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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賭約(4)

    <h1>之四 賭約(4)</h1>

    那是一個透著極致妖異美的男人,一頭極長銀白髮絲幾縷柔柔地半浸在溫泉裡,大半則是蜿蜒在泉池邊沿,宛如委地的皎寒月色,讓泉池旁牆上燃起的暖黃燈光灼得輝煌燦亮。男人雪白的臉孔驚人的俊美,眉眼恰到好處的精緻,卻不讓人覺得雌雄莫辨的陰柔,與他本身的氣質相襯起來,反而顯得優雅英武,帶著一絲凜冽的貴氣。

    意料之外突然冒出個人,不是非澈獃住的原因,是男人盛載鮮明血色般的暗紅瞳眸,才真正讓非澈短暫地卡殼了一下。

    那雙宛如美麗紅寶石的雙眸,直直望過來,一點波瀾都沒有……無情無緒,甚至連溫度都無。並不是男人眸中冰冷,「冰冷」也算是一種能夠表達出態度的模樣,而男人美麗的瞳眸中完全沒有這樣基本的反應,真如剔透無機的紅寶石,「看」也僅僅是「看」而已。

    說來簡單,真正實行起來可不容易。看著人--尤其是他們此時素昧平生的初次相見,突然打個照面,無論是好是壞,多少總會流露出對眼前這個人第一印象的情緒。然而,沒有。即使是「感知」這樣強悍的非澈,也無法從望過來的目光裡,感受到一絲半點的東西。

    很艱難的事情,很厲害的能力……不確然的危險性。但男人帶著妖異感的美貌卻沒有帶著一絲半點侵略的鋒利,在片刻的對視過後,面無表情的男人很快地垂下銀亮的雪白長睫,靜寂如死。

    拉過浴巾披上身,反手關上隔間木門,非澈默默遲疑了半响,思索著要不要直接換上乾淨的衣服離開。其實他並不特別介意別人看到他的胴體,畢竟自小還深陷在家族裡,所有成員都是聚在一塊兒訓練的,訓練中還有被活活打死的人,赤身裸體什麼的常有,髮亂衣破什麼的更是家常便飯,而且艱苦的課程結束,就是爭奪吃飯洗澡等資源的嚴酷戰爭,那時根本管不到對方是怎樣的狀態,不擇手段地成為勝者,得以活下來就是了。

    何況他還替黑夜暗地裡執行重要的「交易」,多少淫邪垂涎的目光他沒受過?黑翼裡面少部分的人是知道他「交易」的內容的,就算是讓不知情的組員看到身上的痕跡,他也不曾覺得羞臊。只是,這次的情況真的太慘烈,暗示著剛才的性愛有多激烈的顏色、痕跡深重惹眼,還有不算少的見血傷痕,沒有去刻意審視都能知道。雖然狄卡總是喜歡埋在後背肆虐,但他前半身仍殘留不少激情的印記,像是胸膛和小腹無數道反覆疊加的深紅青淤指痕,還有兩邊仍紅腫得像是纍纍莓果的乳尖。

    這副新鮮出爐的辛辣模樣,就算是非澈,到底也不是寡廉鮮恥的曝露狂,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的。但是要就這麼回去嘛……四肢百駭湧上的痠軟,近在咫尺微微波動的暖黃溫泉,無一不在誘惑著他,尤為精神面上的疲憊,實在很想浸潤泉水中好好療養一番。反正進了泉池裡,有水波盪漾,霧氣蒸騰,什麼都模糊了,那名妖異美的男人也不是非清,不會惡劣地在他滿身狼狽、精神倦怠的時候來玩弄他。

    在幾個呼吸間衡量完所有利弊,非澈認命地嘆了口氣,飽受蹂躪的下身讓他不敢輕易落坐於池緣硬實的青石磚,只好轉過身,還有些虛軟的手臂撐著身體,小跳著滑進泉池。一入池裡,暖洋洋又溫潤的泉水立即包裹起痠痛的身軀,一直無法徹底放鬆的筋骨總算獲得一定的舒緩,非澈掃了一眼仍垂著眼簾的男人,抓住剛才拂去的浴巾,尋了個角落,背脊靠上池沿仰頭,微濕的柔軟布料掩住臉孔,閉眼假寐。

    與此同時,一直隱藏著氣息和情緒的男人,驀然抬起暗紅瞳眸,迥異於之前的是,那雙美麗的眼睛不再無機如華貴紅寶石。男人的舉止迅速且細微,像是剛才非澈轉身將入泉池、露出被摧殘得體無完膚的後身--本該雪白無瑕的背脊青紫交錯,滿佈著兇殘的吻痕與咬痕,尤其是兩片漂亮纖長的肩脥骨,看起來像是被猛力撕咬磨嚙過,密密麻麻的齒痕層層疊疊,好些個滲出血的牙眼;圓潤翹挺的臀部上也烙印著幾個反覆疊加的清楚掌印,張牙舞爪的深紅指痕在整個腰腹臀部伸展--那時候,男人什麼也沒有而難以被察覺的目光,隨著非澈身上發亮的水跡落下或消失在引人遐想的溝縫,默然地掃過一切淫靡的凌亂,最後暗紅剔透的眼底,漣漪似的蕩漾出一絲絲波瀾。

    男人如今透出生氣、卻仍是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神,輕巧拂掠而過,意味不明地望著非澈顯露於水面之上、未被毛巾遮掩住的纖細鎖骨和優美頸項,那上面自然也是滿佈痕跡的。燈火輝煌灼金,暖黃的泉水,皙白的雪膚,全然倒映在暗紅剔透的眼底。

    那雙美麗剔透的暗紅瞳眸緩慢地眨動兩下,原本蜿蜒在池邊的銀白長髮如華貴綢緞迤邐,隨後滑入溫泉中散開,渾身透著極致妖異美的男人傾身,輕巧地分水移動,宛如順著水流潛伏於陰影中的魚,動作無聲悄然,收斂所有氣息--

    直至讓一只雪白的指掌扼住咽喉。

    前行的動作頓止,攪亂的水流形成細微的雪白水花在兩人間震盪,銀灰與冰藍美麗異瞳在水氣朦朧中睜開,反常的清醒與明熠……簡直能稱作妖麗。男人淡色的薄唇微張,短短地停住了呼吸,並且在掐住要害的指掌使勁收緊之前,往後退開。

    非澈也沒有為難他,直接鬆開警告意味濃重的纖長白指,「……真是。」望著眼前半浸著泉水、異世妖精般的男人,非澈微微蹙起了精緻的眉尖,「剛剛就覺得有點兒不對勁,還以為是多心了……果然直覺要出錯還是比較難。」

    原本這是非澈想嘆氣但忍住後的自言自語,沒想到眼前這個美貌與行為都透著神秘謎樣氣息的男人,居然因此微微一笑。

    只見男人滿頭彷彿散發著幽微亮光的銀絲,驚人俊美的雪白臉孔與剔透美麗的暗紅瞳眸有了明顯的神情,一笑間,光采照人。非澈定定地看著他,心底很是驚嘆,畢竟眼前頗具震撼力的美景實在難以言喻,就像是一尊精緻絕倫的人偶有了自己的靈魂因此鮮活起來,虛幻飄渺的美麗忽地成為能伸手觸及的真實般。

    「久仰二少大名,二少果然厲害,佩服。」男人微微俯首,銀白的髮絲隨著動作垂落,遮掩住那張精緻雪白的臉孔,非澈只能看見他淺色的薄唇彎起一鉤笑意,意味不明的美麗。他優雅地伏低身姿,極具貴族風範的,別人浸在水裡做這個動作大約會顯得不倫不類,他做起來卻一派自然,儀態完美,不見鄙俗,只覺得賞心悅目。「屬下將月,月前從總部歸屬到此東亞分部,請二少指教。」

    美則美矣,非澈還是輕輕蹙了眉,抓准了巧妙的縫隙避開來,同時再拉開距離--畢竟這個名為將月的妖異美男人,身材縱然修長纖瘦,可十分高挑,身高一七多的非澈站在對方面前,甚至只到對方優美的下頷,無法否認掉的壓迫感。

    正當男人揚起笑吟吟的美麗暗紅瞳眸,非澈張了張朱唇,即將說出什麼的時候,忽地兩人同時轉過雪白的臉孔,視線齊齊投向隔開飄滿冉冉霧氣的溫泉和乾燥更衣室的木造大門。

    人的氣息侵染,斷續而微弱的人聲。顧不得不甚熟悉的男人在身前,非澈狠狠地嘆了口氣。即使身處角落且泉池白霧氤氳,但就非澈遙遙感應之下,準備進來泡溫泉的人數不算多卻也是複數,而且聽起來是戰鬥型的黑翼成員,在一馬平穿的廣闊泉池裡要完美隱去存在估計有點難……不過非澈知道自己有辦法可以做到的。

    人群隱約的歡聲笑語逼近門口,正預備遁入白霧中,男人卻先一步掩住他的身影。非澈抬頭看男人,銀髮的男人暗紅的雙眸仍望向門口,只是精緻的唇角勾起一絲笑。

    與此同時,木造的門被拉開,幾道幢幢的人影在冉冉水氣後出現。

    「唷!」有著一頭月光般銀白長髮的美貌男人向來容易為人矚目。帶頭先進來的人一眼便看到了,比出手指著男人,語氣驚奇,「這不是咱們那位超美的新人嗎?」

    「阜先生和幾位前輩。」男人泰然從容地將非澈擋得更深點,事已至此,非澈也很有自覺地默默收斂乾淨聲息,隱遁了存在。「沒想到會在此地看見各位。」

    非澈藏身於陰影和霧氣中,銀灰與冰藍的美麗異瞳帶著一絲研究意味地端詳著男人。

    此時那張異常透白的妖異面孔沁了更深的笑意,沒了剛才容易引起他人警惕的意味不明,顯得有禮低調且不失風範,完美無瑕得如同虛幻般一伸手便會攪擾破碎——可是那雙暗紅瞳眸不知何時又恢復成了初時的模樣,神秘剔透似冰涼的紅寶石,沒有半絲情緒,彷彿他望著的只是一群街邊的石頭,對此毫無喜好或厭惡,無波瀾的眼底只無機地映射出存在的景色。

    毫不在意非澈審度的眼光,雙方持續交談,簡短地寒暄完幾句,為首的那位阜先生立刻抓著將月抱怨起來:「新人你是新來的,可能還不是特別清楚……畢竟少主近年來都不在總部嘛。自從接觸到少主他口中古老又神秘的東方文化後就更喜歡亂跑了,唉。」阜身後的幾個人也跟著無奈的點頭,「雖然少主很強,所決定的事也不是咱們這些下屬能置喙的……但有時候也希望他能體諒一下他可憐下屬的心情啊!明明本來說好要去法國面見伯爵的,卻突然帶上開發部的瘋子們去柬埔寨——不用說,肯定是去搞爆破!還讓已經在戰鬥機上,正趕去法國的咱們掉頭回分部……」說到最後,語氣也逐漸變得平板,充分表達出心已死的意味。

    恰到好處的低眉,讓將月的神色顯露出感同身受的心情,同時適時的接口,「原來是少主的指示,難怪會在此時此地遇到前輩們。」眼看著人群開始準備進入沖洗間,將月再次微微一笑,「雖然少主臨時改變了行程,沒有去會面伯爵,不過柬埔寨之行貌似很有收穫呢,不僅傳了大堆數據回來,冷先生也希望各位能夠去開發部一趟。」

    「欸——?」脫了一半衣服,露出精實上身的阜垮了臉,「什麼時候的消息?根本沒聽說啊!特地帶大夥兒來泡澡的耶。」

    「應該就在剛才,冷先生回來分部不久。」一個像是部屬的人低聲,「您不去嗎?那冷先生那邊……」

    「當然得去啊,我可不想被那張死人臉找麻煩。」阜撇了撇唇,轉手俐落套好了衣服,帶著人群臨走之前,回過頭看了眼微笑的妖異美男人,「情報不錯嘛,新人。」

    阜沒有什麼表情的拋出這句話,卻令一直泰然自若的將月愣了一下,非澈也因此稍稍挑起了眉。

    人去樓空,終究,廣闊的泉池再度恢復了寧靜。

    不過沒有片刻便又被打破。隨著細微的水聲潑喇,一頭烏黑光亮半長髮的非澈從幾乎全身銀白的將月背後現身,異常惹眼。還尚未等非澈有所動作,前方的銀髮男人側過晶瑩透白的美麗面孔,與初遇的無機漠然不同,神情意外生動,可那份意味不明和莫測高深並未消失,淡淡地揚起嘴角:「要走了嗎?」

    非澈深深地望著那張雪白妖異的面容,以及那雙剔透冰涼的暗紅瞳眸,好一會兒才說,「……是。事情太多了,多少有些疲憊。」淡然而沒什麼起伏的語音落下,非澈立即抽身到池邊,輕巧的上岸,同時浴巾沒有間隙的披掩上身。

    銀髮的妖異美男人跟著往泉池邊走了幾步,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優雅地仰頭,宛如紅寶石的深紅眼瞳蕩漾出波瀾。流露欣賞的視線忍不住可惜地滑過非澈掩得緊密的上身與腰腹,流連在染了水氣顯得格外粉嫩的的絕美面龐,和浴巾下烙印著凌亂曖昧痕跡的、白皙修長的腿部。

    如此露骨的眼神非澈自然不會沒有察覺,不過未等非澈瞇起銀灰與冰藍的美麗異瞳發難,將月就先一步收回目光,低下頭笑了,如皎寒月光的髮絲傾洩在妖異笑顏旁,舉止優雅貴氣卻不顯得強勢,唯一與甫接觸時不同的,是他淡色的唇角掛著的笑意深刻柔和許多,彷彿心情真的很愉悅。「好的,恭送二少。」

    非清和非澈這對雙生子都有著傾國傾城的絕色美貌,因為職業領域的關係,說實在話,好看的皮囊看得沒有萬也有千來個,但相形鏡裡的容顏,無不黯然失色……不過眼前這個銀髮男人,或許是因為特殊且充滿異域感的髮色瞳色,也或許是因為少有血色的臉龐與呈現反比的暗紅瞳眸,讓男人的美有種非人類的妖氛,月之妖精般超脫凡塵的精緻綺麗。雪白的肌膚近似透明,邊緣幾乎要融蝕在池水暖黃的燈光裡,銀髮輝映,霜凝似的纖長眼睫低垂,半掩住暗光流轉的深紅眼瞳,真心晃人的笑,其有別他人的美色所帶來之驚艷震懾,還是令看慣美人的非澈不住駐足。

    真是罪過的容顏……多看了兩眼,非澈嘆氣著留下一句:「今夜真是多事之秋。」就轉過身。

    隨後便走入霧幕中,拉開木門出去,不需要仔細感應,甚至無須回頭,非澈也知道那束微笑的幽深目光一直黏在背後,直到凝視的眼神被門扉阻斷。套上乾淨衣物離開了溫泉,繞過夜更深、只餘隱隱騷動的黑翼,步向與非清辦公室間研究室相對稱,位於筆直的雪白長廊的另一端、屬於非澈自己的辦公室。

    解鎖之後,迎面的氣派大窗,遙遙的天際線再發生如此多的事情後,已經泛起一線的曦白,切割出來的小型正方房間,由窗外漫進了安靜的夜色,和極淡的黎明。角落擱著些古董花瓶和乾燥保存的香草,兩側著牆邊佇立著兩座高度直抵挑高房頂的大書櫃,有些雜亂地塞滿紙張卷宗書籍,縫隙間擺放著飾品,不時有繁複蕾絲、細密長珠、斑斕織布等點綴物垂落,以及幾面富有地方特色的旗子與畫作掛於櫃前;細碎琳琅的脆響,仰頭,是無聲的空調微微的氣流引起整片房頂的水晶藝術品輕輕搖動,碰撞出剔透純淨,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微的光。

    這個不算特別寬敞的房間,只是非澈擺放辦公桌用以收件和接待黑翼成員的地方,工作或活動的主要區域並不在此處。這也是為何唯一會動手收拾家裡的非澈會放任自己原本簡約風格的辦公室,被非清到處跑亂買硬塞給他的各地紀念品,變成古世紀歐風雜貨店的模樣。

    想到非清,原先拖著一頭濕髮便想倒頭大睡的非澈猶豫了一下,更思及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孔露出絕美卻可怕的淡笑,他乖乖地從櫃裡摸出一個法瑯製的大杯子,倒入非清交代他事後一定要喝的飲品濃縮粉末,接著注入些許熱水。

    一將非清親自調配的藥飲嚥下喉中,非澈就皺緊了優美的眉。一直都不喜歡這個味道,如果不是礙於非清的要求,他覺得根本沒有必要喝這個,就跟被強迫使用藥煙相同。於是一口氣灌完藥飲,非澈立刻吐著舌去冰箱切了一塊乳酪蛋糕,以求消除口中的微酸苦澀味。

    三兩下解決掉最喜歡的的乳酪蛋糕,此時遠方的天空已亮起一片魚肚白,非澈打開隱密鑲嵌於壁上的門,走入舒適的休息室,呻吟一聲,一沾到香軟蓬鬆的大床上就幾乎昏眩過去。

    黑翼分部裡面挖掘出來的稀罕溫泉雖然珍貴,也並不能療養完全身軀的疲憊,何況是心神累之更重的倦怠。

    雪白絕美的面孔陷入柔滑的被褥裡,黑甜的無夢沉沉地侵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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