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八章 - 陷落 (2)</h1>
這是夢。
這是顏雨第一次在做夢的時候這麼清楚自己在夢中。
她又夢見那些沒有臉孔的黑衣人,但這一次跟以往不同。這一次,她走出來了,她終於擺脫了他們。看見遠方熟悉的身影,她欣喜的向他奔去,把他緊緊摟抱著。
「斯。」
霍地驚醒。
甫睜眼,顏雨看見夢中的臉龐。他睡得很熟,混沒發覺有一雙眼睛牢牢的盯著他。
沉睡中的他,臉上掛了個輕柔的笑容,感覺十分純真,與想像中那殘酷的怪物,毫無慈悲心、以折磨人為樂的惡魔完全不同。這時候的他看起來,跟子翔真的很像。
但他不是子翔啊。她最愛的人、最思念的人、最想擁抱的人是一個名叫宋子翔的男人,不是他!
顏雨轉身想要掙脫他的懷抱,誰知道仍在睡夢中的男人感到懷中人兒的動靜,習慣地呢喃兩句「沒事了」、「別怕」後,把她擁得更緊了。
「啊……」低喘一聲。
顏雨無措的繃直身子,鼻頭幾近貼上赤裸的胸懷。如此的近在迟尺,教她不得不看見從他肌膚上滲出的點點汗珠。
隨著炎夏的降臨,他已把冷氣機的溫度一再調低。到了近幾天,氣溫持續在三十三度以上,他更是常常在睡覺時,脫得只剩下褲子。完全漠視她的反對!
既然他這麼熱,為什麼還硬是抱著她啊?!
咬了咬唇,顏雨用力的把他推開。她才不用他偽裝的溫柔!
這一推終於把顧言斯推醒了。
望了眼顏雨後,顧言斯瞥向床邊的手機,見不過清晨五點多,他想:這女人又怎麼了?
「這麼早就叫醒我,妳一定很心急想練習了。」他嘲弄的聲音伴隨著起床的動作,床墊在另一邊下陷了一下。
「練習……?那怎麼行?!我是有孕在身的人啊!」抗議的叫嚷。轉過去的臉在看見他光裸的身體後又慌忙掉回,不過一眼,仍足夠她看見橫跨他整個背部直到大腿的蠍子紋身。
難怪他的綽號叫「蠍子」。真無聊,竟然在背上紋了這麼大的蠍子圖案,還真有他的風格。
忽然,顏雨想起花園裡的那些棋子不記得由幾時起全都不見了。空氣似乎又要從她的胸腔被抽走了……
「別再賴床,快起來。」見她還不起床,他不客氣的把衣服摔到她頭上。
她一手甩開,負氣的說:「好啊,去練習啊!最好你狠狠的把我多摔幾次,把我們的孩子也摔掉了,到時候罪由你揹!」
他不以為然的冷笑一聲,一臉不在乎的表情,幾乎把她氣死了。
冷血的魔鬼!連對自己的親骨肉也如此冷漠無情,這樣的一個人又懂什麼溫柔體貼了。是她想太多了。
顏雨嘀嘀咕咕的起床、換衣服、走到屋後的道場,誰知道練習還沒有開始,她的肚子倏地傳來一陣劇痛,痛得她直不起身,一股熱流也慢慢的從她的下身流出……
「啊……我的BB……」
雖然她不愛他,但孩子是無辜的啊。這一個多月來,由震驚、不敢接受,到此刻,她對這不被期待的小生命也培養出感情了。
別現在才搶走他啊……
「放心,很快就到醫院了。」握緊汽車的方向盤,顧言斯另一手握緊她冰冷的小手。
他是如此的用力,教他的手也隱隱泛白了。
這男人,表面再無情,對自己的孩子,還是著意的啊。
反手扣緊他的手指,顏雨的心也稍微寬慰了。
在急診室外的等待,每一秒也像一日般慢長。有多久了,他沒有經歷這種心急如焚的感覺,空氣也彷彿不斷的傳來顏雨負氣的那句話 ——
好啊,去練習啊!最好你狠狠的把我多摔幾次,把我們的孩子也摔掉了,到時候罪由你揹!
該不是……她真的懷孕了吧……?
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信心她沒有懷孕,但藥物始終是藥物,難保沒有失效的可能性。
「誰是顏雨的家人?」
見醫生終於從急診室出來,顧言斯衝上前說:「我是BB的爸爸!」
醫生錯愕的一愣,隨即領會地淺笑,「你們還年青,多的是機會,甭心急。這段日子就讓妳太太好好的休息一下,別給她太大壓力了。很多時候,愈心急反而愈難成功。」
這段日子……?別給她太大壓力……?
斜睨尷尬地別開臉不敢看他的顏雨,顧言斯立刻就懂了。
天啊!怎麼可能有女人連經痛跟流產也分不出來?!再跟這女人相處下去,他肯定很快就要抓狂,誰來幫他盡快把她送回去啊?!
「嘿,你還在生氣啊?」車上,顏雨偷偷地打量沉默不語的男人,小聲的說。雖然他從不是個多話的人,但明顯他此刻是氣在頭上啊。「我又不是故意作弄你的,別那麼小氣哪。」
好啊,害他在醫生面前出醜後,還說他小氣了。
「最多我陪你練習,讓你摔幾下啊。」
她討好的說,沒想到他轉過來,兇狠地瞪了她一眼,把她嚇得立刻噤聲不敢再說。
但靜不了幾分鐘,顏雨的話匣子又開了。
「我怎麼想到遲了這麼久啊,我一向很準的。而且我之所以誤會了,還不是因為你……」顏雨紅著臉說不下去。「是你犯錯在先啊,根本就沒有生氣的理由!」
她愈說愈委屈,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
喟然嗟歎,顧言斯清楚那一件事後,他是永遠也欠了她的。他確然沒有生氣的立場。
「我沒有生氣。」他說:「以後如果妳不想再練習,不需要再繼續。」
「為什麼?」她愕然的迴睇他。
「不為什麼。」他認了。假如真的送不了她回去、也修不好她,她就是他一輩子也甩不掉的麻煩。「沒興趣再這樣『折磨』妳而已。」
說謊。
顏雨恨他,還不至於失去理智,連是非、黑白之心也沒有了。強迫她練習,並不是單純的為了折磨她呵。
「嘿,顧言斯,你說如果我繼續訓練下去,有可能在離開前把你摔倒一次嗎?」望向窗外,顏雨因第一次面對面的叫他的名字而甚覺別扭。
「不太可能。」他說,沒有留心顏雨對他稱呼的改變。
「那就是有機會了!」
「沒有。」
「啊~~ 你剛才不是這樣說的,你剛才說不太可能而已啊……怎麼一下子又變成沒有機會了……」她嘟起嘴抗議。
「如果妳老老實實的依照我的方法練習,那還有一個巴仙的可能。但以妳做每件事也只做七成的態度來看,別妄想了。妳以為小杏不跟我說,我就不知道了。」
顏雨難以置信的看他,沒想到他都知道了。怪不得小杏這麼怕他,他真的厲害得不像一個人。
「你很厲害啊。」顏雨誠實的讚嘆。「你也是一個天才吧。對了,你小時候有沒有遇過傑克遜叔叔。就是一個光頭、喜歡載銀眶眼鏡的大叔,他的口袋還常常放著一個古老的袋錶啊,看來就像愛麗詩夢遊仙境的兔子先生。沒有啊?」得不到他的回答,顏雨繼續自語自話。「我就說傑克遜叔叔的情報網沒有他自誇的厲害啊。回去後,我一定要跟他說,你把一個天才給遺漏了。就不知道你跟姐姐比較,誰的智商更高了。」
「妳姐?」他們沒有聽聞過顏回有其他孩子,是謠言有誤,還是刻意誤導的結果。
「顏雪,你們沒有聽說過?這也難怪,姐已經很多年沒有離開『富格爾島』了。婆婆不准姐姐一個人離開『富格爾島』的,就怕島外不安全了。」
「那妳呢?妳的家人就放心放妳一個人離開,他們不怕不安全嗎?」
她是個不得竉的孩子?雖說『富格爾島』是個天才集團,而眼前這女人一看就知與「天才」二字沾不上邊,但從她的個性,完全看不出她是個不被愛的孩子。
「我有子翔啊。」顏雨理所當然的說。
「就他一個保護得了妳?他們知不知道妳是多少人的目標?」
「不止的,媽媽還給了我一個緊急救求器,等我有需要時可以立刻通知他們來救我。」見他誤會了家人不關心她,顏雨忙不迭的解說。
「有用嗎?」他不以為然的反問。
顏雨懂他的意思,要是有用,此刻,他們就不會在一起了。
「那天,我沒有戴著而已。媽媽說過不准我脫下來的。」
「所以妳是個不聽話的孩子了?」
「不是啊!是因為那頸鏈跟那套衣服不合襯,我逼不得已才脫下來的!」
「也就是不聽話了。」
「……」
無從反駁。她確是沒有乖乖聽媽媽的話了,不過……
「錢不是應該讓人生活得更好的嗎?要是有錢後,反而生活得如此不自由,連戴不戴一條頸鏈的選擇也沒有了,為什麼要這麼有錢啊……」她咕噥著,將面對母親時的那一套理論般了出來。
可惜顧言斯不是她母親,沒有這麼輕易就被說服。
「就算妳說的都對又怎樣?仍然改變不了妳是顏回的女兒、是很多人的目標這事實。妳父母就因為妳那些似是而非的歪理而放任妳一個人離開?」
「……」
歪理……
此刻,顏雨非常慶幸眼前這男人不是她母親,不然她休想離開『富格爾島』半步。
「照你的話,我不就一輩子也要被困在『富格爾島』了?這跟坐牢有什麼分別啊?」顏雨不甘心、幽怨的反問。
分別可大了。
但對這樣一個自小生活在幸福裡的小女生而言,真正失去自由、被困在一個小地方裡、半步也不可以離開的滋味,她是無法想像的。
最終,顧言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車內又回復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