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七月时候,天气仍然炎热,七月十二日这一天,鱼明琇出门办事完了,特意又到街市上买了些新鲜样式的食物带回营里来。
周世安见他将一个小陶罐放在桌面上,便凑过来问道:“头儿,这是神马?还要陪送个罐子,看来不一般啊!”
鱼明琇道:“黄雀鲊,花了两钱银子。”
周世安咋舌道:“就这么点东西两钱银子?赶上一个猪头的价钱了。这黄雀鲊我倒是听说过,那班大官家里常吃的,市面上却没怎样见到,队长你在哪儿淘弄的?”
鱼明琇笑道:“仔细一些自然找得到。”
“哎哟这还有团鱼呢,队长你料理水产的手艺愈发高超了,连团鱼都整治得!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这般丰盛?”
鱼明琇笑吟吟地说:“槿棠今儿生日,大伙儿一起乐一乐啊!”
毕荣廷翘着脚儿在一旁说道:“我就知道,这般大动干戈定然是为了他,队长啊,如今你已经是扎上个围裙就是奶娘了。”
易槿棠红了耳朵,低着头瞅着自己的脚尖。
这时苍丹风风火火从外面推门进来,嚷嚷道:“给哥儿几个讲个新闻来听,那秦国公孟昶今儿刚死,天可怜见的,来了东京城刚七天,这人生果然是头七难过。”
易槿棠的脸顿时便白了一白,苍丹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几位同伴:“你们怎么都这样眼神?我又捅了什么马蜂窝么?”
毕荣廷沉住气道:“今儿易槿棠的生日。”
苍丹闻言不由得便伸手去挠头皮:“这便是生死流转,生生不息么,哇咔咔咔易槿棠你不要难过哈,他死了不要紧,你好好活着就行了,看看你出生的这个日子,大热的天儿啊”
周世安一把捂住他的大嘴巴:“你可行了吧。”
鱼明琇笑着说:“我也听了个消息,王将军的处置下来了,本来应该大辟的,官家仁慈,授了个崇义军节度观察留后,特为还给他建了个崇义军来安置,变相养老了。这件事发落了,今后诸将便不敢乱来,也算是惩前毖后。”
苍丹好不容易把周世安的手扒了下来,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将来扫荡江南定然也是不滥杀的。”
周世安的巴掌又糊在他嘴上:“你这张大嘴不惹祸难受是吧?又在哪儿喝多了?”
毕荣廷和鱼明绣赶紧说了几个笑话,让这屋子里又一团欢笑喜气。
鱼明琇擦着头上的汗便出去烧菜,苍丹难得这般体贴人意:“今儿天这么热,就坐在这里都一头的汗,灶火边焖肉炖羹更是如同火焰山一般,队长可是辛苦了。”
周世安咬着牙低声说:“那都是被你给吓的!”
过了一阵,鱼明琇同苍丹搬了饭菜回来,桌子正中一盆爊团鱼,周围盘碗里是些菜蔬鱼肉,还有那一罐黄雀鲊。
周世安用大汤匙舀了一勺团鱼,笑道:“队长这书没白读,烧菜都能弄出新鲜样儿来,人家爊团鱼不过是加火腿嫩笋也就罢了,你还加了糯米饭,汤汁都爊干,饭菜一锅出了,这酱红酱红的颜色儿看着就香。”
易槿棠吃了两勺糯米爊团鱼,又见那黄雀鲊新鲜少见,便也尝了一块。
鱼明琇笑着问:“味道如何?”
易槿棠一笑,点了点头,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
毕荣廷慨叹道:“从前见他不吃桃花鲊、鲟鳇鲊、银鱼鲊,连东华门那里何吴两家造的‘谁人不识’的把鲊都不带吃的,只当是普天下所有的肉鲊都不肯吃,只吃鲜鱼肉,原来竟肯吃这黄雀鲊。队长,我听说鹅掌鲊也不错,最好是那种去了骨的。”
周世安乐得差点趴在桌子上:“对对对,还有鸭信,天天美食啊!”
鱼明琇笑道:“我把你们这几个刁钻的,我乃是前几日发了一笔小财,方才这般整治饮食,天天这样尽情,我又没当上将军太尉,不要过日子了么?”
周世安笑道:“队长,你也能干这样的事情啊!我说最近怎的恁般大方,果然是‘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会子若是能发个三二百万的横财就好了,要吃什么队长就能够给做。”
时节迁移到了秋季,最近这段日子鱼明琇时常便拿了一个弹弓到野地里弹射鸟雀,一两个时辰便带回来沉甸甸一袋麻雀黄鸟。
这一天他与易槿棠回来营中,周世安瞄了他腰间那皮口袋一眼,笑道:“今儿这一首‘野田黄雀行’写完了!要说咱们屋里这黄雀鲊却也不少了,足有十几罐,这般积累下去,只怕过冬的肉食都够了。”
毕荣廷道:“我看不如让槿棠拿一罐度支处去吃,那班同僚也是要应承的,虽是他勤谨小心,向来不曾得罪了人,打点一下人情总归好说话一些。”
鱼明琇笑道:“的是的,我竟不曾想到这一层,多亏你提点。槿棠,明儿你便拿一罐过去请伙伴们吃,好好地和大家说两句话儿,别光是把东西放在那里。”
易槿棠微微一笑,点头答应了。
吃过晚饭,几个人出到外面月亮地里聊天闲坐,这时已到了八月,白天阳光仍好,晚上便凉快下来,营中许多人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出来说话打闹,这样季节晚上在外面嬉闹确实比夏夜更爽快一些。
鱼明琇正与易槿棠坐在一处说话,只听不远处有人说道:“听说了吗?那班川殿直这一回全完了,只为了南郊赏给钱物非要争个多寡,定要和本班比列,到官家那里讨说法,结果官家怒了,怪他们不识好歹,那闹事的四十几个人都被官家下令处斩了,其余没说话的也吃了连累,都发放到下等军中去,这一下连原来的饷银都拿不到了。”
鱼明琇:这可当真是老公公睡着吃干腊肉——是恁一丝儿一丝儿的,就不能消停两天吗?王全斌那祸端刚混过去,这又出来了内殿直的倒霉事,这事自己也听说了,易槿棠面前一声儿没敢言语,按说这次只死了四十几个人,与杀降那一回的两万多人相比确实不算很惨烈,然而其闹心程度却犹有过之,给人找着添堵呢。
西蜀经过血与火的锤炼,终于融合了,官家选了一百多个骁勇的蜀兵补内殿直,另立了一班叫做川殿直,这些蜀班内殿直可能是觉得自己受到那征服者的另眼相看,以为有了些脸面,就真拿自己没当外人,官家前些时南郊赏赐,给他们的比本班减五千,这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公”,难免让人心中有些不舒服,偏偏那些人可能是花椒吃多了,还真挺有平等精神,居然联合起来敲登闻鼓喊冤讨说法,就跟秋菊打官司似的,这一下可惹恼了官家,官家大怒直言不讳:“朝廷给赐,自我而出,安有例哉?”给你多少你就拿多少罢了,还敢和皇帝要公平?这般没有自知之明,简直是宠坏了你们这些亡国之人!
于是把这帮后爹养的一个个杀的杀贬的贬,幸存没死的发到那垃圾部队之中,不但军饷按等级直降下去,而且今后恐怕再难有出头之日,就算这一下受了教训真缩起头颈在那里,那些人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人情捧高踩低,他们本是降军,根子就矮一层,当初因其武勇被官家加了青眼,提拔了上去,本以为从此过上好日子了,哪知一脚踩空又掉了下来,落到比原来还惨。
有一班心性卑下的最喜欢干的便是痛打落水之人,何曾有半点同情心,眼看着那些人原本高出自己一层,如今失足跌了下来,落得和自己一样了,这下可有得嘲笑了,自命不凡又如何?还不是一起在烂泥塘打滚,往日恁地假清高,如今也抖不起来了!
这便是“君子恶居下流”。
鱼明琇的感慨颇多,心思转动却很快,听见那几个人话头儿不好,当下立刻就拉起易槿棠的手回了屋子里去,点亮了灯再一看他面上,果然又是一副抑郁感伤的脸孔┓′?`┏
这是完全可以预料的,本来总是说“天子以四海为家”,心眼儿瓷实的人就还以为真的是四海一家呢,哪知道紧关节要处便分出你我来,压根儿不是一回事啊,建立起来的初期信任很快就崩溃了,看来就算当个大头兵都要懂政治,否则也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然而这种事情为什么总让自己碰上啊!几个月前那件塌天大祸自己使尽浑身解数好歹算是弥缝过去了,费尽心机之后正想喘口气,这怎么又来一件啊摔!上一次自己是拼了含射才哄得他高兴了,这一次莫非要献出身子以表赤心么?不过就算自己豁得出让他射在自己肠子里,他只怕也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刺激,光是自己那口活儿就已经把他弄得要死了过去。
这一个晚上,纵然鱼明琇加倍亲昵甜蜜,易槿棠心头那件事却始终挥之不去,后来见夜深了,鱼明琇熄灯后又亲了他几下,然后就躺在枕上不再说话,不多时易槿棠便听到对面呼吸声悠长均匀,显然是那人已经睡了过去。
然而易槿棠却是睡不着的,此时没有鱼明琇给自己分心,种种念头便都涌了起来,他忽然想到自己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叫做“临江之麋”,讲的是一群狼犬看在主人的面子上对一只宠物鹿十分客气,堪称亲切随和,那只鹿便也混在它们群中昵昵痴痴地,真当自己是串了种,与这班凶狠的狼狗是同类。后来有一天这鹿跑了出去,在外面遇到一群猛犬,它还以为是主人家里那些近亲,笑嘻嘻便欢脱地凑了上去,哪知那些野狗都是饿了好久的,那麋鹿离了主人的庇护,荒郊野外根本没有任何依仗,哪抵得住一群野狗的獠牙,不多时便被撕碎了成口中食。
要说那些川殿直也是一片痴心,真以为那些公平仁爱的话儿是诚心的,竟然自己要求起公平来了,此时看来,当真是带着愚蠢,带着幻觉,还带着几分柔情和天真,然而这却是一种对君王绝望的爱。
鱼明琇有时便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自己太过拘谨,在这营中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擅做一件事,总是把他当做外人,自己在鱼明琇情意浓烈的时候偶尔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他待自己这般尽心,眼见得是毫无阻隔,再不该生疑忌的,可是自己天性谨慎小心,无论他对自己有多好,始终夹着尾巴做人,有时易槿棠自己也觉得憋屈,然而自己性格如此,万难改的,况且遵循旧路总能让人感觉更安全一些。
如今川殿直这事一出来,易槿棠虽是兔死狐悲,却也暗自庆幸自己不曾那般得意忘形,一直是随分从时,罕言寡语,无论内外诸事都不争竞,只是一味抱残守拙,所幸一直没出什么岔子,总算是保全了自身。然而今儿听到的这件事却让自己难以再这样埋头隐忍了,他只怕那班出头的椽子被砍掉之后,像自己这样不声不响委屈顺从的人不知何时也要倒霉,没有了明确显眼的目标,只怕就要随机坑了。
鱼明琇对自己确实是不错,然而谁知道这份情意什么时候会如同云烟一般消散?本来感情这种东西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来时莫名其妙,去时无处挽留,简直是毫无章法无迹可寻,自己怎么能靠着别人的感情来过活?
如果说从前自己被鱼明琇的蜜酒泡昏了头脑,这一次的事却让易槿棠清醒起来,鱼明琇确实对自己不错,然而一个人的爱情毕竟不是整个世界,自己不能一直生活在对方给自己围起来的小天地中,易槿棠知道这样的日子决不能继续过下去,“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自己再不能这样沉溺拖延了,倒是好该寻找机会改变。
又过了三五天,连苍丹都感觉到不对劲儿了,悄悄地和周世安说:“世安,这几天我怎么觉得这么古怪呢?那小子脸色不对啊,虽然不再像是从前那样畏畏缩缩,可是那表情也不亲近,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周世安一笑,道:“连你都看出来了?搬小板凳等着瞧吧,队长这一关不好过。”
大概半个月之后,南唐使者翟如璧过来北宋谢赐南唐国主生辰礼,并且贡金银、锦绮千万,看来有一些和好的架势,两边居然好像要热乎起来了。
没过多久,这天早上鱼明琇黑着眼圈儿就出来了,苍丹凑过去问:“头儿,什么事儿啊,一宿没睡好?”
毕荣廷在一旁道:“莫非是他想要回南唐?”
苍丹顿时惊愕得张大了嘴,转头再一看鱼明琇,只见自己的队长心事沉重地点点头,苍丹简直是一头雾水,问道:“他怎么回去啊?他那名字在禁军名册上呢,莫非是队长你答应给他去求情?队长你怎么这么糊涂啊,这眼看着手里的鸟儿要飞了!”
鱼明琇没精打采地说:“不用我去求情,如今南唐与大宋的弦又搭上了,你来我往的,官家已经发话要遣送一些南唐军兵回老家,他那边直接报了名字了。官家是要发遣那些身体不好的人回去,正好他那体格儿也合适。”
周世安凉凉地说:“正好,省了破费粮食养这些残兵了,连抚慰军心的人力都省了。”
苍丹瞪了他一眼,道:“世安,你可别说这风凉话了,没看头儿愁得跟什么似的?大伙儿倒是好该一起想想主意,怎样把这件事拦下来才好。”
周世安一仰头,道:“我这是风凉话吗?你没看我已经风中凌乱了?这事儿怎么拦,有官家的旨意在此,不成我们把他藏起来?况且他自己要走,谁有什么办法?难道把他脚缠上?”
从那天起,这营房中就好像压了块石头一般,一片低气压,鱼明琇和毕荣廷还能强颜欢笑,其他几个人都默默无语没精打采。
到了启程上路那一天,鱼明琇将一包银钱塞进包裹里,笑着说:“回到金陵,便莫要再投军了,作个小本生意稳当度日蛮好。”
易槿棠低声说:“我自己也攒了些饷银”
鱼明琇一笑,提起包袱,道:“好了,莫要客气了,我送你出去吧。”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营门前,那里有一队南唐这次被发遣的老弱降兵,浩浩荡荡足有几千人,鱼明琇看着易槿棠融入了漫长的归国队伍之中,便如一滴水进入海洋,起初自己的视线还找得到他,过不多时眼前便只有一片人流,再看不见他了。
事实上易槿棠对自己并不是毫无留恋的,他也舍不得自己,自己劝他留在东京,他则想着自己能不能和他去金陵,当时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是绝不会去金陵的,且不说如今南唐的国事已经危如累卵,连韩熙载都纵情狂欢,借酒消愁,就算是那边没那么快灭,自己也不可能放弃在北宋的大好前程跟他去江南,为了爱情而放弃自己的人脉联盟与事业根基,这事实上是连感情本身也放弃了,在南唐不会有自己与易槿棠情感的基础。
想一想自己在南唐无所事事,或者是一生浮沉在下层,那种灰暗的日子会让原本深厚的感情也黯淡无光,自己的性子恐怕也会不比从前,甚至可能判若两人,从前因为财富与地位的点缀而显得闪闪发光的爱情会如同流星一般坠落,那种情况便不仅仅是感情悲剧,更是彻头彻尾的人生悲剧。
鱼明琇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回到营房中便看起兵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