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乎乎空荡荡的房子里,高有恭为了省灯油没有点灯,只借着外面一点月光照亮。
他回到这破败孤零的地方,坐在床头越想越恨,忍不住用手拍着床板发狠道:“你个挖坟的如今可过上好日子了,也不怕那坟地里的苦主半夜去找你!那桌子红漆光光的,好像斗儿里的那口红棺材一样,好吉利么?吃吃吃,吃死人肉去好了!”
发了一阵怒,终究没有法子可想,高有恭只能闷闷地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又咬了一会儿牙,便闭了眼睡了。
这高有恭往日一向是个能吃能睡的,虽然总是吃不够;他每次一阖眼,很快就睡了,而且睡得死沉死沉,雷打不动的,连个梦也不做,然而今天他却似是中了魔,闭上眼睛之后起初倒也是睡得沉沉的,用一句文词便是入了“黑甜之乡”,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便觉得不对,自己怎么在一个灰蒙蒙冷冰冰的房子里?
他梦中睁开眼,仔细打量四周,只见周围一片淡青色的雾气,让那片地方显得有些朦朦胧胧的,但是大体却还是能够看清楚,高有恭看着看着便觉得有些熟悉,想了一会儿,他猛然打了个激灵,这不正是上一次自己和戚无命倒的那个斗儿吗?
青石砖墙上突然浮现出几个人来,高有恭此时不知为何格外胆大,竟走了上去细看,只见原来是三个壮健汉子抻着胳膊给人吊在墙上的铁环上,每枚铁环扣着一只手臂,离地有五六尺高。
油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明明灭灭地照着那三个祭品,可以看出那三个人都是三十几岁年纪,一身筋肉虬结凸起,一看便知好一把子力气,都是极为精壮之人,只是此时却被人脱光衣服赤身裸体挂在那里挣动不得。那几个人都低垂着头,那倒霉模样一下子让高有恭想起农家厨下挂着的腊鸡腊鸭,肥壮的肌肉又好像清明上坟时候的烤乳猪,虽然他并没有吃过,却也看过人家灶上将褪了毛的小猪放在火上烤。
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高有恭的皮子立刻绷紧了,他急忙往角落里一闪,就躲在那具棺木后面,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从何处轻飘飘走了过来,高有恭狠狠眨了几下眼,那人的面目怎么这么像巫执玉?只是细瘦伶仃,面色惨白,眼眶中也空荡荡的,若不是有一层皮包着,整个儿就是个骷髅。
高有恭身上抖了一下,那巫执玉果然有鬼!
墙上吊着的那三个人一见到他,立刻全身发抖哭喊起来,口口声声喊的是:“鬼!鬼啊!别吃我!救命啊!”
三个汉子似是吓得疯了,挂在那里拼命挣扎,一心只奢望上天开眼竟然能有一线机会让自己能够脱出这坟墓逃出生天,扣着手腕的铁环被他们剧烈的动作震动得敲着墙壁叮当直响。
巫执玉手举着一支高高的烛台,一个个打量着他们,似是屠夫在斟酌应该挑选哪一只猪羊来宰杀,这时,吊在中间的那个刀条脸、左脸颊还有一道长长疤痕的男人强自镇定下来,停止了叫喊,喘着粗气望着这僵尸恶鬼,说:“大仙,都是我等有眼无珠,冒犯大仙,如今我们已经受了这些日子的罚,看看气力也不行了,求大仙饶恕我们,大仙有好生之德,念在我们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满月婴儿,留我们一条命吧!”
巫执玉轻轻地笑了,声音有些飘忽,虽然仍是如平时说话般温温柔柔,但是此时听着却有一种渗入骨头里的悚然:“你不须如此自贬,你们几个都还肥美得很,三月两月尽够支撑,等我吃净了你们,便能长出眼珠儿来了。我现在放你走,等你出去找了人来害我么?”
那人脸上露出一线希望:“小人万万不敢,我知道大仙存粮不够,等我出去了一定给大仙多多地弄了人来,镖局的镖师、打铁的铁匠、种田的农夫,都是正当年的健壮行货,我都能给大仙引来,供大仙享用,大仙吃了他们,一定很快就能功德圆满了!”
巫执玉身子前后摇摆着笑得更加开心:“好个缓兵之计,我现钟不打打铸钟?等了这么久才等来你们几个,容易么?况且鬼仙这一道也有自己的规矩,你们这班盗墓贼,无论我怎么享用都是该的,若是在外面引诱无辜平人便是犯规,难免倒霉。你好灵活的心思,是个最活泛的,精气尚足,且待我先拿你来用一用。”
巫执玉在一块砖上按了一下,拴着刀疤脸的两枚吊环便慢慢放下了,八尺多长的身子逐渐下落,刀疤脸见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饶是他向来心狠手辣秉性刚强,想到连日来自己在这魔窟里受的这些罪,也不由得惊恐地大叫起来。
那贼首两脚落地后,巫执玉将蜡烛放下,从容地撩起袍子解开自己的下衣,冲着那人微微一笑,便刺了进去。
高有恭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躲在棺木后面,却又忍不住偷偷向外看着,墓室中回荡着那正被人宰割的牺牲凄厉的惨叫声,上面还被吊着那两人的哭喊声一时间都显得弱了下去。
只听刀疤脸豁出去一般地狂叫道:“你一铲子劈了我吧!”
那巫执玉轻轻笑道:“我怎么舍得呢?那样太糟蹋了,猪牛便是要慢慢炖烂才好,每一滴血都不能闲抛掷的。”
高有恭这时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不由得转头去看墙角,那里堆着一些工具,都是精钢的钎子铲子和锄头,还有夜行衣百链锁之类,全套的盗墓家伙,比自己挖坟的时候用的那种挖地窖的铁铲犀利多了,只是这几个精炼的老手如今却折在这里,眼看再过几十天便要悄无声息地埋骨在这古墓里,高有恭纵然心狠,也不由得一阵心里发凉。
高有恭模模糊糊也知道自己是在梦境之中,他极想从这噩梦中脱出去,只是这梦魇太过沉重,如沼泽地上的泥潭一般将他大力吸住,无论他怎样挣扎都无法摆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未脱鬼形的巫执玉将那三个祭物轮番熬炼,吸收了精气后将他们在地上存放一会儿,再把他们吊回去。
墓室中起初满是凄惨的哭号哀叫,到了后来哭叫声便渐渐低了下去,被用完的男人气息微弱地瘫在那里,别说哭喊,连呻吟声都发不出了,高有恭莫名其妙地便想到了戚无命。
高有恭在梦境中浮沉挣扎,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梦魇散去,青黑昏暗的墓室场景渐渐消散,他“啊呀”一声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再一看房间里已经有了一点亮光,窗户上微微发白,一个晚上已经过去了。
高有恭喘了几口粗气,定了定神,下床方便了一下,便重重地又重新栽回床上,昨天一个晚上他不但压根儿就没睡,而且饱受惊悚,此时只觉得脑仁儿一跳一跳地疼,今天实在没精神干活儿了,一个白天只好睡觉。
高有恭一头栽倒齁齁地便沉睡过去,他疲累已极,这一觉便直睡到下午,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的收了她通黄的光线了,天色已经黄昏。高有恭虽然终于睡饱了,但是到这时却有些百无聊赖起来,心里空落落的,便趿拉着鞋走了出去。
傍晚时的田家,农夫都陆续收工了,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往回走,家家户户房顶上冒出炊烟来,几个孩子满地飞跑,老人坐在门前闲谈,高有恭看见阿斤老太拿破芭蕉扇敲着凳脚正在大怒,一字一顿地说:“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不愿意眼见这些败家相,——还是死的好。立时就要吃饭了,还吃炒豆子,吃穷了一家子!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高有恭知道她又在骂自己的小孙女了。
听村里的老秀才说诗里有什么“田家乐”,专为有这一派的,他便很想一口水啐到那些公子哥儿脸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哪一天造反了,把说这些话的人都发到苦水村来种地,让他们好好乐一乐。
这时忽然远处几个人呼呼喝喝扛着什么东西往这边走来,等他们走近了一看,原来是几个村里人用大毛竹的竹杠四马攒蹄扛着三只野猪,都是膘肥肉厚,最稀奇的是还都活着,仰着脖子嗷嗷直叫。
高有恭笑了,说:“哥儿几个真是厉害,抓的好大野猪,还是夹活儿拿的。”
为首那紫红脸膛的人道:“却不是我们几个厉害,乃是巫家哥儿的本领,他挖了陷坑把这几只糟蹋庄稼地的野猪都拿了,现在这就是给他送过去。”
高有恭一听巫执玉的名字,脖子后面便有些冒寒气,当下闭了嘴默默无言,看着那几个人兴高采烈地去了。
白天睡了一天,这天晚上高有恭便睡不着,在床上翻腾了好一阵这才总算迷糊过去了,没过多久天就亮了,好在这一个晚上大半夜时间他都是大睁着两只眼睛,因此总算没有做怪梦。
这一天高有恭没精打采地干了一阵子活儿,这般昼夜颠倒可着实辛苦,但无论两眼皮怎样打架,他也不想在白天再睡觉,硬是熬到了晚上,想着这一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那么难受了。
哪知高有恭刚阖上眼,便又看到了那淡青色弥漫着迷雾的墓室,他的魂儿仿佛被人提着硬是安放在那里,任凭他如何想要睁眼都逃脱不出,眼睁睁看着那墓室里继续昨天的画面,鬼形的巫执玉将那三个人轮番祭了炉鼎,摆布得几乎痴傻了,这才重新挂了回去,如同吊炉烧鸭一般,高有恭全程都陪着看熬完了刑,到最后总算完了,那巫执玉却蓦然回过头来冲着他所在的地方微微一笑,似是在同他打招呼一般,登时吓得高有恭差点叫了出来。
从那时起,高有恭便受尽折磨,他的身体倒是没有人直接损伤,只是每个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便又回到那墓室,那里面便如同演皮影戏一般,前前后后每一场都活灵活现,高有恭眼看着第一场那三个人被巫执玉吸干了精血,最后只剩下一层人皮包在骨头上,就好像飞虫的肉体被蜘蛛用毒液化成了汁,最后被吸食干净一样。巫执玉得了这些滋养,眼珠儿便长了出来,如同在村里看到的那样乌溜溜晶亮亮,如同宝石珠子一般。
巫执玉将骷髅放在地上,手掌抵在骷髅的头部,一道绿油油的火焰从他掌心冒了出来,将那骷髅骨架慢慢炼化,骨髓都被吸干,骨头则变成细碎的砂砾,随着一阵无形的风在地上平铺开来。
高有恭看到这一幕,顿时便感到一阵尿紧,他想起了那墓室地面上白沙的厚度,那沙子足有两寸厚啊!
这三个人之后,便是四个倒霉鬼,高有恭眼看着他们从盗洞下来,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好一顿美餐啊!”
这次的几个人比上一次的远远不济,被巫执玉捉住后如同白条猪一般刚挂在墙上时便号哭得要断气一样,看到同伴被尸鬼用青色的带着冰霜的毒管吸食精气,一个盗墓贼居然就挂在那里淅淅沥沥溺了出来,被那活尸说了一句:“肾气已泄”,果然那失禁的人没熬过半个月就被吸干了。
由于这一批人分外靡软,因此巫执玉有时候就把他们解下来铺在棺材上享用,那些囚徒被他一个个脸朝下放在那口红漆棺材上,四肢垂落下来,只有躯干搭在上面,屁股正放在棺材尾部,方便尸鬼取用,因此巫执玉只需站在棺材前一挺身,便将那吸食血肉的吸管插了进去。那冰凌一般的管子在那活物身体里不住出入抽插,被搁在棺材上的人不但要心惊胆战地感受自己的气力被逐渐吸取,还要忍受这种被强暴的耻辱,又恐惧又崩溃,很难有人能坚持三个月。
有时候巫执玉也会将祭物仰面放置,这时候他就会一边用管道吸取他们的精气,一边俯下身子伸出长长的舌头钻进他们的嘴里,上下两条失血的口子让那猎物的体力流失得更快,很快便衰老了。
半个多月下来,高有恭几乎每夜都饱受惊恐,铁塔一般的身体很快就瘦了下去,脸上的肉缩了一圈儿,村人看到都纷纷问他是不是病了。高有恭哪能说出实情?只能说自己有些不舒服,敷衍过去。
这一天晚上他当真受不住了,站在床边看着那床席子便有些害怕,实在不敢躺下去,他在地上转了几圈,终于心一横,又往戚无命的院子走去。
高有恭轻车熟路地翻进园子,只听戚无命旧居的那座茅草房里传来几声哼哼声,那是新养的野猪夜里遛弯儿
,惹得他不由得心中暗骂:“这房子拿来养猪,这是在埋汰谁呢?”
高有恭绕过猪圈,经过一道矮墙,小心翼翼潜到窗前,窗子仍然是开着的,他探头往里面一看,今天他来得有些晚了,屋子里两个人已经吃完晚饭,正亮着灯坐在床上说话,蚊帐并没有放下来,因此里面的情形给高有恭看了个清清楚楚,心中暗道:“你们两个不怕蚊子么?”
一阵从里向外吹的小风将房间里两个人的话送到他耳朵里:
“这床好么?”
停了一会儿,戚无命答道:“好是好,就怕冬天冷。”
巫执玉明显是忍着笑说:“你还在想那张四面带板壁的床,那张床夏天睡了会起痱子的。”
戚无命想了想,道:“那就夏天睡这张,冬天睡那张。”
“你可真能出主意,那么大一张床,不好搬来搬去的,冬天我睡在外面给你挡风就好了,有我搂着你睡,不会冷的。”
然后高有恭便眼看着巫执玉将比他要高壮的戚无命放在他腿上,抱在怀里,伸出手指轻轻刮着他脸上,戚无命想来是被他弄得有些痒,便动来动去呵呵地笑着。
巫执玉轻轻解开他的亵衣,蜜色的健壮身体露了出来,巫执玉摩挲着他的胸膛,戚无命身上也觉得有些燥热,便反手抱住了这年轻人的脖颈。
两个人慢慢倒在床上,高有恭看着巫执玉将自己那昔日搭档脱得赤条条的,然后巫执玉自己也脱了衣服,摆开戚无命的两条腿,俯身覆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如同蝴蝶采蜜一般亲吻着。
高有恭眼睁睁看到了巫执玉将舌头伸进戚无命嘴里,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自己的嘴里也如同含了一根冰条,但是他眨了眨眼睛,却看到戚无命依然笑得憨憨傻傻,竟把那毒针般的舌头如同麻糖一般吸吮不休,好像那上面有蜜,喉咙里发出来的含混的咿咿唔唔的声音也显然不是因为痛苦害怕。
巫执玉亲了一会儿,手指蘸了膏油细细地为他润滑了下体,然后挺起下身慢慢刺入,高有恭看清了,巫执玉的阳物乃是粉红色,粉红色不是鬼脸青,没有泛着霜花。
戚无命躺在床上哼哼着,两条长腿屈起来摩擦着巫执玉的腿,这时一条一个多月大、身上并无一根杂毛的乌光油亮的小黑狗嗖地一下跳上床来,站在枕头上便伸舌头去舔戚无命的脸。
戚无命被那小奶狗舔着面颊,觉得心里更加痒了,嘿嘿笑着身子乱动不住躲避,巫执玉笑着暂停了动作,揪着后颈的皮毛将那小狗拎到一边,对它说:“人家两情人做事,你也来胡闹,他平时把你亲得还不够么?”
这时戚无命似是有些着急,拉扯着巫执玉的胳膊,嘴里发出“啊啊呃呃”的声音,巫执玉回过头来眉眼弯弯地抚弄着他的胸膛,道:“不要急,这就来了。”然后腰部轻轻用力,缓缓地继续向里推进。
高有恭在外面看着,怄得几乎要吐出血来。
(注:阿斤老太那一段话引自鲁迅《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