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64 墮入無盡的黑暗中(一)</h1>
小娜娜偷看了眼身旁乖乖坐著的男孩,嗯,他這樣穿果然很好看。白襯衫黑背心,黑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伊承幾乎沒有這麼隆重的打扮過,他在車上怎麼坐都不自在,背挺得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很緊張──半是因為等會的場合,半是因為身邊的人兒。心臟碰碰地狂跳,在這麼狹小的空間,她萬一聽見了有多丟人啊。男孩抿住下唇,握拳的力道更緊了,娜娜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挪著身子靠過來,手豪邁地搭上他肩:“小鬼,不怕的。等一下你牽著我不要鬆開喔,知道嗎?”
到底是誰在害怕呢?這點,兩個孩子其實心知肚明,對於大人紙醉金迷,眼花撩亂的世界,他們都是退卻的,然而躲,並不能躲一輩子。
時光荏苒,他們最後還是會長大,變成和父母一樣的大人,這樣的宿命毋庸置疑叫人絕望。所以他們牽緊彼此的手,選擇正面迎戰這一切。惟有彼此的恐懼,真實;惟有對方的手心,溫暖。
兩個小孩間近似秘密的同盟,並沒被任何大人察覺,宴會上,娜娜嬌小卻難以忽視的身影,很快引來長者討好的奉承。
『哎呀,這不是文總裁的寶貝千金嗎?』
『長這麼大啦,這件裙子真好看喔。』
『呵,上次見妳還只有這麼高呢…』
『妳媽媽呢?怎麼沒看見她呀。』
娜娜被濃郁折人的眾多大牌香水團團圍住,薰得直想吐。那些滿腦子只想比其他女人更佔鋒頭的貴婦千金們,掐著裝有香檳的長笛杯,拖著五顏六色的禮服後襬包圍住她,妳一言我一句地低頭哄著她。
當她是傻瓜呀?娜娜暗自翻白眼,可是表情卻和平常趾高氣昂的跋扈截然不同。她掛著甚至可形容為甜美的笑靨,禮貌地和每個虛假的賓客問好。伊承和趙管家站在角落,像這片繁華的背景般,毫不起眼。
“她…她是在演戲嗎?”忍無可忍後,他低聲問身邊的趙管家。現在的娜娜,根本像變了個人似的。
趙女士睨了眼伊承,“小姐很努力呢。”…她確實是在演戲。娜娜這幾天一直反覆練習怎麼當個可愛的小孩,為的就是能討這些大人的歡心。今天,是文大小姐首次單獨出席這麼隆重的場合,還肩負著攸關萬人生計的重擔,多餘的自我,在這樣的場合,只是自我毀滅的愚行。
至從上任總裁驟逝,娜娜小姐的父親臨時接任總裁位置後,文家之前的平穩,就像假象般迅速崩解。然而,對於一個具有龐大影響力的財團而言,任何風吹草動都可影響經濟局勢。
文夫人今次沒出席,正是要避開她與丈夫的難堪現況曝光於眾人面前。大少爺說什麼都不願回國,文家唯一能派上場的就只有六歲不滿的娜娜了。
讓一個小孩代表整個文家出席,或許是有點可笑的決定。但如今看來是正確的。
畢竟是小女孩,那些虎視眈眈想看文家笑話的人,多少會收斂,而娜娜得宜討喜的言行,也可轉移賓客對文家私事的焦點。
一舉兩得。只是,苦了無辜的小姐。
又過了一會,那群人慢慢散去,往這場宴會的主人逐漸籠聚過去。伊承沒看清楚,只知道那個男人個子很高,眼神冷峻。他似乎不經意地朝站在角落的伊承和趙管家看了眼,旋即被人群包圍住。娜娜在一片喧嘩中快步朝他們跑來,握住伊承的手腕,下顎微揚。
“小鬼,我演得不錯吧?”
“呃…”
他還傻著,趙管家就道 :“辛苦您了,娜娜小姐。”
“沒什麼,只是話說得太多,嘴巴有點乾,笑得太用力,臉頰有點痠而已。”她邊說,邊托著小手揉揉臉頰。看她這樣,伊承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竟然一把反握住她的手,雙眼緊盯娜娜,認真地開口:“我,不喜歡。”
“…啊?”
“我不喜歡,姊姊…妳這樣假笑的模樣。”娜娜並不常笑,但每當她偶爾勾著嘴角朝自己跑來時,他心中的悸動是無法言喻的。可是今天晚上,她動不動就對別人咧嘴燦笑……他是真的不喜歡她這樣笑,還是不希望她對他人一直笑?
管家嘆了口氣,轉身去找侍者拿柳橙汁。
女孩愣住了。“不…不喜歡?”
“我…”他想起自己的身分,連忙又搖頭,張嘴想解釋。娜娜卻忽然歪頭,往前朝他臉頰親了一下。
“小鬼,你居然跟我grandpa說一樣的話。”人目前據說在天堂的外公,也曾經這樣說過,說外孫女假笑時很做作,一點都不可愛。這個吻其實也沒什麼,娜娜小時候也常這樣在外公臉頰上印個響吻,如今她吻他,基本上也只是覺得驚奇。居然有人…還是她的家人,對她說出相同的話來,這種感覺,好親切。
可是伊承,卻無法控制自己對這個吻的剖析。也許…也許她對他也有那一分一毫的心動,或占有。
“說好了,今天不能放開我的手啊。”娜娜笑盈盈地拉起他的手,沒注意到他通紅的臉,邁著小腳往庭院旁的小徑跑去。
“娜…姊姊,”他忽然覺得很焦躁,不想喊她『姊姊』,那股抗拒、排斥騷動著。“趙管家要去幫妳拿飲料耶。”
“我又沒說要躲她。”娜娜嘴上這麼說,卻小心翼翼地回頭瞄了眼“尹叔叔的花園很大,聽說還叫園丁把花叢修剪成迷宮的造型…陪我去看看。”難得父母沒跟,她當然給去見識一下。拐著伊承的手,娜娜快步穿越過玫瑰花叢。零散開了的玫瑰,有深紅、粉紅、鵝黃與純白,大多還是還未盛開的花苞,花叢間淡淡的香味襯著月色,美得像童話故事的場景般,不可思議。
“喂,小鬼。”無預警的,娜娜忽然轉過身來,美麗的褐色眼眸耀著月光,平白為她可愛的臉蛋上增添了點調皮。“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
“捉…捉迷藏?”伊承囧了,這是文家堂堂的千金會說的遊戲嗎?他怎麼從來沒看她玩過?平常兩人在文家庭院玩的,都是相對有建設性的益智遊戲,再不就是娜娜的名牌玩具…號稱能啟發兒童智力、領導力和邏輯力的那種。
是錯覺嗎?娜娜的臉居然紅了,噘起嘴,有點彆扭地瞪了他眼。
“不…不行喔?”看學校同學或家裡佣人的小孩成天玩得又笑又鬧,感覺應該挺有趣的…結果他卻用這種有點鄙視的眼神望向自己。女孩惱羞成怒,索性掐住他兩邊的臉頰,用力往旁一拉。
“小鬼,你居然敢忤逆我?”
之前她說不會讓別人欺負他……難道其中的意思其實是指只有她能欺負他嗎?伊承連連搖頭。“好嘛,玩就玩…”
她馬上鬆手。“嘿嘿,你該不會根本不會玩吧?我告訴你啊,規則是這樣的……”
娜娜興致勃勃地開始跟他說起遊戲規則來。這是她之前偷偷看別人玩時記下來的,總算有炫耀的時間,她當然給把握機會好好賣弄一番。伊承摸著兩頰,沒打斷她的解說。
他當然玩過。之前在島上,他根本是個孩子王,還被封了個『遊戲王』的封號咧。但看她那樣開心的模樣,男孩卻說不出真相。
“你有沒有聽懂啊?”娜娜看他恍神,相當不滿地嚷著。
“有…”他剛應了聲,女孩就湊上前來,揚起拳頭。怎麼可以說不過就打人呢?伊承連忙閉上眼睛,卻遲遲沒有動靜。他小心地睜開眼,看見娜娜五指併攏,張著掌心對著他笑。
“剪刀石頭布,你輸了。”她得意地對他晃了晃手,伊承低頭看見自己因為緊張而握緊的拳頭,有點無語。好吧,願賭服輸。
他當鬼。
“你在這兒把眼睛閉起來,不能偷看喔。從一數到一百,才能來找我,知道嗎?”
“嗯…可是,”伊承拉住娜娜說著就要往後跑的手,有點慌張“這裡很大,萬一我找不到妳怎麼辦?”
女孩眨了眨眼,嫣然一笑。“膽小鬼。”
“我才不是膽小鬼!”他無措地反駁著。
“你找不到我,就喊姊姊,要不就哭,這裡保全系統做的那麼好,一定會有人來救你的。”
“……”他沒辦法對她說『不』,是奴性使然,還是有其他理由,伊承太小,對這些情感體驗仍是懵懂。所以最後,他只能順從地對她點點頭。
娜娜抽回弟弟捉緊的手,交代他一定要閉上眼睛後,轉身往龐大的玫瑰迷宮奔去。一個轉角,就不見人影,只剩興沖沖的腳步聲,在夜裡連續。
他詛咒那時的自己,他不該放開她手的。
因為那樣,或許,他就不會那麼快就…墮入無盡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