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下班后封学宇兴冲冲地跑回家,要和父亲一起玩道具。
“扔了。”封愚红着脸低头摆碗筷。
“爸爸你是不是骗我的?”封学宇很受挫,“你不喜欢吗?我以为你”
“哪有这么多你以为,别说了,吃饭。”封愚努力摆出父亲威严。
封学宇郁闷地捧起碗,胡思乱想着。他猜父亲把东西藏起来了,那些东西很可能在储物间柜子的下层,或是在书柜的最上层,或者衣柜最靠里下边的抽屉但他不能去翻,因为父亲不乐意了。
他不认为父亲是真的不乐意,这段时间封学宇并不是只顾着自己爽,他一直在努力观察父亲的反应,想要给他最佳的性体验,也确实有所发现。
一开始封学宇怀疑父亲喜欢粗暴一点的性,可真的把父亲弄疼的时候,父亲似乎也不是那么愉快,自己同样也是千万个舍不得。之后经过多次尝试,封学宇发现,父亲不是喜欢粗暴,而是喜欢被禁锢——当他的双手被紧紧钳制的时候,或因场地被压住无法动弹的时候,往往父亲会变得尤其激动,阴茎极硬,后穴也湿得厉害,且频频收缩,夹得封学宇爽到大脑放空,要花好大力气才能忍住不射。
也许父亲还是放不开,封学宇想,为什么他不能全然信任我呢?还有那个关于海的秘密也一直查不到封学宇越想越郁闷,眼神变得可怜巴巴。
封愚看着他,颇感无奈,也觉得有些欣慰。玩道具什么的对他来讲还是耻度太大了些,可看到曾经冷言寡语的大儿子现在正变得越来越生动与活泼,情绪变得可以琢磨,又让他深感窝心,仿佛拉近了两颗心之间的距离。
“以后再说吧。”封愚看不得儿子失望,安慰他说,“等我等我再准备一下”
“要做什么准备?我来帮爸爸做吧?”封学宇猛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父亲。
“咳,以后再说”封愚低头把通红的脸埋进了碗里,“吃饭别说话。”
许是封学宇的执念太深,形成了念力,这件事竟然很快就出现了转机。
在幼儿园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封愚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某些人穷尽一生都未曾照过一面;可它又很小,小到封愚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竟然出现在眼前。
眼看幼儿园快要开学,封愚担心之后没时间再看顾小儿子,最后一个周末坚持要去新房子看他。封学宇当然更希望这两天可以和父亲在床上度过,可拗不过他,只好一起去弟弟那里。
他们打听到封向宙住处不远处有个非常大的农贸市场,有很多市里很难买到的副食出售,决定过去看看。
父子俩一摊一摊地逛着,从肉禽逛到水产区,又从副食区逛到蔬果区,买了许多封向宙爱吃的东西。突然,封愚看到了一个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时间难以确定,觉得自己很可能是认错了人——那人的变化太大了,曾经高大魁梧的身材现只空显出大骨架,曾经风流英俊的脸庞如今也歪曲肿胀着。
“老何,你快点儿啊!”远处的菜农吆喝着,很是不耐烦的样子。
老何“哎”了一声,费力地拖动着一辆装满蔬菜的手拉拖板车。
封愚心下感慨,他记忆中的何兴力气很大,大到一只手就能把他抱起来,可如今,他竟连一小车蔬菜都拖不动。
“爸爸?”封学宇看父亲突然愣住了,唤了他一声。
封愚回过神,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下巴指了指刚才已经逛完的副食区:“去那边给贝贝买一袋蛋卷吧,要现做的,你看着他们做。”
封学宇看了看父亲,有些诧异。一分钟之前父亲还在念叨说不能再让贝贝吃那么多甜食了,为什么突然改口?
“不一起去吗?”封学宇问。
“呃”封愚眼看瞒不过,坦白道,“碰到个熟人,我去打个招呼,你别跟着。”
封学宇“哦”了一声,从父亲手里把菜又接了过来:“你们慢慢聊。”说罢看了父亲一眼,转头走向做蛋卷的摊位。
封愚叹了口气,看到何兴终于把一车蔬菜拖到了目的地摊位,摊主正指着他满脸不耐地埋怨。好不容易摊主终于骂够了,何兴转身抓起拖车把手,准备离开。
封愚想了想,走了过去。
“何兴。”封愚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那人听到声音突然抖了下肩膀,他没有回头,只是拖着车走得更快。
封愚知道他不想看到自己,可依然不死心地绕到了他面前:“何兴真的是你。”
何兴停下脚步,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目光却四处闪躲:“是你啊,好久不见。”
封愚看着他的脸,一时间百感交集。他非常意外,不知道为什么曾经风流英挺的何兴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两鬓斑白,瘦到脱形,背脊微微佝偻着,嘴角竟然是歪的,似是半脸面瘫了。
“你你过得好吗?”封愚有好多话想问,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却说出了最不合时宜的一句。
何兴嗤笑了一声,终于抬起了眼睛,眼神中满是怨愤:“你看到我混得惨,特地来羞辱我的是吧?”
“呃”封愚语塞。
现在回想起来,封愚早已不恨了,那不过是年少无知时候做的蠢事,谁这辈子没遇到过几个人渣?
只是他胆子小,再也不敢心存侥幸,不敢再做尝试,只是想着:爱情这种东西果然只是个传说吧,其实爱情并不存在不存在吗?
他看了看远处买蛋卷的大儿子,发现他一直关注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眼前的何兴冷笑了一声:“封愚,你现在连假装善良都懒得装了吗?”
“啊?”封愚懵懵然回过神,连忙敛了笑容。
何兴冷哼了一声,再次躲开了目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给你听也没关系,笑吧,使劲儿笑。”
封愚静静地听着他说,脑中尘封的记忆渐渐苏醒,海上灰色的巨浪一层一层向他涌来,曾经将他掩埋的绝望情绪,如今看来是如此不值一提。它们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经历不,它们是“因”,而眼前的是“果”——自食其果。
33.
曾经的封愚疯狂地爱着何兴,他一度放弃了学业,给家里留了封信,跟着何兴去私奔。
何兴告诉他海边的渔村每年都有人偷渡出国,他们到时候可以跟着船一起出海,先去老挝柬埔寨,将来有机会再辗转去欧洲美国。
其实去哪里有什么重要呢?年轻单纯的封愚想,只要能在一起就好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们找了一间渔民小屋住下,每晚相拥在一起,闻着海风里的咸腥味,听着静谧又喧嚷的涛声,一起畅想未来就算本地村民对他们这俩“外地人”讳莫如深又怎样?就算蛇头开出的价格仿佛天方夜谭又怎样?就算未来如水中花镜中月般虚无缥缈不可预知又怎样?总有办法的,他们能逃出去的,封愚想着。
他们在海边住了五天,直到那天封愚早晨醒来,发现何兴不见了。
何兴的随身行李还在屋里,就连自己送的那块他特别珍视的手表也还在枕边。何兴没有留下一个字就失踪了,封愚思来想去,他甚至没想过何兴会抛弃自己,只是害怕极了,怀疑他可能是出去的闲逛的时候掉海里了。
那段时间封愚几乎疯了,天知道他有多绝望。封愚到处和人打听有没有看到这样一个男人,或者有没有谁看到有人掉海里了。他沿着海边走了五六个村子,走得满脚都是血泡,只为寻找关于何兴的蛛丝马迹。他还跟着渔船出海了好几趟,整整三个多月都盯着那令人晕眩的灰蓝海面——那灰蓝色的海甚至成了他二十几年来的噩梦,每当遭遇不幸的时候,他都会梦见海,梦见死。
“他死了。”最后封愚终于说服自己。
他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只身一人回到了家,听到的只有父亲愤怒的斥骂,和何兴已经订婚的消息。
父亲的棍棒落在身上的时候,封愚甚至没感觉到疼,他想着:真好啊,他没有死。
过一会儿又伤心地觉得:他还不如死了呢。
封愚不甘心地去找何兴,他想听到一句解释,或者一句道歉也好。何兴却在见到他的时候露出了见鬼的表情,他支开了旁边的未婚妻,把封愚拉到墙角。
“你想干什么?!”何兴满脸不耐,“我警告你,我未来丈人是公安局长,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封愚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何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瞪着他:“回去吧,不要闹了,该醒醒了。我们这种个人我们这种人就好像阴沟里的臭虫一样,见不得光的。和女人结婚生孩子才是唯一的出路。”
封愚依然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咬着唇,目送何兴转身离开,消失在晨光里,而他自己,转头走回到阴霾中。
“你还读不读书了?!”父亲怒吼着。
“读的,我想考幼师。”封愚说。
他回忆起自己坐在海边痛苦悲怮的时候,有个孩子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小石蟹:“叔叔,不要哭。”
孩子,就是这阴霾里唯一的光。
时隔多年,封愚静静听着何兴讲述他的经历,内心毫无波澜。
何兴说他仗着老丈人的势力飞黄腾达,进到某国有单位工作,当了小领导。之后老丈人平步青云升任厅级干部,他也跟着沾光,成了单位大领导。
可人若被捧得太高,就会飘飘然,忘记自己到底有几分斤两。
何兴变得有钱有势,却忘了他的钱势都是得益于妻家。他在得意忘形中又回了老路,开始玩男孩,从一开始偷偷玩,到后来越玩越大胆。
妻子发现后不堪忍受,向他提出了离婚,并实名检举了他任上的经济犯罪行为。
失去靠山的何兴一下从云端跌落,锒铛入狱。
十年后他出狱,财产被法院没收,父母已经过世,前妻早已再嫁,女儿不认他只认继父作亲爸,就连想找个正经工作也被嫌弃坐过牢,底子不干净。
何兴只得四处打零工赚点小钱,有了小钱就借酒消愁,去年的时候更是突发脑溢血,幸得工友发现及时保住贱命,可是身体再也无法从事重劳力,连脸都歪了。
封愚听着何兴说完,不知道是该安慰他还是鼓励他,他甚至不确定应该摆什么表情才合适。
怜悯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没有必要,封愚想。他知道自己是固执又傻气的,曾经在一起的时候满心满意都只有这个人,可以一旦放下,他就只是个死人,是悲是喜和自己都毫无关系。
“满意了吗?”何兴眼睛通红,语气咄咄逼人,“看到我混成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没有。”封愚淡淡地回答,他对着远处的儿子招了招手,觉得应该尽快结束这个对话,“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生活吧,祝福你,再见。”
“哈哈哈!好好生活?”何兴形若疯癫地大笑起来,一把抓住了封愚的肩膀,“怎么好好生活?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好好生活?”
何兴四肢无力,抓人并不疼,可封愚讨厌这种身体接触,他皱起眉头扭了扭身躯想要挣开。
“放手!”这时候封学宇已经过来,他丢下满手的东西,一手护住父亲,一手往何兴肩头一推,何兴一下就跌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颓丧地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回事,爸爸?”封学宇有些担忧地问。
“没事,走吧。”封愚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何兴,拽了拽儿子的衣袖,示意他走吧。
封愚突然感到,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幸灾乐祸也许有一点,可更多的是庆幸,他觉得自己幸运,也对失败者的丧言丧语打心里感到不屑。
封愚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阴霾早已散尽,自己一直都站到阳光下,他拥有的都是最好的,有喜爱的工作,有健康的身体,有孝顺的孩子,以及最好的知心爱人。
封愚转过脸看到儿子英俊的侧颜,忍不住笑出了声。
活得像阴沟里臭虫一样的是他,不是我。
“宝宝,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