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乘人之危
告白竟然失败了。
颜行拿着一瓶红酒对着瓶口将红色的液体往嘴中死命地灌,这是他特意为这个烛光晚餐准备的红酒,柔丝伯爵的巧克力味红酒,启瓶就是一股浓浓的巧克力香味,入口微甜,滑腻的口感如奶油蛋糕一般,就像他今生唯一一次吃过的那一次奶油蛋糕般丝滑。
他想用这瓶酒告诉沈慎微,他是他的巧克力蛋糕。
对于他来说,他是致命的诱惑。
可现在?
红酒配牛排正如英雄配美人,可他的嘴里只有微微干涩的单宁,却没有一丝的牛肉的香味,颜行可悲地想,即使是肥腻感也好啊。
颜行一路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路喝着手上的酒,如一个寻常醉汉的样子,走出了沈慎微所居住的公寓。
今夜星空万里,一颗颗挂在天幕中的明珠闪着微弱的银光,照亮着城市的街道。
颜行仰着头感叹了一声。
星星真好看。
可你更好看。
颜行低下头正欲离开,冷不防地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是一部黑色的宝马轿车,流线型的设计让车身线条流畅,既商务又年轻。
而这位不速之客正坐在轿车的后座,半开着车窗饶有兴味地看着一脸颓态的他。
颜行冷笑,“你在做什么?”
不速之客屈肘撑腮,向他报以微笑,“在等你。”
宝马车里坐着的青年叫宋辞,就在几十个小时前,颜行和他进行了一场完全不平等的交易,宋辞用沈慎微作以要挟,逼颜行交出了自己的公司和颜家所有的产业,还强迫他陪了自己整整一个晚上,颜行为了沈慎微自然是答应了。
如今却是可笑,事业爱情双重打击,还真应了那句老话,祸不单行。
颜行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满意你看到的吗?”
宋辞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不是很满意。”
他满意的是沈慎微拒绝了颜行,不满意的是颜行竟为了沈慎微失魂落魄成这样。
颜行莞尔,将手中的酒瓶在手腕处转了一个周天,握着瓶颈忽然猛得一下向自己的右腿膝盖处砸去。
一声响,酒瓶碎,红酒散。
颜行忍着剧痛,颤了颤肩膀,用单脚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力,但却笑了,笑得仿佛刚才砸的不是自己的腿,“现在满意了吗?”
“宋辞,我把我的腿还你,从此我们两两互不相欠。”他将还尚存在手中的瓶颈举高,随后松手,掉在了地上和那之前的碎片混为一体。
很痛,颜行蹙了蹙眉,转身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宋辞的眸光没有丝毫的波澜,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司机跟着,自己则是看着那倔强的背影出神。
等车行驶到他身边时,宋辞温柔地唤了他一声,“阿行,我的腿早就治好了不是吗?我不要你还。”
颜行笑了笑,目光直视前方,“是我要还你。你爱要不要。”
“阿行,上车。”
宋辞向后看去,原地残留的是一地似乎躺在血泊之中的玻璃渣,亮绿色的碎片上一抹鲜亮的红色更为显着。
他好声劝慰道,“我带你去处理下伤口,不然你的腿会废的。”
“还是收起你的惺惺作态吧。”颜行颔首笑了笑,“你昨晚那样才是真实的你。”
昨晚的宋辞暴戾,癫狂甚至可以说病态,将他折磨得没有一刻是清醒的。
那是因为我怕那晚过后,你就再也不属于我了。
庆幸的是,你抛尽所有都要竭力救的人不喜欢你,就像你不喜欢我一样。
颜行很倔,特别是疼的时候,根本不会听任何人的好言好语。
宋辞意识到了他的这个坏习惯,便低下头打开了车门,直接一脚踢在了颜行的右腿膝盖上,颜行疼得一下就没了力气,在还未跌坐在地上之时便被宋辞生拉硬拽地扔进了车里。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得火速,宋辞关上车门,吩咐司机道,“回我父亲的别墅。”
这一脚踢得颜行险些疼晕了过去,颜行知道若是自己再挣扎,那这条腿可能不是废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他想帮忙治就治吧,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接着,他闭上了眼,像一只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而宋辞开始仔细审慎眼前的这个人。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为了造型涂上了他一向觉得难闻的慕斯,一身黑色西装,里面的白色衬衫看似随性却故意解开了两个扣子,黑色禁欲,白色纯真,两者的搭配让整个人却是色气满满,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散发着迷人的荷尔蒙。
颜行这个人,喜欢有领子的衣服,喜欢把衬衫的每一粒纽扣都紧紧扣住,宋辞以前说过他怎么一件圆领的恤都没有,也是试过让他松开一颗纽扣,显得随意一些不那么庄重,结果都无果。
如今他却自己亲自解开了两颗扣子,这是为谁解开的,又是在摆明了勾引谁?
答案很明显,宋辞笑了笑。
再向下看去,右腿的黑色西裤被不知是红酒还是血液浸得濡湿,精致的面料被碎玻璃片划破呈现出一条条的纤维。
让宋辞难以正视的是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混着衣服纤维,碎玻璃渣,以及不断冒出血水的膝盖。
看着就很疼,可颜行刚才连叫都不曾叫唤一声,他到底是用着什么心思才能对着自己下手。
不知,宋辞没有找到答案,颜行之于他永远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他懂他却又不是很懂他,他每每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一次又一次地被颜行打落谷底,而这个永远的胜者会带着冷漠的笑意睥睨他这个棋局被打得一塌糊涂的败者。
他承认,七年前,自己被他打断的腿是他自己活该,他没有想过让他还,可他究竟是为什么要还给他。
他仔细想了想颜行刚才的话。
两不相欠。是了,两不相欠。
即使七年前,他对秦茜做了那些事,对他家做了那些事,他都可以好整以暇地慢慢报复回来,最后看着跪在地上哀求他放过自己的宋辞,温柔浅笑着和他聊天,会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他解释,自己到底犯了他的什么大忌,即使一年前,他们再次见面,他仍是那般风轻云淡的姿态,与他聊天,与他交易,和他讨价还价,会替他捶腿,即使他只是为了确定那条腿是不是真的断了而已。
而如今,他用那样威胁的方式抢了他的公司,按照以往,他会夺回来,还是以让他兵败如山倒的姿态赢回来,会和他礼貌的微笑,和他觥筹交错,带着迷醉的眼神自信地站在酒会的中心,用低到难以置信的筹码获得各界投资人的青睐。
所以,颜行他这次是不打算卷土重来了,或者说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触了。
宋辞的心中一痛,但也仅仅是一痛。
他明白,颜行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亦或是权利,掌控力,宋辞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这样的时刻了,所以。
既然有机可乘,为何不乘人之危?
他收敛起了情绪,掏出了手机,电话很快便通了,“我有个朋友的膝盖被酒瓶砸了,有什么急救措施么?”
颜行现在的姿势很难受,上半身躺在车椅上,下半身一只脚落在车内,一只脚却被放在了宋辞的大腿上,他尝试着坐起来,然而膝盖处的疼痛让他没了力气。
宋辞一边通着电话,一边时不时地照着电话那头人的指示做着急救,然而颜行是个很怕疼的人,即使宋辞再怎么轻,再怎么小心翼翼,在颜行的感官中都是一种折磨。
“你别动了!再碰我,我宁愿跳车死了也不要你帮我!”颜行被急救得实在忍无可忍,磨着牙命令道。
宋辞双手松开,举起与肩同高,“好好好,不碰了。”
颜行深深吸了几口气,将头埋在了车座里。
颜行怕疼的时候是最好玩的时候,因为他为了缓解疼痛,可能会因此妥协很多东西。
宋辞垂着头看着眼角有水泽的他,笑了笑,“有时候你若乖一些,就不会受这么多罪了。”
如果他一开始就同意上车的话,又怎会逼得他下车踢上一脚加剧他的伤口呢?
颜行像是睡着了一般,没有发声。
宋辞无奈,伸手想要去摸他的头发,在触及发丝的一瞬间被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一双如鹰目一般的眼睛如虎狼追食那样凶狠,那只手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似乎可以让他直接脱臼。
忘了,这人还会武术,从五岁起便没有一天懈怠过。
宋辞无害地眨眨眼,“你的头发上有灰,我想帮你擦擦。”
像是触及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颜行很快就放了手,他侧着身子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宋辞尝试着再一次触碰,手掌触及被慕斯弄得发硬的头发,他见身下那人稍稍皱了皱眉,却没有反抗,心中大喜,以为他不再抗拒自己,便摸得更为放肆了。
再深入其里便是柔软如绒毛一般的头发,颜行的头发不是亚洲人的纯黑色,而是深棕色,在一般常态下和亚洲人无异,可到了光线充足的地方,璀璨的阳光会让他看上去像是笼罩了一层圣光,正如他本身一般像太阳一般的夺目。
宋辞眷恋地垂下眼,颤着长长的睫毛,贪婪地汲取着颜行的发丝带给他的别样触感,渐渐地小腹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紧接着,宋辞开始不满足于仅仅触摸头发,调皮的右手逐渐往下移至耳边,食指指腹触及有些肉嘟嘟的耳垂,心中升起了极大的满足感。
感知到了的颜行侧了侧头,避开了宋辞的触碰。
忽然,宋辞笑了,开怀地笑了。
他收回了手,端正了自己的坐姿,看向窗外瞬息万变的风景。
宋辞意识到了现在的颜行连一个字都不想和他说,若不是他刚才把他弄疼得实在受不住了,估计也不会在车上向他说一个字。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放松他的警惕,起码做到让他能正常和自己对话的程度,而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说话,不乱动,让他在安静的环境中,自己调整自己,或许想通了,就能恢复成那个笑盈盈兵不血刃的颜行,这样一来,他才能和颜行继续斗下去。
至于结果,一定是他输,可他甘之若饴。
结果不重要,重在过程,每一回的过程都是宋辞小心翼翼怕含化了的糖,颜行这个人太擅长于先将你抛至天堂,再送你入地狱了,那一段天堂的日子,宋辞有些迫不及待。
如宋辞所料,当车开到自己家之时,颜行已经不是那么抗拒了,他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撑着他的手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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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早已站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提着担架翘首以盼。
他们七七八八地过来扶着颜行,将他扶上了担架,便询问宋辞抬去哪个房间。
宋辞弯下腰,看着躺在担架上的颜行,柔声问道,“你想睡在哪?”
侧头,闭眼,颜行如今的标志动作。
没关系。
宋辞微笑,替他选了间房间,“嗯,还是住你原来那屋吧。你的东西我都没动过。”
现在睡哪个床上不是睡?
反正以后颜行他肯定睡在自己的床上,宋辞如是想着。
将颜行抬到床上后,医务人员的训练有素地忙开了。
宋辞拉了张凳子,矮身坐下,在一旁近距离观赏着颜行的盛世美颜。
好看,真好看。,
自己以前是怎么瞎了眼的觉得唐敬诗长得和你很像,给你提鞋都不配。
所有华丽的辞藻来形容颜行的外表都是一种无力的苍白,他的魅力就是只要见了第一眼就会打从心底里觉得这人真好看,若是多看几眼,便会被蛊惑地打开潘多拉魔盒,坠入无尽绝望。
宋辞见颜行闭着眼,便朝为首的医生使了个眼色。
医生会意地握着吊针,恭敬地对颜行说道,“先生,麻烦请将您的手伸出来,我们需您输血。”
颜行伸出了右手,放在了医生的面前,医生专业地将吊针扎进了他的静脉,微凉的液体缓缓从导管中流入了颜行的手里。
不对,这不是血!
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颜行猛然睁眼,由下而上地看向挂着的注射液,注射液是透明液体,颜行皱了皱眉头,第一反应是转头去找宋辞。
颜行看着正对他浅笑的宋辞,心中暗叫不好,想要起身拔了吊针逃跑,却被那几个将将还在敬业奉献的医务人员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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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腿早就被麻醉,双拳难敌四手说的便是这个时候,颜行即使学了长达二十年的武术,可现在却变得一点用武之地都没有,他是有成功解开过一个肢体的束缚,但很快地就会有人前赴后继地上来将他死死地按在床上。
而宋辞则一直正襟危坐地在一旁看着这精彩的困兽之斗。
正在注入颜行体内的仍旧是麻醉剂,不断地挣扎也没能成功停止麻醉剂的侵入,颜行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水泵强行抽离出自己的脑中,他咬着下唇,用疼痛来抵抗这种意识的脱离感。
“宋辞。”颜行在半梦半醒之间叫着他的名字,“乘人之危,呵,这招不错。”
在说完这句话后,那双清澈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变得浑浊模糊,随后上下眼皮做了几下挣扎便彻底合拢了。
宋辞微笑,对着完全不会听到他的话的颜行礼貌地收下了这句赞美,“多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