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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卒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进入秋天,天气渐渐地凉了,这一天晚上易槿棠回来,只见鱼明琇正在厨房里忙,他想来也是刚刚回来,菜肉都泡在盆里还没有清洗。

    听到门声,鱼明琇回过头来笑道:“槿棠,你回来了?且稍等一会儿,晚饭很快就好了。”

    易槿棠进了厨房,倚在一旁问:“我能做点什么么?”

    鱼明琇一歪头,笑着说:“那么你就在这里陪我说话好了。今儿见了你们官长,他说你做事十分之好,明年待你有了些资历,便提拔你作个管事之人,槿棠,你好好做事,大有前途的。”

    易槿棠抿嘴一笑:“也是你举荐了我过去,他才如此放心。”

    “槿棠,你总是如此腼腆,也是你为人勤谨小心,他才如此看重于你,他手边亟需一个得力可靠之人,你办事稳妥,为人诚朴,自然得他倚重。”(宋代官场关系网就此形成︿ ̄︶ ̄︿)

    两个人便在这厨房里随意叙话。

    虽然菜肉种类颇多,然而鱼明绣做事的是麻利,只见他清洗切削点火烧菜全不用人帮忙,两只手上下翻飞,便如同两只莹白的大蝴蝶一般,且不用吃那饭菜,单是这动作就十分好看。

    鱼明琇不多时便做得了几个小菜,易槿棠将那几碟菜放在托盘上端到外间,摆在桌子上,鱼明琇又拿了两碗米饭过来。自从西蜀和江南都归了大宋,漕运便利,每年能有六七百万石稻米运来开封府,因此一部分北方人,尤其是官吏和军人吃稻米就也比较多了,像是易槿棠刚来东京那两年,要凑四个人的米才够他一个人的口粮,这种情况如今已经好转了许多。

    两个人坐下吃饭,鱼明琇见他夹了一段鳝鱼吃了,便笑着问:“这南炒鳝味道怎么样?”

    易槿棠脸上绽出笑容,点了点头,鱼明琇当真是个极其聪明之人,于厨艺上也别有天分,自从自己二番来到东京,他于此道愈发用心,几个月来烧菜的手艺愈发的好了,尤其是修治水蛇黄鳝,简直一条胜似一条,连骨头都能剔净了,比起江南的巧手厨娘来也毫不逊色。

    搭配的素菜也十分别致,那波棱菜没有熬成羹,而是焯水之后凉调了,椒酱的味道没有被汤水稀释,吃起来既清爽又有滋味,十分爽口。

    鱼明琇随口问道:“今儿你们署中可有什么新闻么?”

    这是两人相处之中很重要的一个点,关心对方的工作情况,虽然大家不在一处做事,然而也要有一种参与进来的感觉,这样才不会觉得在某个方面生疏了,仿佛被隔离在外一样。

    易槿棠微微皱眉道:“前些日子那张琼张防御使,今儿官家的诏命下来了,赏赐了一些财物,张防御使的蛾子还太小,便让他哥哥当了龙捷副指挥使。”

    鱼明琇心中一翻个儿,面上微微一笑,道:“槿棠,我便是特别喜欢听你说话,卷舌音总是发不出,似乎舌根有一点硬似的,儿化音也带不出,所以听起来总是恁么斯斯文文的,尤其是晚上,那一股香艳的书卷气格外勾人,当真让人欲罢不能,每一次我一听到你说话,心中就更热了。”

    易槿棠本来为了张琼的事心中有些感伤,他来东京的日子虽然不多,然而对于这位张防御使的过往事情也听说了一二,虽然这人乃是北宋的勇将,当年十八里滩一战的时候令南唐折损不少,自己也在那次战斗中被俘,本来不该对他有太多的同情,然而这人的遭遇还是让人不胜唏嘘,赵官家如今倒也算是善后了,然而人已经死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一听鱼明琇的那番话,他的脸立刻便红了起来,这些话他还是第一次听鱼明琇说出来,从前他也觉得有时候鱼明琇确实格外热情,两只眼睛晶亮得如同夜里巡游的猫,让自己的心也分外慌了起来,好在鱼明绣一直都是温存体贴,纵然那种时候也没有不顾自己感受肆意妄为。从前自己还纳闷儿,为什么有时候鱼明琇的情绪突然亢奋起来,莫不是因为晚饭吃了姜葱炒的醉海虾?如今才知道原来竟是祸从口出╯□╰

    鱼明琇这边与易槿棠说说笑笑,将话题岔开了,等到吃过饭料理餐具的时候,鱼明琇一边用热碱水清洗碗筷锅铲,一边在自己心里梳理着张琼的一生。

    那张琼乃是军人世家,大概是肾上腺素水平格外地高一些,这个人非常的勇敢,而且善于射箭,十八里滩那一战,官家被南唐的战舰包围了,张琼一箭解除危机,攻打寿春的时候功劳更大了,奋不顾身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赵匡胤,自己差点死了,这是两次的救命之恩啊!

    按理说张琼这么赤胆忠心,应该很受重用,只要别死在战场上,一生就都应该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赵匡胤起初也是十分宠幸他的,欣赏他的武勇和忠烈,让他代替弟弟赵光义作殿前都虞候,迁嘉州防御使。

    然而这后来的事情可真的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啊,张琼这个人具有许多猛将都容易沾上的一个缺点,就是性格粗暴。可能是拼命的人不讲究太多礼貌,张琼就是这样,性情暴躁骄横,而且还没心眼儿,不像潘美似的知道该冲谁发狠,对着史珪和石汉卿这两个赵匡胤面前正当红的人十分不客气,把他们叫做“巫婆儿”,那两人心机也是十分厉害的,就在赵匡胤面前告了一状,说张琼擅自骑了官马,蓄养部曲卫士百余人,那威风可大了,连官家的禁军都怕了他,而且说着说着还扯到御弟赵光义身上去了。

    这两个人真的是非常工于心计,知道一国之君对什么事最敏感,别看赵匡胤可以不计较曹翰屠城的事,对于王全斌纵兵在蜀中大掠也可以格外开恩,然而他却绝不能允许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展私人武装势力,尤其是张琼又是这样一员悍将,赵匡胤对武人是格外防范的,他曾经说过“五代方镇残虐,人民深受其害。我让选干练的儒臣百余人,分治大藩,即便都贪浊,也抵不上一个武人”,也就是说文官贪污也比武将造反强,因此一看到这事儿,立刻就戳到了他的高点。

    更别提这里面还涉及到自己的弟弟赵光义,赵光义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当初陈桥兵变的时候就是他出头代表众人去劝谏的,功劳极大,又是自己的亲弟弟,自然位高权重,然而话说自从登基称帝以来,赵匡胤也渐渐地有了点六亲不认的意思,只觉得自己坐在那龙椅之上,简直是十三不靠,放眼周围,当真是一人不可依,一言不可信,连自己的同母弟弟,如今看着也有点反相。

    于是赵匡胤雷厉风行地就处置了这件事,可怜那张琼没死在战场上,倒是死在自己一直忠心追随的赵匡胤手里。

    那石汉卿实在是狡猾,早已备了后手儿,赵匡胤虽然暴怒之下杀了人,毕竟不是个糊涂的,后来查清了一看,张琼家里一共就三个仆人,也没多少钱,便召来他问这件事,你不是说张琼有仆役百人吗?如今在哪儿呢?那石汉卿巧言对答道:“琼所养者一敌百耳。”

    赵匡胤明知自己是受了诓骗,然而这时也无可奈何,若是处置了这两人,更显得自己愚蠢,因此只是厚厚地抚恤了张琼的家里人便算完了。

    可叹张琼只当自己豁出去卖命就足以有立身之阶,哪知却死在了这上头,可见再有用处的人,没有点人际政治的头脑也是要悬啊。

    已经是十一月天气,月初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到了晚上,外面夜色深沉,这种时候行走在道路上更觉得寒冷了,这样的雪夜若是为了谋生而披星戴月地迟归,那人倘或再通两句文词儿,难免有一点酸楚的感慨吧。

    然而此时东京城里的一间房屋之中却十分温暖,炭盆里炭块通红,那床铺之上则安放了一个大大的熏笼,一床被子正蒙在上面,易槿棠正靠在熏笼上,如今这家业日渐兴旺,家里便添置了熏笼和香饼,夏季熏衣裳,冬天则用来暖被。那熏笼下面罩了一个紫铜火盆,炭火正旺,因此哪消半个时辰,那热气便从被子里透了出来,整张被子都已经被熏得热烘烘的,倒比用汤婆子还好。那汤婆子虽然也是很热,然而毕竟对象小,只能加热很小的一块地方,其它不到之处还是冷的,要暖了一床被褥须得不断移动位置才好,哪像这熏笼,一次便熏了一整张被子,全不须那般琐碎烦杂。

    况且这熏笼更有一般好处,冬季里放在床炕之上,那熏笼乃是用粗竹条做成的,十分坚固,不但能承受一张被子的重量,就算一个人趴在上面也尽可以禁受得起,因此时常便有人善加利用,不仅用它来熏被,闲着的时候还靠坐在那里,地上虽然生着火盆,坐在椅子上毕竟太冷啊,还是在床上围一条被子靠着熏笼更舒服。有那富贵之家,床边再放上一盏大戳灯,便可以将书本摊开放在熏笼上借着光线来读书,就成为一张舒服柔软的书桌,这样冬夜里读书也不再是“寒窗苦读”了。

    少了那样一种寒夜陋室手脚僵麻的惨烈,似乎那读书的志气就不够决绝,仿佛难以磨砺出惊世之才,然而易槿棠觉得,还是算了吧

    卧室的房门一开,鱼明琇从外面进来,扑打着身上的雪,笑着说:“外面的雪果然是大,月亮照着,亮晶晶的,倒是也好看。”

    易槿棠抬起头来含笑道:“事情可办完了?”

    “办完了,三更半夜突然出这种急事。”

    易槿棠叹了一口气:“如今一看到你深夜出去,我心里就有些惴惴的。前些日子刚刚发生了那样一件大事,大半夜的忽然外面全都喧动起来,着实吓人。”

    鱼明琇笑道:“莫要担忧,这种事不是经常有的,朝堂上哪能天天换新君?新官家正值盛年,有个二三十年的稳当哩。”

    易槿棠皱眉道:“我听着外面传的话,不是很好,多有疑惑。他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我听人家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宋如今这么大的疆土,若是外人来斗,等闲是斗不垮的,若是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最后只怕便要七零八落。”

    鱼明琇一听,便知道是斧声烛影的话头儿传到他耳朵里了,如今外面是谣传纷纷,有人怀疑赵光义这皇位来的不当不正,也有人缅怀旧主,道是“太祖明圣慈惠,历代创业之主不可比也”,继位的新君当然也是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给自己的哥哥加了个“英武圣文神德皇帝”的谥号,这号倒也堂皇了,然而比起几十年后真宗给加的“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还是略嫌不够热络挚诚,不过这个也就不挑拣了。

    这“兄终弟及”之中的内情到底如何,自己不在现场,实在不得而知,然而就算是赵光义真的干了那事,也不算是无缘无故发疯,毕竟张琼血淋淋的例子就在前面,虽然最后证明都是诬告,可是事情毕竟牵扯到自己,他知道自己身份敏感的程度不下于李煜,哪怕自己问心无愧,干净纯洁得如同玉石一般,然而只要自己的名字在众人口中传说起来,便好像那唇舌间呼吸出来的水汽让那雪花镔铁也生了锈一样,让人只想把这把宝刀回炉另造,因此他既担忧杀身之祸又渴望君王的宝座,如果真做出这种事情来也不奇怪。

    不过对着易槿棠却不能这么说,易槿棠虽然平日里不说什么大道理,然而凡事心中也是有数儿,不仅仅是诸人跟前和气的小意思,这一回也是有感而发,自己不能再给他添堵,于是鱼明琇便咯咯笑着说:“很不与我们相干!新君登基还天下大赦加官进爵了,正是有好处的时候。纵然是世事轮回,兴衰有时,如今国家刚振作起来不多久,要完也没那么快,你我这一生是能安然享乐的。如今这东京城里日渐富庶了,趁着这好时候,倒是抓紧了受用是正经,莫要虚度时日,方才不负此生。”

    见易槿棠仍是有些闷闷地,鱼明琇笑得前仰后合,十分欢脱:“今儿怎恁地多愁善感?倒是‘乱拨寒灰不举头’了。如今虽是国丧之期,然而那禁绝房事也论不到我们头上,纵然是有人多管闲事来查,我们又生不出孩子来,便连个活证据都没有的,可以说是死无对证。你瞧这被子上的鸳鸯绣得多好看,如今外面正在飘雪,屋子里这般暖,我们若是不尽情欢乐一番,岂不是辜负了这熏得热烘烘的棉被?冬宵苦短啊!等再过几个月大热天一身是汗,滚在一起着实不雅,有汗倒是该趁这个时候出了才好,活动一番也暖身子。”

    易槿棠见他又拐到这件事上,不由得轻轻啐了一声:“你总是想着这事儿,荒淫无度的。”

    鱼明琇笑道:“白天已经辛苦了一日,如今可不是该寻些欢乐?莫不是要‘斜倚熏笼坐到明’么?槿棠,时辰不早,我们亲近一番便快快歇息了吧,免得明儿早上起不来。”

    易槿棠被鱼明琇从熏笼上拉了起来,然后只见鱼明琇“忽”地一下掀起那张大被便蒙在了自己身上,顿时一股香气扑鼻。

    鱼明琇飞快将熏笼火盆和小香炉都移到大理石桌上,然后回身一推,易槿棠立时便倒了。鱼明琇笑着掀开被子自己也钻了进去,却也不忙脱去两人的衣服,先伸出手去到他腋窝肋下抓骚,易槿棠顿时便笑得缩成了一团,浑身乱颤眼泪都笑了出来,本来那香喷喷热腾腾的棉被便让人身上发软,如今鱼明琇这样一弄,易槿棠整个儿的没了一丝力气,过了一会儿鱼明琇终于住手的时候,他已经软瘫在那里再动不得了。

    鱼明琇其实也没有作弄他多久,易槿棠身上痒痒肉多,最是个敏感的,若是再多戏耍一会儿,只怕就要岔了气,所以见他如今没了力气,鱼明琇便也不再这样闹,手转了个方向便去摸他的衣带,将易槿棠脱得光溜溜的裹在被窝里,自己也脱光衣服,翻身便覆在易槿棠身上。

    不多时,被子里便蠕动起来,易槿棠喘息着,他可以想象如今这房中是怎样一番图景,那大红缎子厚被一动一动的,上面绣着的两只鸳鸯也仿佛活了一般,要说鱼明琇也真是个刁钻的,冬天换新被子,非要弄这么一床仿佛新婚一般的鸳鸯水鸟并蒂莲的锦被,当天拿回来一展开来时,弄得人老大不好意思的,好在那天是不曾放鞭炮摆酒请客。

    鱼明琇这般斯文地抚慰了一阵,便抱着鱼明琇连声笑着在床上翻滚起来,口中百般调笑不绝,这可当真堪称是“香暖金猊,被翻红浪,沉夜风边飘霜雪,明灯帐底卧鸳鸯”,说不尽的香艳旖旎,风流快活,谁还记得旁人家什么“斧声烛影”的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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