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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长相忆(虐心)

    夏北野听说安之有恙,提前从校场回来,一回来换了衣服就去看他。路上的事情,谢永已一五一十禀告了他。

    苻安之服了药,休息了整个下午,仍旧没精打采地卧床不起。

    夏北野轻轻来到榻边,见他动了动,似乎知道自己来了,便坐下,握着他的手,轻声问:“觉得怎样了?”

    没有回答,夏北野伏低了一些,苻安之连眼睛也没力气睁。

    夏北野纳闷了,自回到锦城后安之一直挺好,今早分别时精神抖擞,特意装扮了一番前往拜访青莲书局,怎么突然整个人像垮了一样?

    夏北野问:“书局的人刁难你了?”

    苻安之摇头。

    夏北野又问:“可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苻安之摇头。

    夏北野又问:“他们冲你吐吐沫,让你难过了?”

    苻安之不堪他喋喋不休,硬撑着说:“今天一出门便不太对劲,在书局坐了一会儿浑身难受,所以回来,并不为路上的事。”

    声音极微,需把耳朵贴近才听清他说什么。

    夏北野轻轻给他擦了擦额上的虚汗,习惯性地吻过他的脸颊和嘴唇:“你歇着吧。”

    说是不为路上的事,但一听谢永说风陆人谩骂安之,夏北野便来气。他那没精打采的模样,心中一定十分委屈,只是强忍着。

    夏北野叫来陆大夫问病情,陆大夫说夫人并无大碍,不过自打到了锦城过于劳碌,原本身体弱,一下子累倒了,需得好好静养几日,自然康复。

    汤药休养几天,苻安之果然恢复了些,晴朗的早晨,与夏北野一道在院中散步,谁知又突然心悸气短,赶紧回屋歇下。

    陆大夫前日接到母丧,回老家奔丧去了,军中的医生夏北野不很放心,去叫人赶紧把锦城最好的医生请来。

    夏北野心中清楚,他经脉俱损,内息紊乱,又被下过半年多的猛药,加上身心遭受玩弄所受创伤。回到冲城后延请几位信得过的医生看诊,说法大同小异夏北野全是尽人事而已。

    只想把他多在自己身边留些日子。

    易诚易大夫是被慌慌张张的帅府亲兵连拖带扯弄进苻安之卧房的,从帘内伸出一只手,指甲上染着寇丹,那手纤细修长,但长在女人身上未免显得有些大,而骨节也略突兀了些——必然是一位个性极强的女子。

    腕上垫了一块白帕,易大夫搭上脉搏,不过切了眨眼功夫,他猛然一惊,恰对上坐在床边的夏北野虎视眈眈注视他的眼神,没敢言声,低下头继续诊脉。

    易大夫进门之前,谢永警告过他,无论诊出什么不祥,事后如实告诉大帅,如有疑问,也要诊完之后再问大帅,切不可在夫人面前透露半个字。

    诊完了脉,易大夫问:“不知可否略起床帷,瞧一瞧夫人气色?”

    夏北野将床帘掀开一条缝,易大夫细细地看了片刻。放下帘子,里面传出低低的声音:“大帅可否先出去,我有几句话,想与大夫说。”

    夏北野嘴里温柔地答应着“好”,眼光却似刀子一样凶狠扫过易大夫,警告他小心别说错话。

    夏北野并没有真的走,他转到隔间,从床头的方向暗中看着两人。

    苻安之伸出另一只手给大夫诊脉,这次没隔着手帕,他两手都伸在帘外,侧卧着面对大夫。]

    夏北野看见,切着脉的那只手,突然一转,覆在了安之优美而无力的手上,他虎目圆瞪,差点吼出来。

    但见安之依旧安卧,声音既沉静又安详:“大夫,我到底还能活多久?”

    易大夫柔声答道:“夫人何出此言,夫人只不过这几日过于劳累,玉体违合,待一时我开个方子,夫人服下去,休息两日便会好的。”

    安之问:“休息?是要一直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得?”

    大夫回答:“最好是这样,等彻底好了,再起床活动也不迟。”

    安之不仅没有惊慌挣扎,还与大夫将手指越扣越紧。又问:“我这身子,真的还能好吗?”

    易大夫说:“自然能好,夫人不要心急,安心养病,心放宽些。夫人的身体一定会康复如初的。”,

    苻安之似乎仍然不大敢相信,但终于说:“有你的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易大夫殷切地问:“夫人还有哪里不舒服?可还有别的吩咐?”

    苻安之不再说话,放开了他的手,缩回床帷。易大夫凝望片时,站起来背上药箱:“既没有别的吩咐,学生先告退了。”

    易大夫退出门外,掩上门,夏北野在门口等着他,二人沉默着彼此谦让走出小院。夏北野不知当如何质问他为何突然抓住安之的手,因为若是骚扰,安之并无惊惶,而大夫凝视安之之时,明显也有十分关切。他不知两人曾经什么关系,如果他是安之在乎的人,若在几年前,他定能当着安之的面将这人撕了,以他的痛苦为乐;但现在,他连一根毫毛也不敢伤他,因为他不敢再让安之有一点伤心。

    夏大帅还没吱一声,大夫先劈头盖脸质问起来:“大帅,尊夫人,恐怕不是‘夫人’吧?他中毒已久,你不会还不知道吧?他这根本不是病,而是毒药上瘾,停药数日他反倒受不住了!”大夫冷着一张脸,冷言冷语:“他才三十来岁的人,你日日给他吃什么人参灵芝,那是七老八十岁的人续命的东西!一边续命一边投毒,你是疼他还是害他?!”

    夏北野如遭雷殛,惊悚错愕:“你,你说什么?投毒?”

    大夫的话像刀子一样尖利:“他被人下毒,至少半年了,你居然毫不知情?”大夫冷笑,“他中的缠丝草,是一种慢性毒药,的确隐蔽,加上他本来体弱脉息浮乱,很难发现。要解不难,只是他这样的身体,毒不死他,解这毒也会要了他的命!”

    夏北野怒揪住他的领子,咆哮道:“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大夫浑然不怕,对他对视:“除了我谁肯来给你府上的人看病?我看你夏北野算个坦荡荡的人物,你这夫人前几天被一干无知小民欺侮,名教害人,医者仁心!我开张方子,你爱吃不吃;我照样坐馆,你爱请不请。我奉劝你,早点问问他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准备后事去吧!”

    大夫甩开他扬长而去,自去前厅写方子,边走边骂:“好端端一个人,叫你们糟蹋得不成人样,作孽啊!”

    夏北野肺都要气炸,娘的,谁他娘的敢给苻安之下毒!难怪自从西边巡查回来,安之把药炉架在自己门口,他是不是已经有所觉察?他娘的,这家伙心里有什么事从来不告诉他。谁给他下毒?他住在别院,放的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人,娘的,那帮畜牲!

    夏北野在院外怒吼:“来人,把那什么姓陆的,给我揪回来!写信,叫谭启,马上从冲城来见我!”他一怒之下痛砸大住,砸得拳头渗血,他治得好百万兵马,却治不好一个家。他娘的,这帮人在他背后耍什么花样,安之不知吃了多少暗亏!原以为这样的事,只在大君后宫的尖牙利爪的人精们中间发生,自家那几个女人那些个下人都是老实巴交省心的人,他错了!多长时间了?安之全都独自隐忍,他在安之心里,还算什么?

    下人捧着易大夫开的方子来见夏北野:“大帅,这是易大夫开的方子,要不要依方子抓药?”

    夏北野怒道:“去去去!”]

    “是去抓药,还是不去?”

    夏北野大吼:“去抓了药来赶紧煎好送到夫人房里!再废话我扒了你的皮!”

    夏北野平静了片刻,又走进内院,轻轻的进门,走到苻安之床前。

    他不知安之是否睡了,也不敢吱声,悄悄坐下。过了一会儿,苻安之闭着眼问:“刚刚吵嚷什么呢?”

    夏北野轻笑:“那帮废物不会办事,冲撞了易大夫,我骂了几句。”

    夏北野俯身探进床账内,寻思着问道:“那个易大夫,你们是不是,认识?”

    苻安之也没打算隐瞒,断断续续,嘴角挂着一丝哂笑:“岂止认识?你这回,可真算把锦城最好的大夫请来了。”

    夏北野问:“怎么说?”

    苻安之说:“易大夫,原是风陆王宫里最好的太医,因劝说国主,不要炼丹、修药的胡闹,国主不听,他辞了差事回到市井行医。不过”

    “不过什么?”

    “有几次国主闹得收不住了,一群太医束手无策,半夜把他抬进宫来给我看诊。”

    他说的淡淡的,夏北野心上却给狠狠捅了一刀:“他到底怎么你了?”

    苻安之气若游丝:“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扭过头去不肯再说话,总是这样,陈寒汀对他做过什么,他一个字也不愿意说。

    那么自己对他做过的那些事呢?苻安之从来不提,他也不提,但是他从没有忘,他也不指望安之会忘。夏北野在他身旁躺下,轻轻把他搂进怀里。他强忍着眼眶中涌出的泪,后悔那时真不该把他还给风陆人,他就不会被陈寒汀打断全身经脉,更不会流落到洪山寺身不由己,后来,也不至于要伪装成他的外室,而自己不听劝夜夜流连,使他暗中被人下毒。

    苻安之感到夏北野的胸膛在颤,笑说:“你不用这样,我又不是女人。我撑得住。”

    话是这么说,但夏北野执意不松手,安之听着他的心跳声,不知不觉间打了个盹儿。煎好的药送到了,夏北野仍把他圈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胸膛,接过药,吹凉了一匙喂他。

    苻安之说:“天可怜见,易大夫既说我能好,我一定会好的。”说完,他皱着眉开始喝药。

    夏北野一边喂他一边想,倘若是那个大夫,托付倒也让人放心,那人刚正善良,又有过人的医术,倘若安之真的意属于他,到现在,为了安之快活些,他也不是不能忍痛割爱对,纵然心痛,只要安之能过得快活些。

    出神的时候,安之说:“这药苦得厉害,你别磨蹭了,不烫了让我一口喝完吧。”]

    喝完药又漱了口,夏北野仍不撒手,拥着一身药香的人,不断亲他的侧脸和唇角。安之忍无可忍地挡住他炙热的嘴唇:“每天夜里就够烦的了,白天就别招我了。”

    夏北野又恋恋不舍地吻了他的手背,才终于老实些,拥抱着他随他安睡。

    易大夫的方子一连吃了几日,苻安之果然有了起色。夏北野问清楚了,对苻安之,易大夫并没有回春的本事,只不过以温和的药物缓解他体内的毒,让他能多挨的时日,不至于太难受,只要别让他情绪激动急火攻心,其他方面大概与常人一样。

    这一日天朗气清,苻安之懒懒提起许久没有泛舟游湖,但想到桥湖人多喧嚣,便打消了念头。夏北野说,有一处湖景虽不大,却也甚妙,而且一定清净。

    谁知两个人竟去了禁苑的澄湖,宫室大半被烧毁,但风陆王宫作为大业皇帝的风陆行宫,年来在旧址上修建了几处新宫室,澄湖也整修一新。夏北野作为挂名的总监工,只来过几回,就对这处明镜般的湖水记忆深刻。

    夏北野站在船尾撑船,骄阳正艳,他一身布衣,头戴草笠,真像船翁。

    苻安之端正坐在船头,藕合色的衣裙淡雅,撑着一把油纸伞。自打到了风陆,他便格外注意不要露出破绽,行动举止都要像一位夫人。此时双膝并拢,手儿倩倩地搭在膝头,螓首稍微低垂,脸上淡淡地施了胭脂,一扫病容憔悴的模样。,

    一池湛碧的湖水,四周环绕的景物,曾是那么熟悉,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

    也是在晴朗的天气,也是在这里。

    他撑着蒿子,坐在对面的是宁希。

    那时他年方弱冠,她只是豆蔻梢头的年纪。

    他划着船,看她看着周围景色时,才敢看向她。

    而她坐着,看他四下张望景色时,才敢看向他。

    偶尔间,四目的一次相触,两个人都红了脸颊。

    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这里真的曾经是风陆的王宫吗?

    夏北野瞧他若有所思,嘴角一丝浅笑,问道:“你在想什么?”

    苻安之脱口而出:“宁希”。

    连自己也深觉意外,回过神来,神色如常地说:“没,没想什么。”

    可是“宁希”两个字,竟像开启了什么闸口。他方才在回忆中,一想到她就不自觉模仿她当年坐在船头的俊俏模样,挺腰坐直,轻撩鬓发。回忆如烟灰随风而化,他以伞掩面,探出船舷装作玩赏湖水,泪点便一滴滴落在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

    夏北野僵立船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过了一会儿,夏北野岔开话题:“对了,大君对风陆眼下的情况十分满意,那些残余该扑灭的都扑灭了,他老人家已经定了秋天南巡,还想在中秋节这天,到桥湖赏月。”

    苻安之听了,转过头:“我想为他跳一支舞。”

    一瞬间,夏北野的意外与怀疑全写在脸上,苻安之温存地笑了,唇角带着几分讥诮:“你以为我想做什么?行刺?就算我有这个心,现如今哪里还办的到?”

    “不不不,只是,只是,”夏北野赶紧解释,“你从没见过大君,我只是觉得意外。”

    “此生得遇明主,幸甚至哉。”苻安之道,“你别多想,我没有歹心,虽从未谋面,但大君的作为天下谁人不钦佩。风陆国数已定,”就像他命数已定,“我不会再去做什么徒劳的事了。”

    夏北野听他此语,更加唏嘘昔年那个坚定不夺的人,而今亲口说出这样话来。

    自从苻安之决定此事,便开始挑选曲目,设计服装,编排练舞。夏北野原不想让他再累倒,但因为这件事,和刊印出版定侯文稿的事,让他的精神有所寄托。又有易大夫每隔几日按时看他,每次大夫来过,他都会精神一振。

    夏北野旁敲侧击过,但安之并没有流露更多对于大夫的眷念,每天夜里依旧安睡在他枕畔。夏北野却常常难以成眠,贴近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睡梦中都微微蹙眉的人。拿不准是自己多心,还是他铁了心永远隐瞒。

    算了。随他开心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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