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位大仙会亲临王府,他们受宠若惊之余,不忘跪下揖拜。
“无需多礼。”他一挥袖,示意他们起身。
站定后,弘睿恭敬地问:“敢问大仙圣号?”
“本座乃太乙救苦天尊,青华大帝,你们直呼天帝即可。”
“请问天帝,因何事莅临此地?”
“此事本座已经了结。”青华大帝双手拢进袖里,缓缓道。
弘睿赶紧拱手拜谢:“谢天帝。”
清莺在青华大帝面前举起早写好“谢谢”二字的纸条。
这举止,让青华大帝不得不疑惑:“你可是说不了话?”
清莺静静地盯着他,没有反应。弘睿代为答道:“是的,他声带受损已久。”
青华大帝在太师椅上落座,垂首思量。“你们知不知神兽白泽?”
“曾在《白泽图》听闻,乃通情之瑞兽。”
它身似狮子,头上长角;通人情,懂人话,知晓天下事。
“正是。”青华大帝笑言:“如今本座许你们去寻它,让它给予治疗。”
“它难道不是只存于神话里?”弘睿有些讶异,能遇见天尊已是不可思议,竟还能见着传说中的神兽?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可是掌心里柔软的小手,温度如此真实,怎么会是梦?
且不管是不是梦,有希望总是好的。
青华大帝取出一枚玉佩,交给弘睿:“这信物,能替你寻到它。”
此玉色泽均匀圆润,晶莹如霜,触感光滑冰凉,激似油脂在手。
“请问要怎么使用?”
他想了想,有点不确定:“若白泽在一丈内出现,它会做出反应,越近则越大。”
弘睿点头,领清莺一起再次跪下:“谢天帝指点。”
他戏谑道:“最善用职权的,要数你了。”竟把蕴含自己法力的信物交给凡人。
他笑笑,不客气地回嘴:“呵呵,以职权命百花齐放的,没资格数落别人。”简单一句话,害得一众花仙子被贬落凡间。
不欲和他吵嘴,他转过话锋:“不知你意欲何为?”
“我不愿那仙音就此绝迹。”一旦成为绝唱,此等林籁泉韵,怕是只能在天上闻了。
他一语道破:“说到底是为了一己之私。”
他脸上不见羞恼:“物尽其用而已。”指的是他天职所赋予的职权。
站起身,顺着飞檐跃下后,他昂首道:“我要睡了,你走吧。”
衣袂在夜幕中翩飞,挡住了月光清辉,让他视野里只余他的风姿。
一瞬后,温润月光重新洒在脸颊,而他依旧挡在自己身前。他唇角一勾,道:“这位天帝,好走不送。”
他看见,天上星辰,尽皆落入他瞳眸,闪闪发光。
付之一笑,青华大帝回:“后会有期。”
白泽而今游历天下,若要寻它,光待在京城内是较为艰难的。
原想和皇帝辞别南下,谁知他扔了一堆殿试文卷给自己。
“任能选才,就指望你了。”皇帝缓缓道,对他选贤能的能力毫不质疑。
弘睿无法,只得认命接下了。
近期天气转凉,清莺懒得披斗篷,更时而不盖被就睡。
弘睿提醒了好几次,又帮他盖上被子,但他总趁他背向他时就踢开。
毫不意外地,他病倒了,此时弘睿不禁庆幸他们还未外出。
嘱咐他记得吃药后,他转去书房阅文卷去了。
吃了药,清莺坐在他身边,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文章。
弘睿遂给他讲解:“治国需立实心,行实政。上至帝王,下至百姓,都需对政策实行实际行动。若有不从,惩之不懈。”
弘睿又给他仔细解释了文卷内容及其他额外的治国之道。
他单手托腮认真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然而是不是真的明白了,只有他自己知晓。
听着听着,他眯着双眼,懒懒地趴在桌上,头枕自己的手臂。
弘睿再换另一篇给他讲解,转头发现他已经合起眼帘。
无奈地笑,心忖,又这样了。
比起他安静地陪在自己身边,直到撑不住而入眠,他更希望他倦时主动靠在自己肩膀,甚至偎进怀里,而不是贴着冰冷的桌面。
无关情事,单纯地在他怀里撒娇。
指背轻抚那张恬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倾下身,在他脸上偷了个香,再一臂环过他后背,一臂穿膝而过,轻轻提起他走向床边,放到床上。
替他解下外衣,掖好被子,临走前忍不住拨开额上的头发,落下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这之后,他继续阅文卷去了。
“呵呵,此文内容不蔓不枝,笔酣墨饱,确实风采斐然。相比之下,一些文章过于沉闷冗长,诘屈又聱牙。只是没想到,原来你也钟意他。”
弘睿蹙起剑眉,认真纠正:“不是钟意他,而是他的文章。”
“无论如何,朕已命人调查过了。”皇帝不甚在意,转而道:“闻说他出生书香门户,身家清白,可惜世代未曾出过状元,也鲜少在朝中为官。”
“如此甚好。若他真能一举高中,不单能扬名天下,还可成为家族之荣。”
“传言难免拌蒜加葱,朕想不如亲身去探探好断定真伪。”皇帝端坐龙椅,一脸严肃。可弘睿知道,这不过是他出宫玩乐的借口。
且不说这时,他偶尔也会不见人影,让众人遍寻不着。
弘睿笑了笑:“随皇上喜欢。”
觉得清莺闷在王府里不甚好,欲带同他前去,因而将此事告诉清莺。
清莺没表达任何意见,便随他而去。
京城极为热闹,有凉风拂过,吹起衣角,划到擦肩而过的人的衣衫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落叶于风中飞舞片刻,扫过衣衫,滑落在地,瞧着瞧着,神情变得恍惚不定。
如此被无数双鞋履踏过,每过一人,便多一层污痕。
再看那些花瓣,曾几何时傲然绽放,如今却被无情碾压,任昔日的风华,消弥在越积越多的脏污里。
清莺有些怅然若失,弘睿见状拉过他,牵着他随皇帝进茶馆落座。
“不知林曦生得什么模样。”皇帝只手撑着下颚笑问,比之在皇宫里,更显得慵懒闲适。
面对坐拥着这天下山河,翻手间定人生死的九五至尊,清莺没多拘谨,只是心里止不了地发慌。
乍然听到那个名字,他一抖,完全忘却先前的紧张。
弘睿便问:“你认识?”
他呆一会,才摇摇头,说不定只是读音相似呢。况且,即便真的是他知道的人又如何?
虽如是想,他还是专注地听他们谈论这个人。
“听闻他曾在乡下授课,有教无类,条件不好者还免学费。”
“这调查也过于仔细了。”
“我这不是谨慎么,这事可马虎不得。”
状元怎么说,将来都是要替朝廷办事的。他不在乎他是否出生干净,他只介意他品性好不好。
弘睿微勾唇角:“那顾大将军的儿子不是也参加了吗?”
“是啊,叫我好生烦恼。”顾大将军乃助他巩固江山的军事统帅,手握极大兵权。
尽管他没明说,但他肯定也想让他儿子中选的。
“状元仅能有一位,若人人都能当,那这殿试不是没有意义了?”
饭菜香扑鼻而来,每重一分,忧愁相对淡去一分,直到佳肴盛到桌上,皇帝已撑起身体,振奋精神。
他徐徐锊起袖子,夹住红狮肉,凑到微张的唇边,含了进去。
鱼香充斥口腔,不舍它太快散去,贝齿细细咀嚼,一心一意品尝着,却终是化在嘴里,吞咽入喉。
“据说他年二十七,未有婚配。”舀起一匙饭,他分神说。
弘睿品了口茶,问:“你知道这个做啥?”
“人家给我什么,我便看什么。”都是别人给的,不过顺道看看而已。
此时弘睿正给清莺递饭布菜,无论远近,夹起最好的,送到他面前。
皇帝笑了笑,早已吃进好几口,直叹果然比不上宫中御膳。
清莺将自己的碗盘拿离他,弘睿的手顿了顿,才沮丧地放下。
“六弟你呀你”皇帝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俩,忍不住出声。
“我怎么?”噉了口饭,弘睿纳闷。
“你莫不是妻奴?”
“皇兄你”一时慌得忘了改口,眼见清莺被未及咽下的汤呛到,咳得难受,他无心去责问皇帝,专心地拍拍他的后背。
皇帝边笑边啖食,不见半点惭愧。
弘睿十分无奈,虽然心疼清莺,却不能拿皇帝如何:“清清尚非我的妻子。”
话中深意是,眼下并非妻子,将来不无可能。
清莺没去理会他说什么,止咳后继续啖食,殊不知这别有深意的话惹得皇帝多瞧了他几眼。
结账时,问了掌柜识得林曦这人吗。掌柜道不识,转而问小二,亦言不识。
皇帝摇头惋惜,真真寒窗苦读无人知呀。
“这样的人,亏得你能查到他那点琐事。”
“我自有门路。”至于此门向哪开,此路自哪来,就不说破了。
语毕,由前襟取出一张纸递给弘睿。
弘睿接了过来瞅一眼:“这是?”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一个人,面孔有些熟识,回看画卷惊觉,画里的不正是此人么?
“皇、不、大哥,正是他。”弘睿的视线紧锁着那人的背影,深怕丢了。
皇帝走在那人身后,轻声道:“莫怪我总说你眼力好。”
“不过是恰好而已。”要不是他们此时刚结完帐出来,说不定就错过了。
“你啊”他只回了两个字,就没再接下去。无任何涵义,仅是一声嗟叹。
“当今圣上行事未免太专横霸道,得理不饶人,如此怎能聚拢民心?”
皇帝大咧咧地在他身后议论自己的不是,果然引起跟前人的注意。
林曦转过身,不甚苟同:“这位兄台怎么这般说话?”
“皇上不是对士族赶尽杀绝么?”取出腰间折扇,唰地一展,在胸前缓缓摇,脸上挂着和熙微笑。
林曦愣了愣,才发觉不妥:“此地不宜谈论,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他一介草民,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下高谈皇上的是非,万一被捉包随时要掉脑袋的。
“也好。”他双眸带笑,目光闪闪,似有秋波流转,饱含温情。
倒没想到他直接将人带回家,这也难怪,外面人多口杂,到底不如自家安全。
“皇上灭了士族是因他们权势滔天,此举主要为了夺回权益,杀鸡儆猴。若不然,皇上威仪何在?”
事实上,先前那俩句话是自闲人口中听闻,不曾想,还有他人在心里如是理解自己。
一双桃唇绽笑,眸中隐去赞赏,却不掩面上的得意。
说话当儿,弘睿发现清莺的视线不离林曦的脸。
即使隐约瞧得出那是探究的目光,他仍不快地掰过清莺的脸,面向自己:“不准盯着别的男人。”
清莺一怔,双眸呆滞。待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掩在薄纱下朦胧不清,只有眸中的笑意,异常明朗。
恰好他正坐于窗边,外头熙日照拂,透窗而过,洒在他身上,为他漆上一层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