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好些天,徐勇才赶到了桃花山庄所在。
虽说路途耽搁了些许时日,但却也正巧赶上了花开最盛的时候,这块的地或是得了桃仙的眷顾,花开得要比天下任何一片地都要娇美,又或是因此地的人受桃花山庄世世代代的感染,爱花如命,每户人门前都要种上一两棵桃树,每日皆悉心照料,若有任何疾病便日夜忧心,使得此地时逢三月,便满城桃花迷人眼,远隔好几里皆可窥其色。可当真是“千朵浓芳绮树斜,一枝枝缀乱云霞”。
美景当下,徐勇也不禁心情大好。细细品完杯中最后一口酒,他满足地大叹一口气,前些日子的郁气似乎都随着被吐出的酒气烟消云散似的,心中舒坦极了。只是这酒不够烈,也只够热热身子,实在是不够尽兴,于是他伸出手便要唤来小二要再来一壶。
突然,一带着斗篷的人坐到他对面的长凳上。来人一双手带着手套,虚拢着靠到了一起,未等徐勇开口问,便说道:“少侠好酒量。”声音软糯温柔,是一个女人。
“过奖了,只是平时常喝些小酒罢了。”虽未能见到脸,这把嗓子也让人骨头都软几分,得此人称赞,徐勇心中也不免多了几分得意。
“方才小女子见少侠已经饮下两壶,却不见醉态,更有未能尽兴的样子,不禁心生钦佩,斗胆前来与你一较酒量,不知少侠可否愿意?“
徐勇顿了顿,虽知道人不可貌相,但这女子看起来就似溪边的柳树枝一般,风一吹就要随风而动一般,着实不像能和他较量的,于是犹豫不决道:“我与你比拼,怕是叫别人说我欺负了你。“
女子轻笑一声,道:“少侠莫受我的样子欺骗,小看了我,这块地儿可难有比我酒量更好的人了。再说了,方才你也喝了两壶酒了,便当你是让我两壶了,我看谁还会说什么你欺负我的闲话。“
话已至此,徐勇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能点头答应。
女子抬手唤来小二要了两壶酒,手扶着酒壶给杯满上,清澈的酒顺着壶口子直流下杯中,一滴也没落在桌上,仔细端详比较,两杯竟辨不出有何区别。毕了,女子行云流水般将酒壶放在桌上,只发出了难以察觉的一声轻响。
见此,徐勇便严肃起来。这女子当真如她所言,并非看上去那般柔弱。他拿起其中一杯,道:“先干为敬。“便一饮而尽。
女子点点头,伸手也拿起一杯,一手掀开一侧的轻纱,露出一双红润的唇瓣。她将杯沿送到嘴边,微张口慢慢将所有酒喝下,而那稍微得以一窥的牙齿也如贝壳那般洁白而周正,当真是声如其人的一名美人。
徐勇不禁被她夺去了目光,怔怔地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酒,竟没能回过神来。
女子见他那痴傻的样子,也不见不悦的样子,只是又为两人满上了酒,道:“少侠,来,继续。“
徐勇猛地回过神来,干笑两声,挠了挠鼻尖,忙道:“对、对,继续。”于是又一大口酒滚下了喉咙。
有美酒在手,美人当前,本是一件快事,可当你喝得视线模糊,头昏脑胀,而美人似乎只是脸上增了几分艳色,那可就不怎么好看了。
“姑娘酒量了得在下、在下佩服。”徐勇勉强撑起身子,却没敢站起来,他知道自己腿脚都有些站不稳了,若没有调息,就算能走路,也是歪歪扭扭没个正相。
正当他开口要认输时,几个人忽地冲了进来。他们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三两步就走到他们桌前。小二本想张口叫住这几位来客,一见这几人身着的衣服和佩着的剑,却立刻闭上了嘴,自觉当作什么都看不见。
领头的人低头看向女子,毕恭毕敬地说道:“大小姐,跟我回去罢。庄主说,你该回家了。”
女子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失望沮丧却也不多,似是早已知道会被寻到,施施然起身道:“行罢,我和你们回去。”
那人又瞥了眼喝得醉醺醺的徐勇,寻思了一会,向背后的人示意,道:“把他带走。”
“慢着,他也不过是陪我喝喝酒,与他没干系。”女子伸手挡住来人。
来人动弹不得,却很坚持,道:“这次庄主下命令了,谁和大小姐呆在一起了,一并带回去,您就别为难我了。”
“唉他这又是何必”女子又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也罢。钰儿这性子,怕是我越是拦着,越是在意,你就把他带回去罢。”
她的手撤了回去,来人才松了口气。
徐勇稀里糊涂地看着两人走过来,把自己架了起来。若是平时,要收拾这两个人对他来说不在话下。可此时他站都站不稳,脑子更是像装满了水一般,沉得不行,也只能作砧上鱼肉任人宰割了。
待他悠悠转醒,恰见一张美若天仙的脸几乎与他面贴着面,而那艳若桃花的唇瓣与不久前掀开薄纱得以一窥的唇瓣几乎如出一致,哪怕他脸皮厚比城墙也耐不住在这种注视下感到害臊,于是他忙开口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本生得极美,却皱着眉一脸狰狞,听到徐勇开口,神色更是可怕如恶煞。他扯起徐勇的衣领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姑娘?你是谁?为什么和姐姐呆在一起?要是给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徐勇歇息过后早已清醒了许多,但这美人开口,那一连串疑问和那清脆爽朗的明显属于年轻男人的声线还是让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下来。
“姐姐?”徐勇顿了顿,“不,你又是谁?”
“我是谁,你不知道?”少年冷笑一声。
徐勇皱起眉,他虽然一般不对美人动手,更不对小屁孩动手,不过他可没被扯着领口子质问还心态平和的耐心。他压低了声音,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现在放手,我们还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他的手抓住了扯住他领子的手,代替了那最后一句没说出的威胁。
少年犹豫了一会,用力把手撤了回去,恶声恶气道:“好。现在老实交代。“
“如果方才那位姑娘是你的姐姐的话,徐某只是恰巧与她遇上,比拼了一下酒量罢了,仅此而已。”
“哼,只是这样?”少年怀疑地盯住他,那认真的模样像是要把他盯出个窟窿般。
“钰儿,够了。”之前的女子走进门来,即使是现在,她也没有露出她的全部脸庞,“我也只是和他喝喝酒,你就别再折磨他了,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她的目光转向了徐勇,她向他行了个礼,“家弟不懂事,多有叨饶,还望少侠请多多包涵。”
即便是这时候,被女子那温软的声线安抚,徐勇便再生气也说不出重话了。他挠挠头,道:“没事,我没多介意。”女子慢步走到他床边,继续道:“少侠真是个心胸坦荡的人。小女子沈玲玲,家弟名唤沈钰,在这里谢过少侠了。若是少侠不介意,请留在我们山庄做客几日,作我们失礼的补偿。”
徐勇瞪大了眼,道:“沈玲玲?姑娘便是桃花山庄的大小姐沈玲玲?”
“正是。”
他又看了眼旁边面色不善的少年,道:“他就是那个沈钰?”
沈玲玲言语里带了些笑意,道:“是的,他便是我的弟弟。钰儿遇到我的事儿时总是会有些过于冲动,但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徐勇素闻桃花山庄的酒常人一辈子都难尝到一口,但凡尝过之人无不赞不绝口念念不忘,甚至皇帝都也对这里的酒多有偏爱,遇到这种机会哪里会错过。而且沈玲玲的语气诚恳,实在叫人难生拒绝之意。他又看了眼站在一旁不悦地几欲踱步的少年,他明显非常不希望徐勇呆在这多一分一秒,于是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当然不介意。”他的语气甚至参杂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在下徐勇,这几天就多有打搅了。”
终于是忍受不住这结果,沈钰气呼呼地快步走向门口,用力地将门关上了。奈何他长得实在好看,就算气得五官微微挤在一起,也是生气得好看的,高挑但依旧算不上高大的少年人哪怕是仪态全无地走出门口,也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小兽一样有些许的可爱。
“那徐少侠先稍作歇息,我让丫鬟给你送点醒酒的东西过来。若是觉得无聊,有什么要的,都可以和她说。”沈玲玲说道,“小女子有些乏了,就先回房歇息了。”
将沈玲玲送出门去不多会儿,她唤来的丫头就捧着清水和药进来了。那丫鬟有着一双杏眼,虽不及沈氏姐弟那般美貌,但也称得上娇俏可爱,看着就讨人喜欢。看那丫鬟拧干了毛巾就要给他盖上,徐勇顺手接过那毛巾,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被他的动作吓着了,那丫鬟傻愣愣地任他拿走了毛巾,才忙回答道:“公子叫我翠儿就好。公子、您还是让我来吧。”说完就想拿回毛巾。
他把冰凉的毛巾贴在脸上,“不用了,我这粗人,不习惯人伺候,你坐着罢。”
“这怎么行”翠儿还想讲话,就被徐勇按到椅子上,结果声音越说越弱,接着就不讲话了。
徐勇擦了擦脸,将毛巾放回脸盆里,道:“你什么时候就进来做事了?”
“六岁。”
“这么小。”徐勇停下手,看向她。
翠儿似乎还想站起来,又被他的视线吓得坐在那不敢动弹,只好道:“对,但是大小姐待下人都很好,并不辛苦。”
徐勇又想起了那个愤怒地摔门而去的“庄主”,笑道:“那沈钰呢?”
“庄主以前待人也很亲切。”她说道。
“以前?”
“对,在那件事之前啊,”她忽然停住了,脸色一变,立刻捂住了嘴,“我这嘴巴!对不起,我这个下人不该议论主子的事儿的!公子,求求你别和庄主说”
“放心吧,再怎么说都是我问起的,你别怕,瞧你给吓的。”徐勇安抚道。
他又好言相慰了好一会儿,翠儿那蓄在眼眶里的那滴眼泪才没落下来。徐勇大松了口气,心道莫不是这丫鬟是选来折腾他的。但看来看似平静的桃花山庄,也有一些隐藏在美景下的小秘密。
若是旁人,怕是寻思些藉口速速离开,免得惹来什么不必要的祸事。可徐勇何许人也,美酒当前,他可不会因此放弃,毕竟他惹到的事,也不缺这一件了。只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次他惹出的祸,可没这么简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