠，以造成多重效果

    苏妄重现了当日所见，也不管那墨迹未干，便用手沿着扭曲的符文，兴致勃勃的研究起来。“招魂阵，治愈阵唔，居然能将两种大相庭径的东西结合在一起，欧阳家的人也有点本事嘛。”

    他一边喃喃着，有找了张新纸铺开，当做笔记，“不过这两个阵法都是改良过的，只有核心符文没有被替换，同时治愈叠在招魂之上这是什么意思？功能的先后顺序？”

    这巨大的复合阵中，除了这两个最为明显的以外，居然还有逆向符文——逆向的画法会导致效果完全相反，苏妄顺其推演，得出了剔骨、腐肉、嗜血等等

    这三种都是实打实的杀阵，能瞬间将一个大活人置于死地，但有趣的是这阵法是重重相叠，又在其中穿插了正向符文，乃增骨、生肉、造血是为治愈的阵法。

    这一来一回，一生一死，到底是要将人置于死地，还是死而复生？

    疑惑越深，便越叫人想去探寻，苏妄起了兴致，便一头钻了进去，为此还悄悄在房间内设下法阵，旁人见了只当是胡乱作画，看不到真实。

    就这么废寝忘食的熬了几宿，苏妄从中分隔出了近二十来个小型阵法，其阵纹被细细拆开，用移花接木的方式巧妙的拼凑在了一起变成了当时差点将一众武林高手全军覆没的杀阵。

    但直觉告诉苏妄，欧阳一脉蛰伏越剑山庄足足三年，不可能仅仅只是研究杀阵这么简单一来是没有必要，二来则是此阵发动的代价太大，就算以血煞之气代替灵力，也要有祭品来形成媒介毕竟越剑山庄可不是什么古战场，没有尸山血海做基，只得“人造”。

    距离事发已过去将近两月，可仔细回想，当时分明还有许多疑点不曾解开，特别是如今见到赖薇月后——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少女，可与山庄中那位“体弱多病避不见客”的大小姐判若两人，若不是曾见过一眼，怕是苏妄也不敢乱认。

    除此之外，赖元龙的态度也十分奇怪他能理解老庄主爱子之心，但以赖天昊那点儿身手，真能继承父亲的威名吗？回想起那纨绔子轻浮的脚步，苏妄摇了摇头，心说还没有赖薇月一拳来的更有力道

    而赖元龙在宴会上却未提女儿半句，还要将其作为牺牲品嫁给刘贤或许叫欧阳贤更为妥当，这未免过于古怪了吧？

    再加上术者因骨相偏弱，一旦被近身便很好对付，三年前，刚刚是禁术发展的开始，若真有那般厉害，又怎会被平南王一夜荡平？

    何况那大阵之上护法的迷阵他是去过的，里面自祭的怨灵并非虚假，若真是老庄主那套说辞，欧阳家的人又何苦做到这一步？

    此事疑点众多，线索乱七八糟的缠在一块儿，一时理不出头绪。苏妄扶着太阳穴，眯眼看着铺了满桌的巨大阵法，心说真相一定藏在里面

    如果这不是个杀阵，他想，如果老庄主撒了谎，隐瞒了部分实情——又或者说，真相其实与他的一面之词完全相反的话，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完全相反的话”苏妄舔了舔唇，回忆起赖元龙所言。

    起先说是受故人托付，才收留伪装成故人之子的欧阳余孽这个说法是否有些太浅显了？赖元龙可并非什么出顾茅庐的少年，能从平南之役中活着回来的，当真那么容易便轻信了？如果反向思考，是赖元龙主动收留，便说得通了许多

    那么顺着往下推理，赖元龙为什么要抱着赔上名声地位甚至是性命的风险，收留身为通缉犯的禁术师？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有利可图，他需要禁术来帮助他做一些武者无法达成之事

    赖元龙出身平平，凭靠平南之战成了草根英雄，为了将这份荣誉传承下去，所以才在战后自立了越剑山庄，可多年来却只出了一子，还是那般不学无术的纨绔照理来说不应这样才是，除非，被什么限制住了。

    这世上，唯一能生来便限制武道发展的，唯有骨相。

    “赖天昊是什么骨来着？”苏妄眉心紧簇，他闭上眼，回忆起那唯一一次的、短暂的接触，“下盘不稳，步伐空虚，力气不足肯定不是玄骨，难不成是地骨？”

    “可地骨也不至于如此若是黄骨的话呢？”

    赖元龙身为玄骨，唯一的儿子若是黄骨——离全废的锈骨仅仅一步之遥，就算再如何勤学苦练，这身家当也后继无人，他怎会甘心？

    相较之下赖薇月却是完美继承了父亲的血脉，奈何身为女子，注定为他人嫁衣。

    “若是这般的话那么这个阵法”苏妄心下一惊，他看着眼前重重相叠的复合阵，以及其中分离出来的阵纹，逆着当时触发的顺序推演：“正推是杀阵，死大于生，而反其道而行之，便是生大于死，绞碎骨血，重新愈之，再——”手指停在阵法中央，那里竟然是个小型传送阵。

    这本是最普通的阵法，此刻却出现在生杀之间，突兀到十分诡异像是有什么突然被打通了，苏妄倒抽一口冷气。

    “他是想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