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姜国京城,南谛城。
夜凉如水,悬月如盘,天上繁星闪烁,熠熠生辉。
在这夜幕下,一身黑衣的曾夜提着锦盒缓步走到八王府的西面墙角停下,他抬起头,漆黑幽深的双眸望着高大耸立的墙檐开始思索。
宁叔给他的地图他已牢记在心,因他提前一日出发,路途上又不逞耽搁,前往姜国京城的大路又极是好找,是以他没迷路提前了两天到了京城。但按照宁叔说的,必须十五那日方才能进入王府,他便寻了一处客栈大睡了两天,把状态调整好。
然,他这两天并非整天都睡在客栈里,因为宁人霜偶尔大发善心的教导过他,每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就得多听多看多观察,收集对自己有利的情报,这样应付起事来不至于手忙脚乱,茫然无措。老江湖宁人霜的一番指点,曾夜自当是听进去的,所以他除了睡觉就是四处晃荡,哪里热闹哪里钻,他钻的地方都是些三教九流之地,可京城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多了去了,京城也是国之京畿,平民百姓亦是不少,即便是随便听一听都让他大大涨了见识。
“果然是京城,比起我出谷去到的那些州城不可同日而语啊。”他摇头叹息的仍震惊着,转而想起了自己要去的八王府。
八王府之主八王爷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小皇帝两岁,自小就得自己兄长及母亲的疼爱,自圣上登基后,疼爱不减,相继赐下两座气派府邸给自己这位胞弟后,并赏下良田千顷,绫罗绸缎万匹,仆人婢女百位,金银财宝万万两。
当今圣上有七位兄弟,两位姐姐,可这番丰厚赏赐只给予了这位八王爷。
听闻这位八王爷不爱权利地位,只爱游山玩水,年纪大了后就更常常不在京中,偌大家业事宜都交给自己的儿子打理。
说起他的儿子,在京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这位世子,身体羸弱,自幼时起,八王爷不知找了多少名医大夫来医治,生在皇家的好处就是这病弱的身子骨药材不缺,名医不愁,总算是吊着活下来了,他幼时因治病极少出现在世人眼中,年少时不爱玩闹只窝居在府中很少出门,坊间对他知之甚少。直到五年前,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皆因姜国一位老学士。
这位老学士在姜国的地位堪称神话,他受姜国百姓爱戴,受姜国学识之士推崇,受达官贵人的尊重,他的名声,早已宣扬四国,他的精神,深深影响着世人。
可就是这么一位世人皆知的文人,收了一位徒儿,这位徒儿,便是八王爷的儿子,八王府的世子。
天下文人学士莫不是以这位老学士为尊,多少人梦想拜入其门下,不过,这位老学士自年轻起未曾收过任何一位徒儿,但偏偏在这暮老耄耋之际出现了一位徒儿,一人掀起千层浪,天下才子在知道原来老学士早已收了这位世子为徒后,哪个服气,哪个不嫉,可这位世子,在这旋涡之中,不退不避,于京中临仙阁下摆下以文会友的阵仗来,引得天下学子纷纷前往挑战。
这以文会友,一摆就是三月有余,阵仗越来越大,吸引了不少名满天下的学子前来挑战,可惜俱都败下阵来,后经人推波助澜之下,这位世子的名声是愈发的壮大。
而身为败将之人的文人才子们虽做了这位世子的踏脚石,却依然纷纷叹服这位世子的才能学识,惊才绝艳,都道他是这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民间关于他的传记,关于他的故事,关于他的童谣,霎时间扑天盖地袭卷而来,都说姜国有福,得了这么一位优秀人才,这下,朝廷的人笑开了花,邀他入堂,他推辞而拒,放弃了身份能带给他的便利,毅然与天下学子共同参与科举应试,一举夺魁。五年时间下来,圣上盛赞他鬼才,官员赞他有礼,百姓赞他清官,当他转身回望时,他已身居朝野高位,手握权柄,而民间他的传说依稀流传着。
不过,曾夜曾听宁人霜评价过,这世子是被民间的人神化了,要说他厉害,哼,我一掌就能杀了他。
曾夜暗道,不能跟江湖人讲道理。
越是回忆,曾夜就忍不住摸着下巴暗自想道:一会儿送过锦盒后,不如去瞧瞧这传的神乎奇神的世子。
这念头刚起,立刻就有问题出现了,他不知道这世子住在哪一处阁楼,最后只得作罢。
他收拢散乱的神思,抬头仰望天上华月,观其月象,算了算时辰,正是宁叔交待的可以进入的时辰,他脚尖一点,飞身而起,越过这高高城墙一个翻身稳稳落地,这一下已是进入了王府之内。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这一打量,方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嶙峋假山的角落中,隐约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潺潺水流声,此时正值春夏交替季节,花绽盛放的时候未过,那抹幽然暗香隐隐在鼻间浮动,煞是好闻。
曾夜见识不多,但这般景色暗香已是让他心生摇曳,不由心生感叹,皇亲国戚家的后花园非同凡响。
而他落入的位置正好被两座垒叠起来的假山挡住,从他这里看出去,外面的景貌可尽入眼中,若从外向里瞧,却是瞧不出此处端倪,由此可见,这是一处极隐蔽的藏身之处。曾夜心中不由想到,怪不得宁叔说只要小心谨慎些,其实也是挺简单的,只需有人接应,上天入地哪里去不得呢。
曾夜转念又不由好奇,也不知宁叔吩咐我送的东西是给谁的,想一想,能与宁叔交好之人,年龄估计与宁叔应是相仿之辈,而且在这王府中身份地位许是不低,否则,王府的脉络地图怎可如此轻易的得到,即便不是王府总管一类,也该是位置重要的管事。
这时,曾夜的脚步蓦然一顿,下一瞬间身子一矮,就藏进了一座假山里。
他这刚一钻入,忽而就听闻一声衣袂响声,那是习武之人使用轻功跃过此处,衣摆划破空气的细微破啸声,极细,极淡,若不是曾夜内功奇高,他不一定能察觉到。
那人似未发觉他,他看着那道黑影几个起落后,就已飘出了王府。
论轻功,曾夜发现这黑影已是高过了他,甚至比之宁人霜还胜一筹。
怪不得敢闯入八王府。
他能提前警觉,是因他内功比较奇特,对周围的空气极为敏感,稍有一丝诡谲异动他都能察觉到。
曾夜的目光望着黑影离开的方向停留了一下,他不敢再耽搁,转身出了假山,一路向着王府的中心靠近。
一路行来,曾夜时常能听到一阵整齐划一地脚步声,他未被发现,那都是正好他到了地方时,王府里的侍卫已是巡逻完毕,恰巧与他错过。初时曾夜并未多想,但三番两次之下,曾夜这时才真正发觉,哪有什么巧合,这完全是被安排刻意要避开他的,不,或许本应避开的是宁叔。
而这时,曾夜已是止步在了一处雕梁画栋的阁楼前。
远看时,月光懒散的倾洒在屋檐上,只感觉是一座静静而立的三层独楼,近看后,发现独楼处被一圈青墙围住,青墙上开了一道桃形拱门,一株盛开的海棠花如醉卧的贵美人一般斜斜的倚在墙头上,枝头上一朵嫩白中挟了点粉色的花瓣四散绽放在青檐上,微风轻抚而过,花瓣轻颤。
曾夜看的心中喜爱不已,忍不住施起轻功一跃,跳到墙上坐下,他用指尖抚过花瓣,弯下腰轻轻一嗅,芳香入肺,他不由嘴角一弯。
“你是谁”沉浸在花香中的曾夜突然听到了一道询问的声音,那清清冷冷的声音飘入耳中,曾夜抬眼望去,这一眼,却是惊鸿一瞥。
那人立在一株海棠花树下,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中似潋滟了三千水色夺人心魄,一身水色长衫掩盖不住的风华气度,三千青丝垂在身前,一支汉白玉簪绾在脑后别住了几缕青丝露出一个凤凰双飞的簪头,正如诗云: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曾夜看着这般倾城面貌却只觉心间剧烈的疼痛起来,再一回神,眼中已是滚落出了一滴泪轻轻地砸在海棠花瓣上。他不禁呆了一呆,抬手接住又滴落下的眼泪,不由茫然。
正茫然失神的曾夜突然感觉到眼前银光一闪,他来不及多做考虑,狼狈的从墙头上扑下,躲开了朝他劈来的一剑,那持剑之人,威势不减,剑花一挽,又是向他刺来,他落地一滚,避开了这一剑,然而剑随他翻滚地痕迹而追,曾夜不得不以掌击地,凌空跃起,那剑身打蛇棍上,紧缠不放,一个缠字诀使得曾夜不得不舍弃掉手中的锦盒往天上一抛,人至空中倒立而落,双掌一并,夹住了剑身,右腿横扫,直扑使剑之人的面门而去,曾夜的腿力极重,那人一掌挡下,却仍是被扫的倒退了三步。
曾夜落地,手掌一翻,被他抛掉的锦盒稳稳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好功夫。”一个妙龄女子的声音笑着叫好,曾夜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女子正拿着一件披风缓缓走来,她温柔的把披风披在那倾城公子的身上,柔柔的说道:“公子,你身体本就不好,还是注意些。”
那雍容华贵的公子微一颔首,目光扫了扫曾夜,对着那持剑之人道:“史春,过来。”
曾夜看向史春,年纪轻轻便有这番功夫,前途将会不错啊。
他又看向那华贵公子,一拱手道:“在下曾夜,是奉宁叔所托前来送锦盒的,请阁下别误会。”
曾夜看着那华贵公子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中的锦盒上许久,才缓缓地道:“我不曾见过你。”
曾夜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玉佩,站在那公子旁边的史春抬步走来拿走了玉佩,恭敬的递给了那位公子。
曾夜其实已经猜测到这位公子的身份了,可他跟在宁叔宁人霜身边也不少时间了,江湖习惯染上不少,对朝廷权贵少了惧怕与尊敬,是以仍是装不知道的站着。
那公子接过玉佩,垂眸不语,修长的手指在玉佩上细细摸索了一番,他没看曾夜一眼,转身而走。
史春跟在那公子身后,转过身去前,他冷凝的眼光扫过曾夜,眼神里似仍有战意。
曾夜愣了愣,手中的锦盒还没给,这世子这一走,是什么意思?
而一直在一旁微笑不语的女子对着曾夜行了一礼,道:“请少侠进书房一叙。”
青衣女子留下这么一句,转身也走了。
曾夜叹了口气,伸手拭了拭眼角残留的泪水,对刚才的失态仍是不解。
那心痛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