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发生时，殷日在书库教王陆平画符。

    符之一道始于御鬼，随着御鬼术消亡而一度绝迹，直到鬼王绮化身人类修士，创出以符为基础的“阵”，方才彻底被修真界承认。

    观天观的典籍中记载的符有九千三百五十三个，殷日让王陆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随机顺序抄符三千遍。他给王陆平定的道路非常简单，不指望他理解多少奥妙精义，只要抄，从最基础的符，到足以封印一境的符阵，不停抄，抄到悟。

    九千三百五十三个符，一点错误都要全部重抄，王陆平愤怒过，放弃过，甚至直言这师傅他不要了。但殷日在他脚下布了符阵，只要他一停下笔，就是钻心的痛苦。

    而蛇妖站在王陆平身边，眼睛上蒙着一张鲛人青纱，执笔在半空中疾书。他出奇白嫩的右手几乎画出残影，青色的符阵不断从他的笔下倾泻而出，大量符阵出现再飘散，从一开始的潺潺如溪水，到现在奔腾如瀑布。他的脚下同样有一个符阵，每当他绘出的符阵出错，符阵都会打断他体内的灵力运转，直到他能迅速精确的完成绘制。

    从荷花宗到观天观，所有认识殷日的人都知道他最爱书和符。最疯狂的一段时期，蛇妖见人便说自己喜欢看书和画符，每天吃饭睡觉前都念一遍，渐渐养成了没事就看书或画符的习惯，而其他爱好享受，他畏之如虎。

    所以殷日画符阵像人类写字一样自然，再复杂的符阵，在他眼中都能根据功效将其分解。文字中森有三个木代表很多树的森林；聪是耳朵汇总所以聪明，而符阵同理，三种小幻阵融合就是某派秘传的炼神阵；部分铭刻阵和部分安魂阵合在一起，稳定魂魄后雕刻，就是炼制厉鬼的法阵

    每一分努力都会有收获，没有收获只能说明努力得不够。

    正在书库二人都在用心画符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啸响彻观天观。

    是殷晓龙！

    那个蠢货！

    殷日冲出书库，下意识就要往老道悬崖的方向跑，却硬生生停下。

    为什么殷晓龙会突然出现在观天观，还发出这种表示攻击的咆哮？

    他迅速转身往观天观宝库的方向飞去，远远抛下一句：“陆平去找大师兄，可能是调虎离山！”

    老道无情无欲，“合德”去悬崖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万一事情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就帮陈狮打开宝库，宝库里的无数宝物和即将赶到的合山，总有一样能让老道投鼠忌器。

    ~~~

    古籍有言，诛仙利，戮仙亡，陷仙四处起红光，绝仙变化无穷妙。

    冥冥之中，每一个获得诛仙四剑的修士，都与仙剑的属性相合。

    戮仙剑伫立在黑色巨龙前，剑身几乎被固化的杀意染成黑红色。

    殷晓龙浑身黑鳞连阳光落在上面都没有一点反光，金色瞳孔呈竖针状，随着戮仙剑上的黑红雾气越来越浓，眼中的灵动之感渐渐褪去，散发出凶兽般野蛮纯粹的凶煞之气。

    玄清手持诛仙剑，双目低垂，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光芒，静静立于遮天蔽日的巨龙前。

    他手中四剑之首的仙剑和杀气四溢的戮仙剑相比，平凡得像凡间宝剑一样，他的身形也像凡人一样渺小。

    天之高，无穷尽，道行愈深，愈知自身微不足道。

    心魔缠身的玄清反而比以前更静，他抬起头，充满道韵的眸子望向了天空的黑龙。

    殷晓龙只觉心脏紧缩，明明老道站在悬崖山，而他翱翔于天空，那一瞬间却仿佛整条龙都被自上而下笼罩住，巍巍高山，不见其首。

    如此道心，即使染尘，依然令人生畏，令人想俯首认输。

    黑龙暴怒，猛然仰天长啸，悬停在黑龙前的戮仙剑散发出浓烈的暗红色雾气，迅速笼罩整个悬崖，向中间的玄清涌去。

    老道微微皱眉，视线一时被这凝成固体的浓重杀气遮挡。接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力量正面涌来，是蛟龙攻击时掀起的劲风！光滑的悬崖被劲风刮掉一层土石，劲风裹挟着土石，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迎面扑来！]

    玄清手中的诛仙剑终于荡起一缕剑光，风与土都从他身侧划过，剑尖似慢实快地抵住了劲风后，横抽而来的巨大龙尾。

    仿佛一根细针扎在了皮肉上，能清晰地看见剑尖如何刺上水缸大小的鳞片，剑尖刺穿黑鳞，然后迅速刺进龙身直没至柄。粘稠的龙血染红了诛仙的护手。

    护手与龙尾碰撞，汹涌的气浪以此为中心扩散，悬崖上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

    举着诛仙，玄清的心境也终于调整到心如止水的境界。

    无悲无喜，无骄无惧。

    观天诀本是修心的至高功法，一切形、一切力、一切造化，皆由心生。

    而殷晓龙恰恰相反，戮仙剑的黑红雾气仿佛渗进他的身体，眼中最后一丝灵性褪去，金色龙目中遍布黑红血丝，只剩下野兽般的冷酷。

    他现在的状态和修士人剑合一相似，也只有蛟龙强悍无比的躯体才能与戮仙剑意合二为一。

    一击不成，龙尾后退，再次重重拍向老道。蛟龙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全凭本能行动，发疯般不断用龙尾拍击诛仙平举的老道。

    ]

    玄清眉头微皱，诛仙剑的剑锋不断捅进龙身，但手上传来的巨力也让他从单手持剑变成双手持剑，从一开始的举重若轻，到现在手臂骨骼不堪重负，随时可能裂开。

    蛟龙出现时他就发现，心魔中他的失去了以前从天道中掌握局势走向的能力。他以为能让自己暂时“静”下来，却因此失去了先机。若能像上次一样抢占先手攻击蛟龙头部，他必然大占上风。现在他想撤剑已不能够，没有诛仙剑支撑，蛟龙与戮仙剑合体的巨力必然让他重伤。

    老道长叹一声，松开了诛仙剑柄。

    诛仙剑陡然从他手中飞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袭蛟龙的左眼！殷晓龙的龙尾也同时击中老道的胸膛，发出两种巨兽相撞般的沉闷声响。玄清小小的身体直飞出去。

    而没有老道控制的诛仙剑，反而发挥出真正属于百战仙剑的力量。它直袭龙目被戮仙剑护主挡住，戮仙剑与诛仙剑仿佛被无形的手握住般，以一系列精妙无比的剑术争斗起来。

    殷晓龙对着重伤的玄清俯冲而下，龙身与风摩擦，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音，无数火花亮起又熄灭。

    玄清呕出一大口鲜血，血染白衣，但他临危不乱，双手掐法诀，雄浑无比的法力终于爆发，早已褪去几层的法衣立刻发出撕裂声。御剑诀！常年静修的玄清论经验远远比不过殷晓龙，但诛仙剑却是洪荒时期就跟随无数强者征战的杀伐之剑。

    诛仙剑获得支持，陡然一震，发出清越的剑鸣，变作两把，另一把诛仙突然消失，再次出现时已挡在殷晓龙的龙角前！

    蛟龙角与仙剑相撞，强大的力量震得周围空间都出现一丝丝裂纹。

    两者同时退开。殷晓龙在半空蛟身抽搐，发出痛苦又愤怒的咆哮。他的独角上出现一道深深缺口，第二柄诛仙剑直接碎裂消失。]

    天地间最精纯的灵性与最强悍的血脉之间的碰撞，刚刚开始。

    ~~~

    殷日远远便看见宝库上方一片幽绿火光。

    九幽毒炎乃一种名为九幽的异蛇蛇毒，此毒易燃，燃起的火焰能够焚烧灵力，从而破解禁制。

    殷日停在宝库屋檐上，见下面合忧正带人不断铺设增强灵力浓度的符阵。

    九幽毒炎和灵力的关系如同火苗与薪柴，火焰可以无限蔓延，但九幽蛇毒有限，一旦火势过大，火焰中蕴含的蛇毒也会分散。可惜要把蛇毒稀释到无法威胁禁制的地步，合忧几人绘制符阵的速度显然不够。

    “师兄，用灵石往里扔！”

    合忧百忙之中抬头看见殷日，堂堂金丹修士居然满头大汗：“宝库被人从外面封住了，我们身上都没有灵石。”

    殷日简直想骂人，这群随身不带钱的大少爷！他把自己身上的几百块灵石都扔进火里，九幽毒炎立刻壮大几分：“宝库里面安全？”

    “没有入侵痕迹。”合忧埋头铺设禁制，豆大的汗珠不断滴在地上，脸色苍白，“我已经让人通知大师兄了，支援马上就到。你帮我看着周围，要有人这时候给我们来一飞剑我们绝对躲不过。”

    合山虽然不知道上次伺机盗取诛仙的就是陈狮的人，但观天观最要紧的两处地方，他分别安排了一位师弟常驻，书库有殷日，宝库被他交给了合忧。

    以宝库为中心方圆三里空无一物，地面铺着最坚固的石英岩，有人接近立刻就能发现。九幽毒火点燃的地方距离宝库还有一段距离，多亏如此合忧才有空间带人紧急补充符阵。

    除了火势最大的正门，宝库其他三个方向都有尸首，但只有宝库东侧小有火势，已经被观天观弟子稀释得差不多了。

    悬崖那边情况不明，宝库这边僵持着也好。

    殷日环顾周围，目光突然聚集在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身上。

    那些人手上还握着火石，显然就是放火的人。

    殷日飞身落在一具尸首前。尸身面朝下倒在地上，胸口漫出血迹。他一只手前探，手里握着火石，身旁还有一个小瓶子。

    这是离宝库最近的一具尸体。

    殷日直觉这尸体不对劲。他蹲下身子，笑眯眯地问道：“装死的感觉好吗？”

    过了片刻，尸体没有反应。

    “另外两具尸体里面是毒吧，等毒炎烧穿禁制，那两具填满毒雾的尸体爆炸，你可以浑水摸鱼伪装成观天观弟子”

    蛇妖还没絮叨完，两声闷响响起，接着是观天观弟子的喊声：“尸体炸了！”

    红色的毒烟迅速弥漫开来，吸入毒烟的弟子脸上黑气弥漫，一一倒地。

    离最后一具尸体非常近的殷日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小师叔快退开！”

    “小师叔小心!”

    那具尸体没有爆炸，也没有“复活”。

    观天观弟子们大部分陷入昏迷，只有虚丹期接近金丹的弟子还能支撑。有弟子捂着口鼻来拉殷日：“小师叔快离开尸体！”

    他也发现不对了，那具尸体周围同样弥漫着毒雾，却一点毒性都没有。

    “不能毁了它。”能吸收毒性的东西，毁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殷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悬崖方向传来的波动越来越大，那两个人恐怕打出真火了。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如果这些弟子全被毒死在这儿，老道会不会发疯。也许陈狮是故意闹大，让蠢龙承受老道的怒火？

    蛇妖一咬牙，咬破手指，以最快速度在地上画起符阵来。

    石屑飞溅，每道血痕都入地半寸，线条流畅浑圆，挥洒间圆润如意，筑基期能完成的符阵有限，却隐约碰到了道的边缘。比之合忧胜了不知多少筹。

    血腥味显然刺激到倒在地上的尸体，它终于动了。

    尸体起身的方式很奇怪，它的膝盖没有弯曲，像一块翘起的木板一样僵直地站起来。

    殷日这才发现，尸体肤色仿若青铜，青面獠牙，双目赤红，双手平举，指甲尖锐发黑。

    是僵尸，而且是等级不低的绿尸。绿尸动作缓慢，不会法术，但力大无穷，皮肤坚韧，含有剧毒，体内充满瘴气，就像个瘴气袋子。

    它站起后利爪反而离殷日远了些，往前一跳，却见脚下还在绘制的符阵发出一阵血光，硬生生将它压回地面，符阵中也裂开数道裂缝。

    蛇妖手指不停，裂开的部分经他添改，完成近半的封禁阵中，又多了镇邪符阵。

    “你们围住宝库，我拖住他！宝库上方和地面自建成起就封死了，围住四面，别让贼人有机可乘！”殷日顿了顿，“昏迷的留在原地，我没死僵尸就不会管他们。”

    玄清老道在观天观几近神化，殷日是他亲传弟子，自然一言九鼎。还清醒的弟子们闻言，放下昏迷的同门跑向宝库，只有几个修为高深的弟子留在空地上警惕周围。

    正在这时，绿尸再次起跳，地上的符阵一阵闪烁，中心部分几乎全部碎裂。

    殷日用小刀在自己手臂上划了道口子，转身就跑。

    一离开绿尸周围，那些毒雾立刻涌进他的口鼻，甚至刚划开的伤口，都泛起一层黑气。

    僵尸对鲜血无比敏感，闻到蛇妖血液中残留的老道精血的味道，口中发出呼呼的叫声，膝盖不弯竟一跳一丈有余，顷刻间到了殷日身后。殷日后颈被僵尸周围萦绕的邪气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右脚重重一踏，激射上天，左足一凉，靴子被利爪划破几道大口子。殷日低头查看，不由一阵后怕，若再慢一刹，僵尸爪子划破皮肉，他只怕要变成僵尸蛇了。他没飞太高，若绿尸完全抓不到他，只怕要对周围昏迷的弟子下手。

    绿尸攻击落空，呆立片刻，在地上十分茫然地往前跳了几步，猛然垂直一跳。

    这一跳极其突然，竟冲天而起！眼看就要够到殷日。

    殷日只见一道绿光激射而来，避无可避，浑身灵力涌动，身上老道所赠法衣催动到极致，准备硬挨这一下。没想到绿光直直从他身边飞过，然后迅速下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跳过头了？

    殷日一阵后怕，赶快给自己套上了好几个防身法术。化神期和筑基期的五感完全不同，以前他从没发现笨拙的绿尸居然能快到这种地步。

    从高空砸到地上的僵尸下半身都被埋进地面，一时懵了。

    绿尸正好处在尸体向鬼怪转化的中间阶段。它刚刚有点思考能力，反应非常慢。

    殷日趁机飞下，从僵尸爪子下抓起坑边的弟子们扔到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