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67 他說,現在</h1>
她什麼都有,而他,連相依為命的母親都失去了…為了她,為了文娜娜,他什麼都沒有了。
“妳…”伊承恍惚地,望著娜娜,撐著身子想爬起身來。
女孩危險地瞇起眼睛,“小鬼,活膩啦?叫.什.麼?”
“我…”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好澀,嘴唇好乾,說起話來像機械運轉的噪音一樣,空空洞洞的,但他強逼自己把話說完“反正我又不是妳家人…”
“誰說不是的?我說是就是。”娜娜蠻橫地下了結論,往前握緊伊承的手。
兩隻胖呼呼的白嫩手掌交握在一塊。“你是我的家人,我的弟弟,永遠都是。我想跟你一起玩遊戲,去廚房偷吃蛋糕,早上坐同輛車上學,下午放學回家,睡不著的時候,讀童話故事給我聽,覺得無聊的時候,在旁邊陪著我聊天…永遠陪在我身邊,小鬼…知道嗎?”
如果他真的永遠陪在她身邊,那他們兩個人,就真能一直像現在一樣幸福嗎?
“陪在妳身邊…”他乾澀地重複道,心臟咚咚咚地鼓噪在左側胸腔,宛如有人正著急地搥著門那樣用力。能嗎?能嗎?他真的能嗎?她擁有一切,而他什麼也沒有,出於自卑,出於羨慕,他仰望女孩時的目光總是畏懼膽怯的──可即使如此,他仍不自量力地想待在她身邊。
就算不是永遠,只是再多一天也行。
“嗯,我知道。”他抬起頭,輕輕點著下顎。前方的娜娜睜大雙眼,鬆了口氣似的偏頭對他微笑。
“知道就好。”她忽然想起來,連忙伸出另隻手,翹起小拇指“那,我們打勾勾?”
“啊?”
“打勾勾蓋章,不然…”女孩有點彆扭地別過臉“你要找律師公證簽公開契約也行。”
只是一個六歲的小孩,公證個什麼勁啊?伊承囧著臉,溫順地伸出小拇指,敷衍地拉了拉勾勾手就急著縮回。但娜娜是第一次和同齡孩子玩這種約定遊戲,教她這個的是外公,那個永遠朝氣十足的挺拔老人,就像她的聖誕老公公一樣,為她灰暗的童年帶來不少精彩。
“嘿嘿。”她懷念又稀奇地咧嘴一笑。拉起伊承的手,極其自然地把他的小拇指貼上自己的嘴唇,親了一下──她的嘴唇軟軟暖暖的,男孩沒料到這舉動,嚇到差點往後倒頭栽摔在草皮上。
“妳、妳幹嘛啊?”
她不懂他的慌張,以前grandpa都是這樣教的啊?娜娜笑著把自己的小指湊過來。“喏,換你。”
小伊承覺得自己心臟隨時會因為跳太快而報銷…他還是不希望他們兩個有太過親近的舉動,不,不是不喜歡,而是因為每次她這樣,他就會變得很奇怪…很熱,很煩躁。
真詭異,以前母親心情好時偶爾也會抱著他親一下,但一樣的吻,他對娜娜的反應卻非常古怪。難道是因為她其實不是他的家人的關係嗎?
“小鬼你現在是在玩『一二三木頭人』嗎?”看伊承忽然恍神不動,她有點不悅,催促著“快點蓋章啊!”
“呃…那個…”男孩囁嚅著“我可不可以不要蓋章,姊姊?”
她挑眉,“不蓋章?你現在是意圖違約不成?”
“不,我不是這樣啦…”他慌張地猛擺手。
“噗,你臉紅的好像蘋果喔。蘋.果~~”她忍不住捏了一把,手感像麻糬一樣Q彈“真的好可愛噢,笨弟弟。”
“疼啊!姊、姊姊!”伊承慘叫著要她住手。娜娜趁此機會,把兩人勾在一起的手往他小臉壓去,拈上他嘴唇,算是儀式完成。
“哈哈那這樣就說好了喔,小鬼,你以後要一直陪在我身邊噢!”
“小姐、少…少爺?”趙管家怒氣沖沖的聲音忽然從兩人頭頂上傳來。
“您們在這裡對吧?請快點出來吧!我們必須馬上回去了!”她的語氣不同平常,顯得十分慌張。
罕見的,娜娜卻嘟起嘴來。“不要,我要繼續在這裡玩!”
“大小姐!算我求求您了!”司機似乎打算從樹洞裡躦進來,卻因為體型太壯而失敗“我們下次再來好嗎?花園沒有腳,不會跑掉的!”
他們這樣焦急,難道是文家出了什麼事嗎?小伊承咬住下嘴唇,回想起剛才母親詭譎的笑臉,有點不安。她要他留在文家,難道是想利用他,做什麼壞事嗎?
他忽然想到,文家現任總裁…也就是娜娜的父親,到現在還以為他是他的兒子,還在國外尋找他的媽媽……
他…該告訴他們嗎?可是,娜娜…
“姊姊…我們回家好不好?”小伊承忽然小聲地開口。“我想回家。”
他真的只是想要回家,但是到底哪裡…才是他的家呢?
“傻瓜,你怕什麼呢?”女孩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蹲下身來,扶住他的肩膀。“好唄,我們現在就回家。”
文娜娜向來我行我素,除了以身俱來所肩負的文氏命運外,她的人生,從來沒有屈就過誰。
她要什麼,就全是她的。但這樣的她,卻會因為眼前男孩的一句話,而輕易改變了原本的主意。
不是因為他比她強大,而是因為他實在太過脆弱。娜娜覺得自己有義務要保護他才行,這個男孩,自從進了她們家門起,他就只有她一個家人,娜娜的母親討厭他,其他的佣人為了替從小服侍大的夫人出口氣,也都使盡各種心眼欺負他…她看不過去,這是不對的,他才是最無辜的人,所以她決定站在他這邊。
那天晚上,她要他答應,陪在她身邊,永遠。
可是後來,率先轉身離開,從此無論他如何試圖靠近,都狠狠將他推開的,卻是她。
「懂了嗎?泰依絲…十年前,我和她,許下了對彼此都是傷害的承諾。我自私的選擇欺騙她,而她天真的相信了我。」
而如今,即使過了十年,他以為他早已釋懷,有勇氣可以把這些往事向另一個女孩傾訴時,他卻發現,不行。
他還是不行。
所以,明明在對若曉訴說時,尹伊承幾乎是被浸泡在過往的回憶那樣,眼所觸及的一切景物都模糊不真實──他卻還是一如往常的微笑,把他與她的故事,用最精簡的詞句,草率輕鬆地說完了。
十年後的現在,他早已變成尹伊承。
清楚明確的極其殘忍。
「…什麼,」若曉好一會才開口。比起疑問,這句話其實更類似感嘆「原來過這種事,是嗎。」
「嗯,是呀。」他只能啞聲乾應道。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站在學校頂樓上,禮若曉怔怔地看著身邊的少年。他則一如往常的雲淡風清,好像什麼都不在意似的笑容。一陣風穿揚起她的馬尾,在身後飛散。幾綹散髮覆住她的眼睛,若曉伸手將髮絲撥回耳後,小心翼翼的,像在顧忌一個閃失就會刺激到他的舉動,害少年不禁莞爾。
他嘟著嘴,假裝生氣地質問她:「幹嘛這樣同情地盯著我看啊?」
「咦?」少女明顯嚇了一跳,放下手,慌忙轉開目光「我、我只是有點吃驚…」
她還以為,尹伊承跟文娜娜之間的仇,只是些無傷大雅的小誤會…(例如尹伊承太蠢惹毛娜娜之類的)。
結果原來,跟若暮和她是一樣的,由愛生恨,因為太愛,所以最終變成恨。
「所以啦,妳以後不要再那樣自以為是的,嚷著要我去跟她道歉了,知道嗎?」若曉目光落在陰影下的他,伊承清瘦如男孩的端正臉龐,難得憂鬱地微笑著。
「不要。」出乎意料的…好吧,應該是說理所當然的,禮若曉再度展現頑強的牛脾氣。
尹某人吃驚地瞪大雙眼,最後忍不住抄起手上那疊資料,往她頭上啪答一聲敲去:「臭丫頭,妳不許再忤逆本宮了。」
「嗚!」她捧著額頭,吃痛地閉上眼「好痛,還本宮咧……尹伊承。」
「幹嘛啦?」
「可是你還是喜歡她吧?」
「……」她說話為什麼老是能狠狠地擊中他的要害?
「說啊。」
「說什麼啦!」
若曉很堅持:「說實話。」
「…對啦!」他無奈地爽快認了。
「那,上次在琴房遇見的老師呢?」
「唔。」這女人那壺不開提那壺啊!!!尹伊承預料她很快就會開始質疑他的貞節問題,索性撇頭想落跑。但還沒快走三四步,身後的女孩便很肯定地開口了:
「算了,總之這次我會幫你,所以,你從此要好好做人。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我相信你只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
他停下腳步,不可置信,哭笑不得的:「啥?小曉妳現在是西遊記裡的唐僧在念佛經不成?」
「我說,我來幫你。」若曉毫不遲疑,繼續說著,同時抬起頭來,對伊承甜甜一笑「這次,你不會再是孤軍奮戰了。」
「妳…妳那是什麼得瑟的欠揍臉啊!」尹某人怒不可歇地衝上前,掐住她兩邊臉頰,用力往兩邊一扯。
若曉的臉,就像牽絲的披薩一樣,被拉得變形,她皺起小臉慘叫不斷:「疼啊──尹伊承你──」
他笑得奸險,「知道不能惹到我了吧?嗯?」
「呃啊啊啊!你放開我的臉!」
「你們兩個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驀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
若曉和伊承沒膽地速速回過頭來,看見走廊轉角處,手拿一本樂譜,眉宇間糾結成『川』字型的禮若暮,正凶神惡煞地瞪著他們倆瞧──
哦不對,應該是說只瞪著尹伊承瞧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