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再后来的事情，苏妄不想回忆。

    崔长林抱着他小睡了一会，直到被人叫走时还不忘压好被角，随着关门声响起，苏妄睁开眼，眸中并无分毫睡意；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一身酸痛，悄然无息的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的两天里，苏妄都没出过院子，主要是先前那事儿太过丢脸，被比自己小上好些岁的后辈做成那样他自认为脸皮挺厚的，可一时间仍旧无法面对，只闷在屋里装死。

    按照原来的计划，在崔长林成亲后他便离开，但苏妄心里还挂念着赵承安，却不知那神出鬼没的小子身在何处——自从上次一别，就连厨房的大爷也不曾见过那人，叫苏妄有些担心。

    若换做从前，他大可设置个寻人的阵法，但如今有人满世界找他，在封闭的结界内还好，例如越剑山庄一案若在结界外，指不定就惊动了那些人，还会给崔长林惹来事端，苏妄不敢冒这个风险。

    于是他只有叹息着逗弄胖了两圈的小狗：“你那小主人跑哪去了？成天连个影子都没有”

    虽说牲畜有灵性，但土狗还太小，与赵承安相处的时间不足，如今没心没肺的舔着苏妄的手指，一副无辜姿态。苏妄又好气又好笑，找人要来些骨头让它抱着啃，就这么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先前赵承安趁夜回来，被他截住的时候身上带着浓郁的脂粉味虽然苏妄没有深究，但也算是一条线索，说不定能发现对方的下落。

    赵承安曾在的那间青楼在此地小有名气，苏妄当时也是在附近捡到，所以知道地址，但等他到了地方，所见却叫人震惊——原本香艳热闹的风月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废弃的高阁。苏妄来到门口，看见那红木制的大门上贴了官府的封条，上面以朱砂写着鲜红的“禁”字，十分骇人，再往下看，便能看见角落中印着一个黑色的“刑”字这是天刑司的章印。

    有天刑司插手的，只可能与禁术相关——苏妄抚摸着那封条上的字迹，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在脑海中生根发芽，仿佛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不自主打了个寒噤。

    好一会儿才从那彻骨的冷意中回过神，苏妄倒退几步，却不慎撞到身后之人，连忙回头道歉。

    那人是在附近巡逻的年轻衙役，见苏妄鬼鬼祟祟的站在门口，刚想问话便被撞了个满怀，结果一看见对方的脸，便什么脏话也吞回去了，红着脸说了声没关系。

    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这、这宅子诡异风水不好，你还是离远些，免得占了晦气”

    苏妄看了眼血淋淋的封条，放慢了语速：“这么大一间店，说倒就倒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说话时他悄悄用了些引导的小术法，衙役正心慌意乱的，很快便着了道：“是、是有一桩大案，因为着实诡异被上头压了下去，叫我等不准透出风声”,

    禁术相关的案子，通常都不会太过宣扬，容易造成群众恐慌，三年前扬州书生一案便是最好的前例。苏妄了然的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来，“那小兄弟可知道内情？”

    那小年轻被这笑容晃花了眼，想也不想便道：“我没去过现场但也听师兄提起过，说是整栋楼的嬷嬷一夜暴毙，死状十分凄惨，像是被什么野兽剖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说来也是奇怪，这市井之中，哪来如此凶狠的野兽呢？”

    他自顾纠结地喃喃，却是进一步证实了他所想的，苏妄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在越剑山庄中，赖天昊的死状便与上述一致！加上赖小少爷曾背着家里来过这风月楼，从日期上看，距离苏妄在街上捡到奄奄一息的赵承安，不过相隔短短几天

    再回忆起自己说要去越剑山庄时，赵承安迫切之心，以及在山庄内自己出门调查时，对方也下落不明！至于后来主动帮他圆谎想必那时，赵承安对自己，也有怀疑的吧？

    苏妄不会阻止他人复仇，但使用禁术作怪，必定遭到反噬，何况还是如此凶狠的邪咒，那小子的手伤了好几月，如今想来，应该已经开始。而那夜他身上的血腥味也得到了解释，应该是在风月楼下完咒后，为了掩饰味道特地用脂粉气遮盖，却还是被自己闻了出来。

    可当时，他并没有选择追究——

    就算追究也无用，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有阻止对方继续犯错

    在一系列惊心动魄的真相过后，苏妄强行压下起伏的思绪，冷静的思考对方接下来的动作对风月楼，那孩子是有恨在里面的，而赖天昊那边暂且不明，但也能推断出对方便是叫他流落街头的元凶。

    按照反噬的时间来看，赵承安应该暂时还活着，但为何避而不见？苏妄自认为，对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不告而别，除非他还有下一个“目标”

    会是谁呢？在赵承安短短八九年的人生里，还有谁是让他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杀死的人？

    苏妄恍惚间抬头，恰好看见了街边挂着的红灯笼——崔长林成亲的声势十分浩大，全城都开始张灯结彩，仿佛过年一般

    苏妄僵在原地，他想起不久前赵承安扑到自己怀里，哭着说崔长林配不上他，后来虽然被安抚住了，但那孩子当时说的是——

    顾不得再想，苏妄转身便往回跑。

    越临近婚期，赖薇月越是烦躁，原因有很多，但要表现出来便只有一种，那就是发火。

    毕竟儿时也曾被父辈娇生惯养，自然有几分小姐脾气，好在只是任性，却不算刁蛮，只是将周围最后一个下人也轰走之后，她终于觉得清净了。

    赖薇月吐了口气，坐在桌边开始灌水要知道这两天她可被折腾的够呛，先不说各种礼仪，连婚服都换了好几套，看着那大红绣凤的长袍，她却总觉得，这身衣服不该是由她来穿

    愧疚与苦闷填满了赖小姐的心，喜悦更是半点都无，可她又必须找一个借口，离开赖元龙，所以纠结来纠结去，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这么在房间里闷坐了半晌，突然响起敲门的声音，赖薇月以为是下人，开口便将其挥退，只不过她房门没锁，对方敲了几下，干脆将门板推开一道缝隙，露出小小的身影来

    赵承安站在门口，有些怯怯地看着她，“您、您在忙吗？”

    赖薇月没想到是他，愣了一下，起身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呀？”小孩儿只比她矮上一点，如今面对面站着，像个弟弟似的。赖薇月大大咧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苏妄叫你来的？”

    赵承安的身体不自然的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是。”他垂着头答道：“先生他有事找你，让我带你过去。”

    赖薇月在屋子里闷了几天，无时无刻不想出门透透气，可婚礼前期，新娘子是不能随意离开的，要是给人看见了，容易落下口舌。赖薇月是无所谓的，但也不想再给崔长林带来麻烦，正犹豫着，就听赵承安说：“我知道一条小路，不那么引人注目”

    这正合了赖薇月的意思，当即道：“那我们走！”

    赵承安时常深夜出入府邸，对此处地形和守卫巡逻的路线了如指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带着蒙了脸的赖小姐从后门偷溜了出去

    出来之后，赵承安便带着人往小巷里钻，起先赖薇月还不曾有疑，满心想着等见到了苏妄要如何抱怨这些天的经历，可眼看前路愈发偏僻，她也逐渐觉得有些怪异起来可惜就算问赵承安，得到的也只是敷衍的答案。

    不过眼前之人，到底不过是还矮她一些的小小少年，根据对方不稳的下盘以及体力来看，骨相平平，还有一只手打了石膏。赖薇月身为玄骨，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她不觉得这人能将她如何，干脆好奇心起，任凭赵承安带着自己往未知处去，想看看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等出了城门，七拐八拐的来到一郊外，一处破庙出现在视野之中，此地废弃已久，门口还结着蛛网，门却开着，赵承安轻车熟路的走进里面，赖薇月本还犹豫，便听见他恭恭敬敬的道了句：“先生。”

    苏妄在里面？

    赖薇月心中诧异，一脚踢开庙门，进去却见一身穿黑袍的男子坐在其中，那名叫赵承安的小子弯腰在他跟前，两人听到动静，同时转头。

    外面天色渐晚，庙中更是昏暗，仅有桌前点了一盏油灯，晕开的光芒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摇摇晃晃的投在墙壁上，十分诡异。

    赖薇月没想到他还有同伙，心中一惊，本能倒退一步，却撞上了坚硬的门板——先前她踢开的屋门，不知何时悄然无息的关上了。

    “就是她吗？”屋内，那黑袍男子开口，声音嘶哑刺耳，像是用指甲刮挠墙壁，听得赖薇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的。“赵承安道，眼中是赖薇月从未见过的恨意，“劳请先生出手。“

    那黑袍人桀桀地笑了起来，“你可知我出手，有什么代价？”

    “自然。”

    眼看两人一唱一和的应答起来，赖薇月心生不快，“你们两个，联手把本小姐骗到这里，到底想做什么？”完了还瞪了眼赵承安，“你跟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混在一块，苏妄知道吗？”

    听到苏妄的名字，赵承安的表情扭曲起来，“你还敢提他！若不是你，他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你凭什么顶替他的位置？凭什么！”

    被这么一吼，赖薇月也有些心虚，“我跟崔长林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之间是有交易的，苏妄他”

    “闭嘴！你没有资格说他的名字！”赵承安握紧了拳头，因为气愤，他浑身都在颤抖。赖薇月刚想反驳，就见他打着石膏的绷带上渗出血来，惊讶道：“你的手——”

    “看来，你的时间不多了啊。”沉默的黑衣人低声笑着，抬起一只手放到赵承安头顶，摸了摸他的头发，“最后再问一次，你确定，要我出手吗？”

    被仇恨支配的少年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瞪着血红的眼，“是——请先生出手，杀掉这个女人！”

    赖薇月没想到对方如此恨他，本能想要反抗，却发现身体不知何时定在原地，竟是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震惊之下，只有眼球能动，赖薇月向下看去，发现脚下竟有不知用什么绘制的东西，如阵法一般，覆盖了房间内所有地板

    那黑衣人见此，得意的笑了起来，“呵呵，早知道小姐骨相上佳，自然要做些准备都说我们禁术师近身便是弱点，但若是提前布好了陷阱，就等着你们这些蠢蛋一脚才进来好了好了，别急，我这就动手。”他安抚的拍了拍赵承安，收回手向一动不动的赖薇月走去，“得罪了，小姐若是泉下有知，可千万别怪在我头上”

    说罢，他低声不知念了些什么，屋内突然阴风大作，一抹血色在他掌心中汇聚，似云似雾，随着风微微摇晃。

    若是赖薇月不曾被刘贤打晕，便会发现此物与当初在越剑山庄漫山遍野的血雾十分相似，可眼下却容不得她多想，因为那黑衣人一挥手，那雾气便如有灵性一般，呼啸着向她扑来——

    赖薇月动弹不得，避无可避，只好认命的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