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的一夜是玩到三点多才睡去的,刨烙做了一个梦。
时间节点回到了自己十多年前的生日早晨。
沈液的身影远远的在彩虹那边立着,伸出手,带着他穿过时间的长廊。
沈液不说话,他握着他的手,从一个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正是那家办生日趴的酒店休息室的门外,这是一个奇怪的视角。两个年轻的他们就站在前面。
小沈液红着耳朵根匆匆走在前面。
年轻的刨烙手足无措的跟在人家身后,“我叫了车”。
沈液没理他,脚不停,冲向电梯。年轻的刨烙也冲了进去。
成年的刨烙看着身边不说话的人儿,怔了怔,“小液,你比以前还好看了。”
那人也看向他,眨着无辜的眼睛像是听不懂。
刨烙看着他,忽然吻了上去。
可是还没吻上,那人就转过头去,看向前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竟然站在高中学校里。
刨烙觉得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花坛里的一大片白牡丹都谢了。另一边的月季还开的正好。只是红艳艳的花瓣上都是尘土,那时候这座城市的雾霾还不明显,但是春夏之交风沙大。下了雨也很脏。
牡丹花期短暂,还没染脏就谢了,可是月季的花期长,经过雨水和沙尘,显得很脏。但是得益于生命力顽强,仍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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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水土气候其实并不适合种牡丹,没两年花坛就被平了,还建了一栋新楼。
刨烙看了看掌心里握着的手,笑起来。三十岁的脸上从没这样笑过,很久违。
从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想跟我说什么?”
小时候的沈液是个笨嘴拙舌的孩子,明明是刨烙一直缠着他,一定要把他约到这个僻静的地方说话,结果上来却被问了这样一句,他自己一时懵了,脑子没反应过来。
刨烙小聪明吱悠悠乱转,声音懒懒的,“都说了上回是很正常了,你也听马亮张东辉都说了,互相疏解,大家经常这么玩。还要我解释什么呀。”
“我没要你的解释,”小沈液声音小小的,像是怕人听到。
刨烙笑起来,伸手就往人家肩膀搭,“我还以为”
沈液本能的,像是后遗症一般,猛地躲开他的手。
刨烙讪讪的,收回自己的手,揣到裤兜里。
互相很尴尬,沈液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半晌都说不出来。头越来越往下低。
刨烙有些暴躁,盯着他的脸,舔着后槽牙,可能天气有些热,堵在胸口的一团郁气腾腾的往上顶。明明是怨自己,结果到嘴的话就成了,“瞧你那样儿,至于么!”,
说完转身大步走开。
只留下沈液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他抓着自己的手,手指抠着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成年的刨烙站在背后,伸出手很想去碰一碰前面那个小沈液的肩,可是被拽住了,旁边的清冷的成年沈液用一种冷然的姿态看着他。毫无感情,却仍旧眨着那双无辜的眼。
四周一切如墨入水,雾一般的四散开来。
再一眨眼,由虚化实,这是在教学楼天台。
这段日子他都没理沈液。两人处于一种微妙的冷战之中。一个低头装看不见,一个趾高气扬,用一种猖狂的举止张示存在。
他玩的太乱了,不在学校就夜夜笙歌,在学校就马不停蹄的换各种各样的女友。
睁开眼,是其中一个记不太清的女生,正在和他接吻,他推开她,觉得有点恶心。
天台那边,成年的沈液站在风中正在眺望,那是宿舍楼的方向。
刨烙疑惑着走了过去,那是他们那栋宿舍楼,浓烟滚滚,他心突突跳着。曾经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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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只耳朵完全为沈液长的。早就听说了,沈液生病了,在宿舍呆了好几天。
他跌跌撞撞冲到教室,果然,座位是空的。
宿舍楼浓烟冒起在四楼,沈液宿舍就在五楼。
消防车来了,响着刺耳的警铃。
他推开一圈一圈看热闹的人群,千百人中他也能一眼认出来的那个发光源并不在。
他往楼里冲,被人拦着。
一拳打了消防员,跳过警戒线。
“沈液!”,嗓门很亮,狮子一般的吼叫。
他吃了药怎么办,有安眠成分怎么办。
“沈液!”
楼里空荡荡的,窜着过堂的风声。
愈发把火苗往天际上顶。
一层一层的往上爬,烟也越来越浓密。
热燎燎的,呛的人喘不过气。
喊出的声响都仿佛被这些烟吸收了。他都听不见自己的声儿。
宿舍的床柜都是木质结构。
不活了不活了
刨烙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儿。
房间没锁,他摸着冲进去。什么都看不见。
他傻了一样。
到处摸,摸床,摸地上。
后背衣服被烧着了也没感觉。
“刨烙”,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他转身准确的抓住,抱住。
也不知道怎么一起冲下楼去的。
他还记得沈液伸手就往他身后扑火苗。他自己却心疼的一把抓住,舍不得人受一点伤。
好在天生的运气好,刚从外面玩射击回来,他里面还穿了一件混有阻燃材料的高档迷彩背心。
这也没办法,后背烧伤了一条大口子。
在医院里吱哇乱叫的喊着疼。
学校领导老师,医生护士乱糟糟一团人。
消息早就传上了天,市重点中学,火灾,烧伤的还是李远国的外孙,有盖新闻的,也有人偏要拱苗头。
市里下了政策,挨个学校换消防设备。各省一级一级的传达重视校园消防意识的公文。
校长被通报,到处在开会。
等一切喧嚣都慢慢熄下去。
沈液坐在病房里支着头看他,刨烙也趴在床上支着头回看。
两段眼神揪着缠着,袅袅如烟,丝帛缠人。
还是沈液先低下了头。
那天他从一楼的另一端消防通道跑了下来,就看见刨烙从另一边烟最大的楼梯冲了上去。
他喊他,他根本听不见。
傻子一样不管不顾往楼上跑。
他也傻了,不管不顾往上面追。
跑的没他快,他哭了,越哭声音越小。
声音和烟一样都是朝上跑的。
可上面那个傻子一根筋往上爬。头也不往回看看。
“虽说不是我救了你,但我也是为了你身入火海,身受重伤,所以你还是欠了我一条命,”刨烙是铁了心要赖上他了。
沈液低下头,点了点头,噗嗤一声却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呀!”刨烙一副无赖的嘴脸。
“笑你也会喊疼”。
刨烙想了一下,埋下头,“卧槽。”
沈液还是忍不住笑,尤其这样的刨烙,窘迫害羞懊恼的刨烙。
“真的勇士不能这样评断!我冲上去你不觉得很英勇吗?”
沈液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但是我觉得不对,你不能这样了。”
刨烙挑起一副骄傲的眼神,“我才不会那么傻,没下回了。”
成年的刨烙和年轻的刨烙慢慢分离。
画面定格在两个少年含笑的那一个对望里。
成年的刨烙忍不住摸了摸肩后那个够不着地方。
那时候的沈液趴在床边看着他的伤一天天好起来。
拆了纱布后,新肉还红艳艳的,很是狰狞。
刨烙拿着镜子往身后看,半晌,捂住沈液的眼,“别看了,怪恶心的。”
沈液摇着头,“这形状好像什么呢?”半晌,声调有点高,“像个狼,狼头!等好了纹个狼吧,听说北方少数民族会往身上纹狼。”
刨烙笑道,“我看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纹身?你比我还前卫呢。”
沈液笑起来,“其实,我是觉得你挺像的。”
“像狼?”刨烙做出一副猛兽的威猛样子。
沈液摇头,“像狗,大型犬那种的。可总不能纹个狗吧。”
刨烙很想扑过去,像野兽一样咬他的脖子,但是忍住了,只含着笑,拿手指在对方额头上弹了一个脑门。
长肉很痒,呲牙咧嘴的,比疼还难受。
何况下半身也憋的慌。
苦不堪言。
“等我好了,咱们暑假出去玩,去瑞士,凉快。”
沈液当他开玩笑,一边趴在病床边写作业,一边笑。
“说真的,我爸答应了,”刨烙支着头,探着鼻子像条哈巴狗,往他拿笔的手上蹭,“嫌没意思,让那几个人也跟过去,让他们当跟班,报摔你的那一恨”。
沈液躲了躲,继续写,“你这上学期下学期加一起错过了所有课,估计得再重读一年,别想着玩了。学弟。”
刨烙还往上蹭,“学弟也是比你大。大几个月也是大。反正我读也是听不了课。重读不重读又怎么样。”
沈液抬起脸,很认真向往的神情,“我想读最好的大学,学天文。”
刨烙仰起头,叹口气,“难死我算了。”
“那你就努力点呗,”沈液往前探了探身子,诱惑一般的,“稍微一努力,一个城市也行啊。”
刨烙哈哈笑起来,“就我?参加高考全中国一所都考不上。”
沈液有点担忧,“那你怎么办,总不能不考了吧”。
刨烙盯着他,“我妈已经在美国交好了赞助,材料也在做了,总有一所能要我。”
沈液神情有些远,低头又开始写。
“凭你能力考美国,没问题的,天高皇帝远,还自由,”什么自由,他没说。
沈液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回答。
刨烙小心翼翼的,揣测着话,怕人不爱听,“钱不是问题,何况我听说,好的学校对待特别优异的学生还给奖学金,一大笔。”
沈液抬起头,笑着安慰着他,“我努力,就怕考不上,实在考不上,研究生也争取考过去。”
刨烙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好些年呢!”
“上面,见字如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