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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迟到的礼物(中)

    二十一(中)

    周一的时候姜玄像往常一样打卡上班。这天也是在车间做标定测试,但是因为他昨晚稍微处理了一下数据,今天改了几个细节,一上午得到的数据漂亮了一些。等到下午的时候,他早早收工,趁着主管不在,干脆早退,把活儿交给跟他的小实习生,就一个人开车出来了。

    往年陈林生日,经常是叫一圈朋友去玩。但今年他们之间有了这层关系,反而既不是朋友,也算不上男朋友,加上谭季明那一层情形在,于是没有收到邀请。但好奇还是好奇的,姜玄忍不住想着陈林晚上会去哪、会去做什么。尤其是,他会在哪间房、哪张床。

    这实在是既成人又不浪漫的幻想,但他少不了这么想。他和陈林认识三年多,每一次陈林生日他们都是一起过的——床下的那种和床上的那种都算。至少陈林之前三个生日,最后的半个小时总是属于他的,毋庸置疑、毫无疑问。彼时他和陈林尚且没有情感的联系,若说有,也是肉体纠缠之外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暧昧,但此时他们之间情感的关联和吸引突飞猛进,却让姜玄暂时的,失去了那种能够坐在他身边、躺在他身侧的机会。不过没关系,他想,就快了,我就快得到这个了。不差这一次。

    想是这样想的,但他忍不住还是想去看看陈林。这实在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当你知道一个东西触手可得,反而会心生杂念、胡思乱想,怕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无端生出各种或有或无的可能性。想伸出手把它捏在手里,但又无端有些害怕,怕中间有人横插一脚、怕突然出现一场地震把它震碎了,怕自己的手不够长把它碰倒了。拿东西就像瓷器,离得越近,心里越慌,甚至总忍不住想,我得怎么拿在手里,是要轻轻的还是重重的?是要捧在手里还是紧紧握着?千头万绪汇成一句不知所措,只好紧紧盯着,生怕它一个疏忽,没了。只等着冥冥中劈下来的那个时间,让它不知怎么落到自己手里。这既是顺其自然,又不是。姜玄想,或许感情就是这样,你得伸手,但临碰到了,又总忍不住先缩回来一下,然后才能去碰它。不是有什么别的念想,只是太激动,所以反而太谨慎。

    这么想着,他已经坐上车打着火,开去陈林学校附近。他估摸着陈林周一的时候应该是正点下班,但不排除他走得早的情况,于是一路风驰电掣,四点半就开到陈林学校附近,停在门口。但心里又怕陈林瞧见他,只好停远了一点,拿眼睛瞄陈林。

    他估计得没错,陈林确实是五点就从楼里走出来,跟在学生流的末尾,一个人拿着包打了个车,姜玄看了一下方向,应该是他家。于是没着急紧跟着,错了两个红灯,开到陈林家楼下了。他看着陈林家里的灯开着,窗帘上映出个人影。他猜想陈林应该在家里洗澡换衣服,然后准备再出门。陈林生日的局总是约得不早不晚,大概八点多才开始,但陈林毕竟下班晚,又对在朋友面前穿衣打扮很上心,加上吃完饭,怎么也得七点多才能出门了。

    然而他估计错了,陈林七点出头就出来了,姜玄刚把车转移到陈林家小区门口,在便利店买完一个面包,热好了跨上车,转头就看见陈林出了小区门,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他赶忙把面包仍在副驾驶上,然后启动车跟上去。

    他盯着出租车的尾巴,开着车一路跟着。他看见陈林的后脑勺在出租车的后窗上隐约呈现出一个弧形,陈林就一直那么坐着,没动地方。姜玄跟着前面的出租车,停到了一个红灯前面。他没敢跟得太紧,中间夹了四辆车,落后在那里。

    姜玄视力很好,他紧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想着陈林出来时候的样子。他似乎换了一身衣服,新的风衣显得他瘦削但又挺拔,里面穿了条黑色的裤子,稍微有点宽松,但是风衣敞开着,能看出裤子版型很服帖,陈林迈着步子极为沉稳,后背一如既往挺得直直的,脖子昂着,没有一丝疲态,他看起来就像一支钢笔。那件灰色的风衣姜玄以前没见陈林穿过,可能是新买的,里面套了件墨绿色的毛衣,衬得他皮肤很白,墨色的头发贴在耳后,显然是打理过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的眼镜,但是姜玄心里很清楚,陈林的近视一点都不严重,这眼镜的作用装饰绝对多过使用,不过看起来很知性,很适合他。

    姜玄深知这样的陈林看起来有种别样的魅力,就像他当年第一次见到陈林的时候,他直觉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有种读书人的气质,有点“端着”,但又没那么有隔阂,距离恰到好处,没有半分不妥,进退有度。然而这人眼睛最深处有勾子,很难看到,但看见了就没法挪开,陈林径直看着人的时候,他那种薄情的长相非常具有欺骗性,仿佛他就只静静注视着你、没有任何旁的事物。这点感觉混合他身上那种书卷气和他在夜场里的举止,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若即若离、似近似远。姜玄顶受不了这个,以至于他们见了两次面在拼了一次酒就拼到床上去,他第一次操陈林的时候陈林先跪下来隔着保险套给他口,他躺在床上从下往上看陈林把脸侧的头发拨到脑后,伸展开喉咙把他的阴茎深深含进自己喉咙里,然后又把那肉柱吐出来,伸了大拇指把自己嘴边的唾液抹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随即轻轻笑了一下,那一下宛如春寒乍暖、冰面破碎、一池春水都被搅动起来,他眼睛深处带着点骄矜的勾人全都展现出来,让姜玄当即下体硬挺,把陈林拉过来亲了许久又压在身下了。

    此时他看着陈林这样打扮,却出行很早,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此时前面的红灯已经到了时间,他跟着车流往前走,红灯只有30秒,陈林做的出租车已经过了,他面前还有四辆车。三辆——两辆——一辆——

    黄灯了。

    姜玄忍不住想踩油门,但是很不幸的,他前面的车走上了短暂的绿灯的尾巴。而他只能停在转弯道上,再次数着60秒的红灯了。好在姜玄对陈林家附近的几条路都熟悉的很,此刻他停在红灯处,左右看了看,这是个大十字路口,交通枢纽。他在直行车道,前面还有一个十字路口,那个路口向左走,是陈林今晚要去的酒吧,向右走,是他和陈林之前常去的饭店。向前直走的话——

    那地方很熟悉,熟悉的他前天才刚刚经历过,是谭季明带陈林去的酒店。

    红灯还有10秒。

    姜玄打开手机,拨了陈林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才接起来。陈林那边很安静,隐约有出租车内播放的广播声音。陈林似乎有点惊讶,问他:“怎么了?”

    姜玄左手按着方向盘,挂了档,开过了这个红灯。他一路往前,到了左转的道上。姜玄举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问他:“你出门了吗?”陈林笑着说:“已经出门了。”

    姜玄渐渐放慢了车速,忍不住打了右转向灯,打了两下又按回去。他问陈林:“你一个人过去的?”陈林在那边轻笑了一下,说:“嗯,我打车过去。”

    姜玄稍微踩了踩油门,咽了口口水,对陈林说:“你玩好。”陈林“嗯”了一声。

    姜玄没挂电话,等了两秒,发现陈林也没挂,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只能听到陈林那边车载广播的声音,他想了想,狠下心,把手机挂断了。

    紧接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打了右转向灯,把车插进直行车道,赶上了最新的红灯。这红灯还剩下8秒,姜玄深呼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打开车载,一踩油门,向前开去。

    他疾驰了很久,中间超了三辆车,然后一路开到那家酒店附近。他放慢车速,把车开到酒店路对面那条街边,在一个药局门前停下来。他抬头环视着那家酒店门前的停车位,一个一个看过去。他心如擂鼓,难以自持,只觉得血脉喷张、呼吸急促,偏偏精神冷静的很,做这一切有条不紊,一辆车一辆车看过去,型号不对、颜色不对、车牌不对。他连看了好几列,终于看到一列型号颜色车牌尾号都对的上的。

    姜玄没熄火,打开车门下了车,换了个角度看那辆车,随着他迈出的两步,那辆车的车牌从最后一位到第一位逐渐显露出来——第七位、第六位、第五位、第四、第三、二、一,全中。

    姜玄轻笑了一下,然后打开车门坐回去。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掏出一包烟来点着了,放到嘴里吸了一口。这一口很呛,但对他而言却刚刚好,这一口烟顺着鼻腔走到肺里,清醒了脑子。

    他打开手机,想给陈林打个电话,手指悬在那名字附近,过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姜玄静静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一边看手表,一边等着陈林出来。他忍不住想,这是第几次了呢?还会有几次呢?

    姜玄把副驾驶座上冷掉的面包塞进嘴巴里,那点炼乳凉了,带着一些奇怪的味道,不再好吃了。但姜玄还是把它吃进去了。那点冷掉的面包滑过他的食道,塞满了他的胃,让他忍不住有点反胃。这感觉很恶心,还有点难过。他曾经在刚入职的时候无数次吃过冷面包,一个人坐在车间,等着电脑一点点录入数据。那时候他也是吃着这样的冷面包,加班加点,想要比同组的人做得更好、做的更完美。后来他成功了,他是第一个做出重要标定的人,他是升职的最快的那个。他拿到第一份奖金的时候他去吃了那两个月以来最好的一顿晚餐,一个人,坐在餐厅的四人桌上,没有其他人、没有朋友、没有同事,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觉得那感觉没什么,因为他得到了。

    他想,就差最后一步了,为什么不能等呢?就差那么点距离,触手可及。只要解决了这个,这人总会离开的,姓谭的总会离他们远远的,陈林不是已经说过爱他了吗,只要再等一等,总会有他们彻底断开的时候,到时候他们什么吸引就都没有了,陈林的感情就会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全给他一个了。这一刻总会到的,或许就在今晚呢?或许就在明天呢?或许就在一周之后?一个月之后?

    姜玄的手轻轻抖了起来。但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不会有比这更完美的结局了,他想,你只是需要再等一等。好吗,再等等?应该很快了。这么想着,他忍不住想,神啊,不管什么神,让他如愿吧,别等太久,求你们了。

    姜玄看着手表的秒针又走了一下。在这一刻,他终于发现,他是如此渴望这段感情,像渴望陈林这个人一样,绝不、绝不、绝不松手。尽管,这其中有这一点点的辛苦、酸涩和伤感。但并不算什么,和之后的东西比起来,这些只不过是他必须得吃的冷面包而已。

    姜玄这么想着,看着手表的分针又动了一次。

    终于等到他数到分针第17次运动、秒针走到52的时候。他看着酒店的门口,如他所愿的,陈林一个人出来了,他举着手机,放在耳边。

    姜玄忍不住恶毒地想,17分钟,姓谭的是不是不行啊。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机在震,他拿起来,看到陈林的名字。他愣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车窗外远处灯光下的陈林。他抬手接起了手机。

    陈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姜玄听到他说:“你在哪?”

    姜玄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陈林在那边又问他:“姜玄,你在吗?”

    姜玄这才说话,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的不成样子,声音嘶嘶的,他说:“我在。我,我在家。”

    陈林在那边笑了一下,说:“我想去找你!”

    姜玄愣了一下,说:“你不过生日了吗?”他看着陈林那边已经伸手打车了。

    过了几秒——手机里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姜玄看见陈林坐进一辆出租车里,随后姜玄听见他这样说:“我现在得去找你,你不要走!你在家等我,可以吗?”

    姜玄看着那辆出租车开出去。然后他对着手机说:“好,我在家等你。”

    说完,他没等陈林回答,他把手机挂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住地抖。他鼻尖又涨又涩,他忍不住把手机打开,搜黄历,黄历写:2013年1月21日,宜订盟、祈福。

    姜玄喃喃地说:“我操。”说完他怔怔流下泪来。

    车里放着歌声:

    当不惜交出一切去明白你将双方之间差距变为极微/当装饰统统撕去猝然望见罅隙

    二十一(中2)

    姜玄总也忘不了那天。

    他开车拐上高架,看着陈林堵在马路上,他在高架上灵巧的转了两个车道,在城市的半空中穿行。周围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霓虹闪烁,昏黄的路灯和其他车辆的灯混在一处,他缩在封闭的空间里,见缝插针,穿过小半个城市拥挤的车流,像逆流而上的一尾鱼,挣扎着在嘈杂的夜色中奔逃。他下了高架转回自己家的小区附近的大路上,已经车辆很少,他跟着两辆私家车开进小区,才终于觉得能喘上两口气。

    他把车停在车库,然后转头跑到小区里的便利店,买了点米酒啤酒清酒,付了帐才提上往家走。他踏上电梯,按下楼层。等着电梯一点一点往上爬。冬天的风很亮,参与了一点温度在他手背上,他动了下手,把塑料袋从右手换到左手,里面几个酒瓶磕磕碰碰叮叮咣咣了两下。他忍不住把两只手摊开,反复看了看,很好,指甲也修过,手指非常干净。他闻了闻自己的大衣,没有机油味、没有刚才那个面包上的肉松味。很好,他想,没什么问题。

    他盯着电梯显示屏一点一点往上跳,他想,一会儿他回家,还是得先换一身衣服,最好是紧身一点,显得他身材会好一些,但他可以穿运动裤,这样里面可以不穿内裤,显得屌大腿长,那上身就穿背心然后随手套个开衫就好。他得把家里稍微打扫一下,把酒放在茶几上,这样起码他能把陈林灌醉点,气氛会好一些,他就不会发现自己身上还有出门归来带着的寒气。接着他还得稍微展示一下自己没吃晚饭,这样的话陈林可能会大发善心地跟他一起吃,无论如何,能够在陈林再次出门之前,和他呆在一处就好。如果他想来一发的话,姜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很好,没有问题,今天状态也不错。可以考虑用一下陈林喜欢的姿势,但不能让他太累,他一会儿还要出门呢。不知道自己卖力一点,陈林会不会晚上带他一起去。如果陈林带他一起去的话,那他就少吃点,如果不带他去,他就多吃点。完美,非常完美。

    姜玄这么想着,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一出连环剧目,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编排着自己的台词,他想,他一会儿打开门,看到陈林,要先装做很惊讶,但又不那么惊讶的样子,得稍微带点冷淡,但又不能过于疏远,他会跟他说:“先进来。”然后他就可以带着陈林进屋,顺道给他也给自己一些心理建设,然后再开启谈话。姜玄暗暗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心想就这么办,然后他看了看还差一层楼就要到了,他又忍不住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他此刻突然觉得这领带有点紧。

    就在这时,电梯发出“叮”地一声,他到了。于是他就这么低着头,一手拎着一塑料袋酒,另一只手扯着自己的领带,一脚踏出电梯门,然后他愣住了——他眼前,陈林就这么站在电梯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这副蠢样。

    姜玄眨眨眼睛,才说到:“啊,你,来的挺早的啊。”陈林轻笑了一下,说:“对啊。”姜玄没再说话。他紧盯着陈林,此刻近距离看到陈林这一身装扮,才觉出他打扮的心思如此明显。灰色的大衣剪裁相当合身,立着领子衬得他肩宽腰细,里面高领的绿色毛衣搭在他下巴下面,让他的下巴看起来不至于尖细得过分,但也能因为颜色的对比看出他下颌的弧线,里面穿着长裤,从侧面看还没什么,正面看才发现这裤子套在他身上显得他腰又细又紧、腰胯分明,胯骨往下的两条长腿撑着裤子,裤边恰好搭在鞋面上。他的头发应该是梳理过,有点随意的蓬起来,但是弧度很好,泛着一些光泽,轻柔的搭在耳后。他还带着那副圆框眼镜,看着像高配版的哈利波特。架在他鼻梁上,一点没有违和感。像个很年轻、很时髦的老师,但是此刻他不是老师,只是闯进姜玄住处的一个轻柔的梦境,让他觉得有点心醉。

    姜玄就这么看着陈林,没有说话。过了几秒,电梯门合上了,发出轻轻的关门声。陈林又笑了一下,伸手扯了扯姜玄手上的塑料袋,问他:“你特意去买的?”姜玄点点头。陈林又说:“你邀请我喝酒吗?”姜玄又点点头。陈林笑了起来,问他:“那你不请我进去啊?”姜玄这才记起,他们此刻还在屋外,于是赶忙掏了钥匙出来,嘴上说:“啊,对,进屋。”然后带着陈林往他公寓里走,开了门进去了。

    姜玄拧开门,自己一脚踏进去,陈林就跟在他身后,两个大男人挤在玄关,姜玄在前陈林在后。姜玄看陈林没有动地方的意思,就说:“你把门带上吧。”说完他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陈林已伸手关了门了。姜玄想要转身,但想了想还是先把手上的塑料袋放到地上放好,才站起身来,嘴上说:“你把外套脱了吧,我家暖气足,不冷。我给你挂起来。”

    他还没等完全站直,陈林突然从他身后伸了手,紧紧抱住了他。

    姜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陈林搂在他腰上的手,想转身,却被陈林察觉到,被他双臂一勒,只好又站定。姜玄低头看着陈林交叉在他腰上的双手,问他:“你怎么了?”

    陈林说:“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姜玄只好又站直了,动也不敢动。他感觉到陈林只有双臂搂紧了他,但其他地方并没有贴紧他。姜玄把手上拿着的钥匙放回自己衣兜里,然后伸手覆盖上陈林的双手,也没说话,就轻轻在他关节上摩擦了几下。姜玄隐约能感觉到一些什么,但他不想说出来。

    此刻空气中很静,姜玄隔壁家住的老太太仿佛开了电视,那老太太有点耳背,每次开电视的时候声音都很大,透过窗户传过来。姜玄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陈林在他身后动了一下。姜玄轻声问:“你脚麻不麻?”陈林轻笑了一下,凑近了他,把脸贴到他的外套上。姜玄感觉到陈林整个上身都贴了上来。他捏着陈林双手,挺直了腰背,让陈林靠的舒服点。他什么都没说,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姜玄想,让他说吧,让我听听他的话。他此刻才感觉到自己终于疲于做追逐的那一个,此刻陈林搂着他,他按着陈林的手,那点温度传给他,像是把心里最后那点火焰转移给他,从一个胸膛到另一个。

    过了一会儿,陈林松开了姜玄,他站在他身后说:“先进屋吧。”说完他往右侧挪了一步,把鞋脱了,又自己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姜玄看了他两眼,也自己脱了外套,换了拖鞋,踩进屋里,把那袋子酒放到桌面上。

    酒瓶还带着点凉气,他拿出来的时候手上一凉,就那么摆在桌上。此刻他才终于感觉出有点疲惫,身上冒了一层汗,沾在衣服里,让他有点难受。被家里暖气一吹,感觉更明显了。姜玄坐在沙发上,把东西都摆好,又站起身来,要往厨房走,嘴上问陈林:“你喝点什么?我给你泡点茶?”陈林依然站在客厅,睁眼瞧他,动也不动,话也不说。

    姜玄已经走到厨房门口,转头看他,又张口问了他一遍,说:“茶?还是咖啡?还是别的?”陈林依旧紧紧盯着他,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动不动。姜玄看他隐约有点紧张。但是他不想问他,此刻他打定了主意,陈林说什么,他就听什么,陈林不说,他就不问。他不想再小心翼翼地向前了。就这样好了,顺其自然的,交给命运,交给那种奇怪的力量。

    他笑了下,说:“那就泡茶吧。但我家只有茶包,你别嫌。”说完他就转身要走进厨房。这时候陈林突然开了口,喊住他说:“不用。”姜玄转头,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陈林这才挪动了地方,他向前急走了两步,面对着姜玄,跟他说:“不用泡茶。我不渴。”姜玄又笑了笑,说:“一会儿就渴了,你坐着吧,我给你弄点。”姜玄说完伸手拍了拍陈林的肩膀,然后走进厨房去了。

    陈林站在他身后,就这么看着他转身走进去。陈林捏紧了自己裤子口袋里的东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想,等他出来,他就说。哆哆嗦嗦的算什么男人,明明都打定主意了,还矫情什么。

    陈林这样想着,转身走到姜玄家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心中忐忑,带着一些兴奋,又带着一些紧张。他想,原来要讨好一个人是这种心思。带着点焦虑、带着点窃喜、带着点藏着秘密的惴惴不安、带着点期待对方露出笑容给自己一个吻的惶惶不定,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坐在姜玄家的沙发上,四处乱看,听着窗子里透出来的隔壁放的咿咿呀呀的京戏,他伸手拨了两下姜玄放在茶几上的酒瓶子,都是他们无聊的时候喝的那种小酒。去吃日料的时候、去吃炸鸡的时候喝的那种。他又伸手掏了掏姜玄家茶几下面的小筐,里面是润滑剂和几个套子。还有一副修甲刀具盒子。他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这时候姜玄泡好了茶,端了两个茶杯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他身旁,隔着两条大腿的距离。姜玄说:“有点烫,就是立顿的绿茶,可能有点难喝,我家只有这个。”陈林轻声笑了笑,说:“嗯,我家倒是有点好的茶叶。”姜玄说:“我下次会买点放在家里的。”

    陈林没说话,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有点烫,顺着他嘴巴流进喉咙,带着点热度,滑进胸腔。姜玄静静看着他喝完那一口,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带,然后解了西装扣子。陈林看他穿的正式,知道是他工作时候去公司得穿的衣服,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姜玄身材很好,撑的西装肩是肩、胸是胸、腰是腰,但他平时太不正经,看多了他在家、在外面穿运动裤牛仔裤背心短裤的样子,陈林还有点不能接受他猛然穿得这么正式。这西装像厚厚的铠甲,包裹着他,带着一身寒气坐在陈林身边。这样的姜玄看着有点陌生,像是那个他从没见过的、工作中的那个人,此刻他像是下了班的居家人士,但姜玄仿佛还带着那股在公司的气息,坐在他身边。

    陈林张口问他:“你今天下班很早,我以为我得去你公司才能找你呢。”姜玄笑笑说:“偷个懒嘛,也不能总加班。”陈林说:“我以为你在公司不用穿这么正式呢,你说你总是,跑到车间去。”姜玄这才发现自己一身衣服,低头看了看,抬头看着他笑着说:“上下班换一下。平时下车间都穿脏兮兮的运动服,怕脏。”陈林点点头,又喝了口茶。

    此刻有点尴尬,陈林来得突然,姜玄家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而陈林又半天不说自己要做什么,除了在门口稍微发了点疯突然抱住姜玄想要跟他说话、然后又猛地退缩之外,一直胡乱瞎扯,坐在姜玄家沙发上,耗着时间。

    俩人又这么聊了几分钟,姜玄突然说:“你吃饭了吗?”陈林点点头,说:“吃了点。”姜玄也点点头。此刻彻底无话了,空气中陡然沉默起来,那点无言的寂静环绕在他们四周,逐渐扩散开来。陈林看着姜玄的脸——他还是那样,带着点笑意望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恰好,那种目光中有种力量,让他感觉很舒服,不会有压力。陈林此刻才意识到,他们之间一直如此,姜玄总想尽办法让他不要被压迫、不要被束缚,他经常能回过头来、抬起头来、转过身来,就看到姜玄这样的目光。带着三分包容、三分妥协、三分等候,藏着那一分期待,那么看着他,带着笑,等他说话。哪怕是询问,也极少爆发,哪怕进了一步,一旦遭到他伸手拒绝,那就立马退回。好像他总是妥协的,总是退后的。陈林突然发现,不知不觉的,两个人走了这么远了。尽管姜玄总是进一步、退半步、再进一步、再退半步,但是他们却始终一点点靠近对方,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刻,他们之间就只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面对着面,无声地对望着。那么近,他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姜玄看着陈林一直盯着自己,眼神在自己脸上来回逡巡。他突然很享受这一刻。他什么都不必做,不必猜陈林在想什么、不必猜陈林之前做了什么、不必思考自己做些什么陈林才能留的更久一点、不必思索什么时候他能让这段时间停留的更长远一些,一直以来,他总是专注着想着陈林如何在他身边留的更久一些,他总看着陈林从他身边离开,然后过几天天自己跟在后面,偷窥着他去见另一个人。有很久了,他没能就这么只是看着陈林,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说,就只这么看着他,像很久以前做爱结束之后他轻轻亲吻他的时候猛然对上的视线那样,那目光里什么都不必有,既慵懒又缠绕,没有任何事、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心思。

    他不忍心打破这时空,于是他伸出手举起茶杯,准备喝一口茶。但陈林也随之动了——

    陈林伸手按住他的手,然后又放开,按住他的大腿,跟他说:“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姜玄看着他,他突然感觉到一种解脱。他有种预感,可能终于到了最后的那个时刻。那个他期待了许久、肖想了许久、等待了许久、忍耐了许久终于到来的时刻。他想过无数次,关于这个场景,或许是在床上、或许是在餐厅、或许是在喷泉附近、或许是在厨房、或许是在电话里,但唯独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周围还微微有点隔壁电视的声音,面前只有两杯热茶和几瓶凉酒,他甚至,穿的衣服都不那么舒适。此时此刻他既感到错愕又感到一种放松,他想,终于到了。看看他会说什么吧。无论他说什么,姜玄想,无论喜欢我还是讨厌我,无论选择我还是推开我,我都听着。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爱他,即使,即使在半小时前他还心中忐忑,不知道陈林去找谭季明做什么,但此刻他突然觉得无所谓了。这都是过程,过程对他而言终于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终于要走到结果了,哪怕他曾经如此笃定、如此确信,他一定是那个结果,但此刻他才发现之前的感觉不过自欺欺人,他从未笃定,他并不知道陈林会选择谁,或许有第三种选择呢,谁知道呢,他想,之前那么在意过程、在意对方的一颦一笑、每一个举动、每一次短信的震动、每一次电话的铃声、每一次深夜里的回吻、每一次清晨送他离开的挥手,都不过是因为不确定,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惧,他居然这么蠢,此刻才发现,他是这样的期待陈林的一句话,一句结果,陈林是他感情命运的判官,他的一句话就是他爱情的轴心,除了他之外再无别人、再无其他。

    陈林看着姜玄轻轻点了点头,他才松开按住姜玄大腿的手。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捏紧了那个东西。然后他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姜玄面前,随即站定。

    他迫使自己僵着声音,维持着平时那种自然的样子——但显然失败了。他听到自己声音里不住颤抖的音调,他说:“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看着姜玄错愕地抬起头来看他,问他:“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陈林看着他瞪大眼睛的样子,忍不住弯下腰,轻轻在他额角印了一吻,然后牵起姜玄的手,蹲在他面前。陈林想,真的是和姜玄呆在一起太久了,甚至忍不住沾染了对方的习惯了。但他并不在意这个,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拿出那个小小的盒子,上面缠着的绸带都被他压扁了,看起来有点丑。但他还是很小心的捧在手里。

    他拉起姜玄的双手,摊平,然后把那个盒子郑重地、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心里。陈林捏着姜玄的双手,低下头,在他指尖轻轻吻了一下,低着头说:“你看看它。”

    说完他抬起头,盯着姜玄的双眼,轻轻把绸带扯开,掀开了盖子——

    那是一把钥匙,带着新打磨出来的光泽和尖锐的棱角。静静躺在那个盒子里。

    陈林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对姜玄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吧?”

    姜玄当然知道。他进过陈林家许多次,看着他无数次掏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打开自己出租房的门,开门之后,是陈林家深蓝色的脚垫,总是很干净,旁边会立着一个鞋柜,鞋柜最上方摆着一个玻璃碗,然后陈林会把那把钥匙松开,让它回到钥匙圈挂着的那些中,然后一起被扔进玻璃碗里,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姜玄见过很多次这把钥匙,看起来像这个城市无数房门上配备的那把一样,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但是姜玄就是知道是那把钥匙,是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的那把钥匙。

    姜玄手上捧着那个盒子,那盒子很轻很轻,但是此刻坠在他手心里,他只觉得很重很重。他忍不住心中酸涩、脑中突突直响,他抬起头来,看到陈林正温柔的注视着他——

    那目光如此温和,笼罩在他身上。这一瞬,仿佛一切的付出都拥有了意义,那些翻山越岭、穿过荆棘的等待,那些逆流而上、风雨如晦的守候,那些午夜梦回、兜兜转转的自扰,在此刻都终于有了回报,他终于得到他想要的那个结果。

    他看着陈林,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僵着脸,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眨了眨眼镜,又闭上,然后弯下腰,向前凑过去,寻到陈林的额头,轻轻吻了吻。

    他想起那首歌的结尾,是这样唱的:

    当张开中的新世界藏着了我跟你

    不信不能我终有一天支配你的心情

    亲爱的人我知你心中必有罅隙

    陈林轻轻回吻他的嘴唇,又问他:“你喜欢吗?”姜玄低声喃喃道:“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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