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气转暖了,村中的人逐渐忙碌起来,乡村里的生活并不悠闲,尤其是每年的春秋两季,都是需要人力的时候,因此青壮年的男女都下田干活,老人孩子则给他们送饭。
巫执玉自然也忙了起来,雇了长短工栽种稻麦,修整山上的树木。
到了四月间,终于稍微空闲了一些,巫执玉便有更多时间在家里,闲来就修剪一下花木,打理打理菜圃。
院子里两株小灌木这两天开了花,那花又大又粉,足有碗口大,戚无命站在树前看着,说:“和你以前画的画儿好像啊。”
巫执玉微微笑着说:“是璎珞宝珠,我从前最喜欢的一种牡丹。”
“唔唔”,戚无命应了两声,便转过身去看那边的菜畦。
巫执玉见他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那一片碧绿的菜地,便笑着说:“如今这地里有些菜已经能吃了,要吃韭菜么?”
“嗯嗯!”戚无命一脸高兴。
“就知道你想吃这个,去年也是刚一长成就要吃,好喜欢吃这种菜啊。我们做韭菜饼儿来吃好不好?油煎了很香的,你去年最爱吃。还是做了蒸饺来吃?”
戚无命高兴得两只拳头在胸前直抖:“吃韭菜饼!加鸡蛋的,不要肉,有点腻,鸡蛋好吃。”
巫执玉含笑道:“好,中午割了韭菜就配了炒蛋做鸡蛋韭菜饼。到了春天,那几只鸡下的蛋也开始多起来了,篮子里有十几颗蛋呢。”
高有恭从田里回来,胳膊上挎着一小篮野菜,如今已是满地绿色,找吃的容易一些了。每年高有恭最喜欢的就是春末开始一直到秋天这段时间,这时候哪怕有些困窘,但总归不是很缺吃的,自己一双挖野菜的老眼毒得很,一棵小苗苗也不会错过,下手快准狠,简直是“剜到筐里就是菜”,每天去田间一趟,野地里那些黄花地丁长命菜蒿子菜总能熬一碗菜汤,尤其是自家祖宗真是有先见之明,居然在房门前种了两棵榆树,到了春天就可以捋榆钱儿来吃,便捷省力,掺一点杂粮米面就是一锅好菜粥,而且甜丝丝的比野菜格外有滋味一些
晚上他正吃着黑窝窝就菜汤,乌头忽然从他门头过,向那洞开的房门里看了一眼,笑着说:“哎哟,高大哥吃饭呐?”
高有恭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一时间不是很愿意搭理,乌头家里总比自己吃得好。
那乌头却不识趣,依然笑嘻嘻站在门头说:“今儿中午我去无命大哥家里还蜡烛,他们家正吃韭菜呢,好韭菜饼儿,那香味儿隔着院墙都能闻到,啧啧啧!”
高有恭一听,肚子里顿时咕噜响了一声,有了一点说话的兴趣:“他就没请你吃个?”
“无命大哥一看是我,就给了我一个,真好吃啊,今年的头刀韭菜加鸡蛋,那个嫩那个鲜啊,咬一口里面就见黄黄碎碎的摊鸡蛋,我们自己家里哪舍得放这么多鸡蛋啊?韭菜虽然好,没有鸡蛋光吃草也欠了味道。那饼儿的面皮煎得两面黄,真舍得搁油啊,俺娘每次做饭都只在菜锅里用陈老先儿给的那只秃了毛的老毛笔刷上两道油划儿,哪能吃个痛快?真是香啊,要是里面加了肉就更好了。哦,对了,还给了我两块蜜腌果子哩!”
见乌头一个劲儿舔嘴唇,好像还在回味中午那一只韭菜饼,高有恭心中暗自冷笑,果然是个没主意的,一只韭菜饼就把他笼络了过去,巫执玉扩猪圈的事他都当没看见了。
高有恭微微一笑,说:“好啊,起阳草啊,这就是‘男不离韭,女不离藕’,无命兄弟倒是应该好好壮阳。加鸡蛋啊,吃的清爽啊,他家那口猪几百斤的肉,这一个冬天可是够吃的了,只怕早就吃腻了,这才换鸡蛋来吃。他家的野鸡也颇能下蛋啊,也不知都喂的什么,那天还听巫执玉说要炖一碗鸡蛋,炖得嫩嫩的。他家里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吃腻了肥鸡大鸭子,倒把这些当好东西来吃了,我可听老一辈说过咱们左近这些村子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嗯,秋天该做莲藕烧排骨了吧?”
乌头愣愣地说:“高大哥,他家这些事情你怎么都知道?我看你如今很少往无命大哥家去了。”
高有恭撇了一下嘴:“你仔细看着自然明白。嘿嘿,还糖果子,如今讲究得很了啊,我看那些城里的阔人家里吃了饭,就要再吃一点甜的收尾,咱们庄户人都是吃咸的,咸菜疙瘩就着饼子吃着才提劲儿,吃那甜津津的东西,下地能抡得起锄头来?这么大的小子了,成天有口无心,只知道韭菜鸡蛋馅饼好吃。”
乌头被他说得又有点蔫,却又有些不甘心,想了一下说:“高大哥,我看你从前和无命大哥交情不错,时常一起出入,如今怎的不去多走动走动?他如今虽然阔了,总不能不顾老兄弟。”
高有恭嘿嘿冷笑两声,扬起脸来说:“我是那等求人的人么?男子汉大丈夫凭本事吃饭,又不是女人嫁到男人家里,吃人家饭看人家脸色,俺高有恭再没个低声下气求人的,无论什么法子,总要自己两只手赚来的才好。”
乌头又默默了,他转身慢慢走了回去,高有恭望着他的背影,暗自咬牙道:“你小子懂得什么?俺老高腌韭已是入不的畦了。就还能续上,那样去求人,也不如直接把饭盆掇来自己家里的好,谁耐烦低三下四的求告人?人情怎的还?莫不是要长远给他家当奴才么?”
田间处处稻麦青青,菜花金黄,被风一吹摇摇摆摆如同波浪一般,尤其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站在田垄上看,那些庄稼菜蔬被金红色的日头一镀,竟有了一种辉煌的色调,仿佛原来的乡土气如今也蒙上了一层宫廷气象,好像是仙宫中的菜地粮食一般。
这天从远处走来了一个扛着布幡儿的先生,上面写着“铁口直断”,那先生相貌清癯,高颧骨凹眼睛,眉骨微微突出,两条眉毛又浓又长,看起来当真有一点奇人的异相,身后还跟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童儿,打扮得如同道童一般。
村中这时候已经稍稍闲下来了,因此日落西山的时候便有颇多的人在外面闲谈,女人们放了桌子准备端上饭菜来,一家人的晚饭要开始了。
村中都是祖祖辈辈的邻居,彼此极为熟悉,因此一旦多了两个外人,就好像一池平静的水面被石子突然打破一样,尤其是一帮孩子更是跟在这算命的后面又跳又叫,她们一年到头看的多是村里来来往往那些人,难得看到一张新鲜面孔,因此一看这陌生的怪里怪气的人,立刻便如同马猴一般上蹿下跳,将那人当做猴子来看。
那两人在村中走动着,年长的先生不时和人搭话,尤其是妇女,借着“生子、旺夫”这些话来引逗她们,生儿子对她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不仅仅关系到自己当前在婆家的地位,而且涉及到将来有没有儿媳来伺候她,让她在村户人家当个老太后,偏偏这事又不是自己努力就能成的,生男生女简直是听天由命,因此心里就格外没底,平日里也没少求神拜佛,如今来了一个号称“能断生死”的神仙,当然忍不住就要算一算。
于是有些人便狠了狠心,拿出三文五文平时积攒下来舍不得花的铜钱,给了那先生让他给自己算算,看看能不能生儿子,能生几个,还有人来算自己能不能发财,该做哪路生意的。
那先生收了那几枚被人摩挲得光溜溜的铜钱,察言观色一顿胡诌,引得人或喜或忧,正准备对着那几个脸色难看的人再诌几句,哄得她们多掏出一些钱来转运,忽然那边乌油大门一开,一个年轻的男子走了出来。
算命的一看那人,登时一颗心都乐得翻了过来,若不是他老于江湖,差点就乐出声来,洋洋地就踱了过去,拦住那男子打量了一下,“啊呀”一声惊呼:“阁下好面相,好福气,男生女相,大富大贵啊!将来定然能出人头地,长命百岁,子孙绵绵,福寿双全,实在是十全十美的面相啊!”
乌头他娘一看,那人正是巫执玉。
巫执玉听他这一番说话,冲着他微微一乐。
那先生见有门儿,便更乐了,推心置腹地低声说:“只可惜有一点要多加防范,阁下命里犯小人,只恐这两年便有些妨碍,所以千万小心啊,与人交往千万谨慎,家里是切莫让外人得知。”
眼看那白净小伙儿笑容更大,还说了一句:“长命百岁自是有的,子孙绵绵我却不须她们来延续我的肉身。多谢先生,还请不嫌微薄。”
一串钱递到算命先生手里,那先生用手轻轻一掂,足有一两百文,顿时乐得心花怒放,连声又恭维了几句,领着那童子继续往前走。
走不多远,却听路旁一个面容阴沉的汉子低声说:“男生女相是富贵的命,猫生狗相却又如何?”
游方先生楞了一下,自言自语道:“猫生狗相,那可不是成了精了?”
出了村子,两人往前方镇里走去,童子这时才开口问道:“师父,你为什么说那个白面的哥哥会有小人妨害?是真的么?”
那先生看了看左右无人,捻着胡子呵呵笑道:“孩子,你跟了师父这么久,还不晓得我们这一行全靠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我们这一双火眼就是用来识人的。那人家境一看便是十分殷实,又是新起的院墙,连大门都是刚刷不久,显然是新近发迹,他那房子周围可都是草房呢,别人看着能舒坦?少不得给他添些作料。若是他家人丁兴旺还好,如果只是些须三五个人,只怕还顶不住这帮子乡里乡亲呢,那可足有上百人!你别看什么《洗冤录》写得热闹,人命案子有几个能破的?就算说是破了,有几个是可信的?人血狗血都分不清呢!孩子,你可千万记住,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啊,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心,最能撬动人心的就是财货。行走江湖,钱财千万要收紧啊。”
“嗯嗯,师父,我晓得了。”童子连连点头。
晚上,房子里昏蒙蒙的,乌头他娘凑在一盏油灯前做针线,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不由得数落道:“又怎么了?从吃饭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今天村子里不就是来了个算命的先生?又没有什么大事,你这脸上忽阴忽晴的,做什么哩?”
乌头抬头瞅了他妈一眼,也没说话,又低头琢磨了一会儿,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走到隔壁他叔叔那老光棍屋子里。
乌头的娘冷眼儿看着,只见儿子好一会儿不出来,过了一阵自己那老东西也进去了,三个男人鬼鬼祟祟不知在说什么,她一颗心就提了起来,把针放下后又拿了起来,最后终于放下,走到隔壁房门口去推门,一下子竟然没推开,乌头娘心里就咯噔一声,把嘴凑在门上对里面说:“你们在里面弄啥哩?”
很快里边她男人便粗声说:“没有你老娘们家的事,回屋干活去。”
老妇人甩了一下手,赌气道:“嘿,都给你家生了儿子了,你可从没把我当自家人看过。好了,你家里三个男人自己商量去吧,有祸事可别连累我。人家招你惹你了?成天只是气不平,还当人家都是好惹的哩。”
她话音刚落,房门咣当一下就开了,她男人一张老脸探了出来,狠狠地说:“你个女人别给我出去乱说,若是让他知道了,我饶不了你。”
乌头的娘嘴里啧啧几声,斜着眼睛一脸的看不上,道:“你还和我厉害起来了。我是好意说你们,把心放正一点吧,人家又没什么得罪你们之处。”
“哼,你懂得什么?头发长见识短!”
老男人“砰”地一声将门又关上了。
过了两天,这天晚上村子里像往常一样,刚过了亥时便一片静悄悄,人们大多睡着了。
大瓦房里的灯下,巫执玉本来正陪着戚无命挝子儿来玩,忽然他微微侧了一下脸,一条眉毛轻轻挑了一挑,转头对戚无命道:“今儿天晚了,我们熄了灯早点睡吧。”
戚无命摇头道:“哪里晚?刚玩儿了没一会儿呢,往常不是这么早睡,我不想睡,睡不着。”
巫执玉含笑道:“你只顾着玩儿,当然精神了,且熄了灯躺在床上静一会儿,不多时便迷糊了,来,我们去吧。”
然后站起身说着笑着拢着戚无命便上了床,然后吹熄了灯放下帐子。戚无命躺在那里咕哝了一会儿,果然渐渐有了鼾声。
围墙外巴着的两个人见房里终于熄了灯,停了一会儿见里面果然没什么动静,这才微微放松了一点,一个老的对那年轻人点了点头,那年轻人会意,蹬着他的肩头便爬上了围墙,然后轻轻翻身进入院子里。他落脚的地方正是猪圈的小院,这人来到关着野猪的茅屋前面,偷偷向左右看了看,见果然平安无事,便来到食槽旁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来窸窸窣窣撒进猪食槽里。
他顺利做完了这件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挺直身体施施然转过身来正准备重新翻墙,却一眼看到背后站着的人,顿时吓得他“妈呀”一声就叫了出来,凄厉如同遇鬼,那尖锐的叫声仿佛连山村的黑夜都刺出了一个口子,顿时引得村里的狗都狂叫了起来。
那老的在外面听着不是动静儿,顿时吓得一个缩脖儿,连探头看一眼都不敢,脚底抹油立刻蔫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