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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齐 第五章

    第五章

    二月下旬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洪承畴大学士过世了。虽然洪承畴是一个很有争议的角色,然而毕竟是重量级的人物,因此人们便难免议论纷纷。

    陈勃自然也不例外,回到家里来便和东门彩说:“唉,洪大学士死了。他这一生也堪称跌宕起伏了,本来是前朝的重臣,先帝倚为股肱栋梁,国之干城,到了国朝仍然十分被看重,各处招降平乱,让天下早日大定,百姓们也免了刀兵之苦,大学士可当真是奇货可居,那就是一柄利刃,谁操刀谁成事啊然而这话怎么越说越不是味儿啊?”

    东门彩又笑得邪邪的了:“好个待价而沽的洪彦演啊,确实很受重视,黄台吉的时候见天儿让他在家里静坐,不许随意出入的,弄得跟上门媳妇似的,这是煞他的性子在搞监禁吗?那个主子死了之后,台上换了新人,可能是看他磨得也差不多了,便将他放了出来,总算是使用上了,可以大展拳脚证明他自己,然而那结局也是尴尬,他倒是建议新主人学习儒家经典,那班关外的少民也学了,然后就开始讲三纲五常了,等洪承畴镇抚了江南,立了那样大一个功劳,回到京城的时候居然是冷冷清清古里古怪。封赏?没有;抚慰?也没有,满朝上下都用怪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看怪蜀黍一样,前朝遗民也怨恨他。这就有点像大太太给新买来的小妾通房立规矩,天天念《女儿经》讲妇德,动不动还要行‘家法’,真当自己是和夫主一体的了,结果女人讨厌她,汉子也看轻她,这次第,怎一个尬字了得?”

    陈勃只觉得身上好像爬满了蚂蚁,着实是难受得不行了,支支吾吾地说:“可是如今大学士已经是死了,死者为大,朝廷总该有些表示才是,毕竟也是给她们出了力的嘛。”

    东门彩点头道:“的是的,谥了个文襄,果然是襄助有功啊,几年前他致仕的时候,那班子大臣在孝庄面前议论了好一阵,这才拟定了一个三等阿达哈哈番的职位,世袭四代的。那官职名用番语说出来,听着挺莫测高深,其实就是轻车都尉,果然是讲外语能唬人啊。可叹他浮沉挣扎了一世,最后就换了这么个世职回来。目前其实还是好的,再过些年番人汉化日深,鞑子皇帝直接以儒家圣贤后裔和华夏共主自居了,洪承畴可是更要倒霉,他对当朝的好处全不见了,只看到背叛前朝的污点,就仿佛白衣上的一个黑点,那衣服洗刷得越白,黑点就显得越黑,满人越是要当正统的圣教传承者,洪承畴便相形之下愈发不堪了,别给写进《贰臣传》里面就是好的,不过他无论如何毕竟是为了国朝耗尽心力的,就算给扫进去,怎么着也能位列个甲等。”

    陈勃:“哥哥啊,你可别说了,我这茶水都顺着后脖颈流下去了,洪大学士忒难了,简直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蜡烛两头烧,左右都是刀,人生最凄惨的事情莫过于此。可恨最该痛骂的明明是那大劫匪,如今却将罪名都归给小喽啰了,这世道永远都是走卒难过。”

    到了六月的时候,六月黄便上市了,虽不如九十月间的螃蟹那般饱满,然而这童子蟹壳薄肉嫩黄多,也十分的鲜美,买回来软炸了酥嫩好吃、陈勃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他是最喜欢吃蟹的,号曰“以蟹为命”,从前虽然手头拮据,也要在床头挂一个竹筒,但有几文闲钱就投在里面,留待螃蟹上市之后买蟹之用,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买命钱”。

    要说陈勃虽然贫窘,却也有一点自矜之处,那就是蟹癖,持螯赏菊说出去又十分风雅的,尤其是这癖好与贫寒相联在一起,便格外地有了一种清幽绵长的况味,比之那些富户掰蟹大嚼要有格调得多,写在诗文里也别有风味,贫而有癖十分地便于发挥,很能写一篇咏叹调出来,那癖好尤其是愈怪愈好,若是“钱癖”便很“人间失格”了,越是小众的癖好越是超拔不群,简称“岳不群”,尤其是文士之清贫在这方面更有了一种别样的趣味,很可以笑傲王侯了。

    然而他这话给东门彩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穷酸口吻,穷本来倒也罢了,偏偏又读过几本书,然后偏偏又自命不凡起来,凡事都要搞出个名头,弄个花样儿,热衷于品评小脚儿的也是你们,这便是寒儒多作怪。”

    陈勃登时脸上一红,强辩道:“当真是纨绔之说,岂不闻‘人不可以无癖’?人而无癖,不可与之交,无癖便没了真我,世间名士常有怪癖,癖中方显真性情,至于说那三寸金莲,那明明就是妇德的表现,女子缠了足便不会淫奔乱走,不缠足便是失德,没有家教!”

    东门彩笑得更欢了:“真可以了,把脚骨拗折了体现妇德?幸亏这人类不是由鬣狗变来的,在那一族,地位最低的母鬣狗都在任何一只公的之上,这群‘碎骨者’若是也建了个国度,按照你这辩词的路子,那恐怕就是个女奴隶主的国度,要控制雄性的‘贞操’只怕就是将公鬣狗的那玩意儿束起来了,不过公的反正也没什么贞操可言,毕竟不能生孩子。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迷恋裹脚布,简直好像的鞭笞刑架一样,扎根在脑子里难以卸载,这已经成了一种文化符号,精神图腾。而且这种束缚其实还可以产生快感,就如同性虐一般,让有这癖好的人欲罢不能,女人的裹脚布缠在脚上,男人的裹脚布缠在心里,所以有几回你不肯顺从的时候我将你绑了行房,那几次你叫得最欢,如此得趣莫非便是因为被绑缚的缘故么?你道是人无癖不可交,哥哥我却是有癖的,便是那‘性癖’,我的儿,你可快给我解解癖!”

    陈勃吓得哇哇直叫:“你昨儿晚上刚弄过的,怎么今儿早上又来?又不是过年过节,也并非谁的生日,哪有这般不给人喘口气的?这般盘剥重役,可比秦始皇对万杞良还狠呢!”

    东门彩笑道:“明明是疼爱你,怎的仿佛竟是让你受苦一样?哪一次你不是很欢快地射了出来?当真文人嘴唇两张皮,好不冤枉人也!”

    陈勃仰天痛叫道:“统治关系色情化啊!”

    过了半个多时辰,东门彩总算是醒了脾,拉着喘匀了气的陈勃坐起来穿衣服,笑吟吟地说:“现在好去买螃蟹了,穿了衣裳我们两个就出去吧。要说这六月黄着实有趣,没有秋风吹过之后的那般张狂,若是有人动了它,只能虚虚地挥动一下钳子,没有伤人的力气,用手一捏,那脚子都还是软的,忒有趣了。”

    陈勃:说的可不就是我么?软脚蟹啊!

    两个人来到市场上,陈勃吃了这么多年的蟹,也是个挑选螃蟹的行家,并排着有两家卖蟹的,右边那人篓子里的螃蟹,腮边冒出许多气泡,陈勃便在他家拣了十几只,算还了钱提了一串螃蟹走了。

    东门彩看着那螃蟹也十分满意,点头道:“虽然百无一用,起码会挑螃蟹,就是这般口吐白沫的最新鲜最好。”

    陈勃登时想到了自己在床上给他操弄得眼神涣散,口角流涎的样子,那种模样哪里还像个读书人?简直成了白痴。

    只听还有人在后面议论:“那便是风流才子陈勃陈先生么?他那‘从心’两字箴言当真是妙得很啊,当真是个有大境界的,看透世事了。”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微微一哂,道:“有什么玄妙的,从心不就是怂吗?”

    那话尾巴钻到陈勃耳朵里,刺得他立时一缩脖子,这时便不是六月黄,改成了绿毛龟了。话说你好好一个商人,只管加减乘除地算账便够了,非要读什么书啊?商人本便是见利忘义之辈,如今认得了字,更是祸害了。

    回到家中,东门彩去厨房料理螃蟹,陈勃闲着无事,便到院子里看花,过了一阵东门彩招呼他吃饭,陈勃闻着那螃蟹的香味儿,如同兔子一般便窜了进去,进到堂屋里正看到门上那块牌匾,陈勃不由得又是一个哽咽,虽然下体没有给人射了一滩东西进去,他也觉得有点呛到的样子,仿佛溺水了一般。

    要说这东门彩果然不愧是妖邪,折磨人都另辟蹊径,当初为了央求他将这糟蹋人的匾额拿下来,自己当真是赔掉了底子,连吹箫都肯了,为了讨他欢喜还十分卖力地琢磨锤炼,在东门彩的训导之下很快便成了个速成的人才,虽然是头一回,也让那妖人十分畅快,等自己漱了口之后他还摸着自己的脸夸赞道:“果然是‘文盗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虽然别的不成,干这一行倒是颇有禀赋,还恁么宫商角徵羽的,吹出了曲调儿来,从前总是扭扭捏捏的不肯,道是若那般逼你,就是个死了,如今不是也活得好好的?脸红得如同胭脂一般,恁地妖娆可爱。可惜我却空过了那么多时候,错过了这一种欢乐,却是好懊恼也!”

    当时自己跪在他身边,凄凄惨惨地哀求道:“爷爷啊,你的吩咐我都已经照做了,如今可是能将那牌匾摘下来么?爷爷的字是极好的,莫要挂在那里落了灰,好该将它密密地珍重收藏起来才是。”

    那妖人将手一挥,得意地说:“我的儿,你且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虽是妖仙,素来也是低调的,那牌匾上已经施了术儿,只有你我两个人能够看到,外人进来了,只看到那里是粉白的墙壁,再看不到什么题字的,绝不会泄露了马脚让你为难的。”

    那时自己一听,就直着眼睛差点栽倒在床上,本来还以为这般拼下限总该能让东门彩手下放松一些,自己被压服了这么久,怎么着也得有一次得偿所愿吧,哪知这心愿倒也不是完全的落空,此时才知道原来东门彩写的这个牌匾是对内不对外的,此人当真是“内战内行”,纯粹就是写给自己看,只熬炼自己一个人儿,不过这妖精对外也不弱,倒是免除了自己在外面的委屈。早知如此,自己何必要下这样的血本?如今可是好,下面的口儿上面的口儿都给他享用了。

    前尘旧事纷纷在陈勃眼前掠过,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间连厨房里飘出来的菜香都闻不到了,这一刻他感触格外地深,真格的成了个“往事如阉,岁月如割”,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了这样一个邪神?被他在开水锅里汆了这么些日子,自己纵然是个牛筋,如今也煮软了。有时候陈勃都觉得虽然自己身体仍是个囫囵的,然而洗澡如厕的时候纵然明晃晃看到了自己的那玩意儿,也振作不起男子汉的雄风来,感觉真像是被阉割了一样。东门彩这小快刀可当真厉害,虽是没有伤残自己的肢体,可是却把自己脑子里的那根筋给挑断了。人家强盗劫匪乃是挑人的手筋脚筋,他是挑人的脑筋啊,当然这后面也是有强力做背景的。

    天气渐渐入了秋,又是金秋时节,七月十五的时候,从外郡传来一个消息,前两天吴县哭庙案的士人们刚刚都被砍了脑袋。陈勃一听这个消息,心里就拔凉拔凉的,今儿自己真是不该出门,瞧瞧这日子,百鬼夜行啊,结果就听了这么个消息回来。

    他耷拉着脑袋坐在院子里,连花花草草都懒得看了。

    过了一会儿,东门彩也回来了,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便笑着问:“又怎么了?我还不曾上手,你便在这里吊丧?你在这里酝酿情绪着,这便是预修亡斋么?”

    陈勃悄悄地白了他一眼,闷闷地说:“哪里还用预修,这不是圣叹先生已经死了么?”

    东门彩“哦~”了一声,点头道:“就是那个圣上叹过的?他们这一次其实死得着实冤枉,倒也是为民请命的,然而官家实在太狠,居然都给砍掉了,这就是‘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蜿蜒发展的结果,前朝还只是当廷打板子,如今直接咔嚓了。好了,你也甭为他难过了,他如今已是死了,你别损伤了自己的身体,来来来,我来与你做耍,将这事情且抛开了吧!”

    陈勃见他又拉扯自己,这一回花样可是翻新,直接将自己推到了墙边,脱了裤子面朝砖壁按在那里,很显然是要取这个站立的姿态来用,陈勃虽然荒淫得惯了,然而还从没用过这样站着挨操的姿势,十分的不习惯,只觉得分外羞耻,不由得哀号道:“哥啊,你今儿怎的弄了这个样儿?往日好歹是躺着的,如今可是成了个立着的,这是要作个吊杀猪么?”

    东门彩笑得欢畅:“我曾听人家说音乐是靠熟悉来品鉴的,原来这房事也是仿佛类似,做惯了那样的姿势,换个新鲜样儿便这样要死要活的,好像谁在羞辱你一般。我说陈勃,你且想开一些,一回生二回熟,圣人也不肯倡导故步自封僵化守旧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嘛,为人须得勇于创新才好。”

    陈勃被他将那大棒顶到里面,“嗷”地又叫了一声,两手乱抓着墙,泪水涟涟地垂死挣扎:“我今儿还有功课没有做,前儿刚刚有女子殉夫,她家里托我写诗来着,我还没有做,方才脑子里刚刚起了个头儿,女子忠于丈夫便如同臣子忠于君王一般,都是同样的义烈,从这上面一拔,那形象可就高大了,更何况自从前朝覆亡,伦常崩溃,如今又出了个烈女,正是重新塑造伦理纲常的好机会。”

    东门彩一口气笑喷在他耳边:“既然这般眷恋前朝,怎的又心心念念要在新朝做官?委委屈屈别别扭扭半推半就的,你还挺感慨,合着这忠贞的大旗都要女子来扛了?这可正是‘一队夷齐下首阳,六年观望太凄凉。顶上整齐新结束,胸中打点旧文章。当日义不食周粟,近日翻思补鞑粮。早知薇蕨终难咽,悔煞无端谏武王。’”

    陈勃听了这话,简直如同万箭攒心一般,这也忒诛心了,他登时便哽咽起来:“哥啊,没你这么不留情面的,非将这些事情揭穿做什么?果然妖精天生便是与世人两样的,秉性恁地怪僻诡异。”

    就在这时,有个外乡人来到了他家门口,这人是个闽南人,口音十分的不标准,然而却识字,歪着头看那门上对联,张口朗声念到:“谁操我屁股眼子,我叫他弄地生疼,明天重干!”

    陈勃在院子里实在忍受不得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尖叫道:“哪里来的个不学无术的?整瓶不动半瓶摇,你枉认得几个字,怎的就不知道那横批应该是从右往左读?被你们这一个一个挤兑得我连口气都喘不匀了。自从被这东门彩(男干)占到现在,大大小小的磨折我受了多少?我但凡有点气性,早一头碰死了,当今时世的座右铭只得是‘忍者无敌’!”

    野狐氏曰:男子纵然怀才不遇,然女子无才便是德,尤不及落魄文人酸腐书生,是以女子之眼观未达贫士吁天卖惨,实为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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