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秘密③</h1>
城中村拆除。
许一暗家承包了一部分工程,今天他是过来拿合同的。男生高高壮壮,深灰色修身T恤略显宽大,因为在阳光底下出了些汗,于是便贴在分明的肌肉上。
她抿抿嘴。
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看他因为汗湿而越发分明的胸肌。目光往下,下意识停在男生的裤裆上。
不管是牛仔裤还是普通的工装裤,他那里总是鼓鼓的一包,比起同邻人不动声色的发育。
他实在是天赋异禀了些。
今天太热了。
陈萝被历史试卷失误的几道题冲昏了头脑,此刻一动不动,歪着脑袋盯着同班男生的裤裆看。舅妈是经过事的人,怪笑一下将她拉过去。
“快,给许少爷拿瓶可乐去。”
这年头哪有人会这么叫人的。
许一暗摸着头笑两下,局促道:“阿姨不用了,我就是过来帮我爸拿合同。”
说完看了她一眼。
女孩肆无忌惮的目光收敛了。
但是那双清浅的琥珀色眼眸彻底在他心中变了味。她不只是书呆子,还有点不可理喻的顽固。陈萝抚平裙摆,穿过满是油污的院子来到厨房,拿出表弟的可乐。
往常她只能看着表弟和表姐喝,这会儿握着冰凉的瓶子,忍不住凑近闻闻。
有一股大葱叶子的味道。
伸手一扒拉,果然看到后面袋子里装着舅妈捡来的葱叶。陈萝将瓶子在身上擦了又擦,确定闻不到葱叶味后才慢慢回到院子。
舅妈去前面卖锅贴了。
他坐在矮矮的竹板凳上,盯着脚上的污渍。
许一暗有轻微的洁癖。
这是陈萝观察出来的。虽然女生都觉得靠近他就会怀孕,但男生从包里装的漱口水和剃须刀来看,他对整洁的要求很高。女孩又摆弄了一下皱巴巴的裙子,这才把可乐递过去。
他说谢谢。
接过却并不打开。
过了一会儿,男生注意到瓶身没有水珠时,微微偏头看她。
女孩陈旧的裙子湿了一块,她捏着湿掉的那一块,小巧的脚丫微微内八——似乎在偷偷看他。许一暗抓了下头发,“你不用紧张,我不会把你家的情况拿到学校说。”
陈萝抖了抖。
在学校里大家都穿校服,她两双鞋子换得勤快,也没人觉得她有多穷。可是贫穷是藏不住的,女孩嘴唇开始颤抖。男生终于拧开瓶子喝可乐,余光就看到她红了眼。
男孩子怎么可以把女生弄哭呢?
他自以为的温柔,在敏感怯弱的陈萝看来,或许就是嘲讽吧。许一暗缓缓咽下可乐,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甜的滋味没尝到,只有咖啡因苦涩的余韵。
放下瓶子,他叹了口气。
“对不起。”
陈萝低着头钻入阴暗狭窄的楼道。
许一暗看到她腰间绽开的线缝,以及松垮肩带下磨起毛边的内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萝喜欢他。男生喜欢一个女孩总喜欢逗弄对方,女生喜欢男生呢?
大概是想在最美丽的时候遇到他吧。
陈萝精心的打扮,只换来他一句冷冰冰的嘲讽。
看着她缩在一起的肩膀,以及不停收缩的雪颈。许一暗做了不该做的事,有女友的他起身拉住即将没入黑暗的纤瘦身躯,将人一把从楼道拽下来。
陈萝措手不及,跌入他怀中。
女孩的脸颊上果然挂着泪珠,许一暗冷着脸,帮她抹去。
“不要哭啊。”
学霸果然是要强的。
狠狠抿了一下嘴,用力推开他。夹趾凉鞋的底部已经破损,他看到她飞快跑上楼梯,透明的塑料鞋带崩掉一条,飞到墙上,而后落在地上粘满灰尘。
许一暗捡起来摸了摸,收入裤包。
舅妈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
骂她只知道读书,连客人都不知道招待。陈萝捂在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狭窄的小阁楼里灰尘乱飞,少女的身子不停颤抖。
她痛恨自己的出生,更痛恨她自不量力爱上不该爱的人。
三年前。
她上初一。
许一暗上初三。
陈萝每天都需要坐公交,每天都能在公交上看到头戴耳机,单手拽着扶手的高个子男生。许一暗的头发永远都是清爽服帖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好闻的橘子香味。
周围的女生都在偷偷看他,男生只是偶尔看翻看一下手中的中考英语高频词。
那时候的他还不逃课。
成绩名列前茅,长得高性格好,身边总是围着各种各样的女生。
陈萝有一天出门忘了拿钱,上了公交翻遍口袋也只找到五角。司机不停催促,女孩握着书包带脸红得滴血。男生脖子上挂着耳机,从后来上来推了她一下。
“一起的。”
说完直接投了十块钱。
她第一次鼓起勇气看他就是在那一瞬。
他好高啊,下颌的弧度说不出的英气。男生将手上早已预备好的两块零钱收入口袋,看了她一眼,保持着距离侧身离开。淡淡橘子香从那一刻起烙入灵魂。
他救了她。
以最淡漠温和的姿态。
陈萝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入睡的了。
眼睛很疼很疼。
早上起床的时候身体像是被车碾过一样,她动动僵硬的胳膊,这才发现昨夜睡在笔记本上。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那是初中集体出游的时候,张茜茜帮她拍的。
陈萝把手机里的歌全删了,这才腾出空间,用蓝牙从张茜茜那里要来照片。
女孩穿着校服,神情淡漠看向镜头。
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却透出一股枯萎的气息。她身后不远处,王菡抱着许一暗的腰,笑得唇红齿白张扬肆意。男生只有侧脸,可是陈萝清楚,她和他也许这辈子,只有这一张合照。
如何不珍惜。
如何不珍藏。
女孩捧着笔记本看了又看。
日记里不管是怎样糟糕的事情,只要提到他,字迹都会变得方正娟秀。不管怎么说,结束了——她糟糕的,毫无希望的暗恋到此结束。
昨天明明已经哭到干涸的眼眶,想起那个人又生生逼出眼泪来。
泪水落到劣质笔记本上。
很快把他的名字和她的心事晕成一团。
许一暗,我爱你。
许一暗,我爱过你。
许一暗,许一暗……许一暗,为什么一个人的名字能牵动另一个人所有脆弱的不确定的神经?
陈萝擦干眼泪。
将书本和试卷慢慢装入书包,就像把不堪的内裤投入远处街道的垃圾桶。
结束了。
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