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01 他愛她,等於,她愛他</h1>
* * *
禮若曉坐在筆記電腦前,托著下巴,雙眼緊瞪著螢幕。螢幕微青的反光,映在她蒼白的臉龐上,反而更顯得詭譎至極。她咬住下唇,深呼吸幾次後,又點了下滑鼠,按了下重新整理。
要過…拜託一定要過…
電腦螢幕暫時化為一片空白,只剩跑序的游標微微閃著。很快的,隨著畫面逐漸顯示出來的同時,她的表情也越來越凝重。雙眼瞪得圓滾滾的,屏氣凝神地在學校網站的公佈區上搜尋補考結果。
而當那則公告總算在第三次重新整理後出現時,若曉顫抖著手,迅速地點擊了進去,一排名單上,紅紅黑黑的一片學號,若曉在心中重複念著自己的學號,從第一排開始往下滑動…
要過…要過…一定要過…這句話就像咒語一樣不斷在她無聲蠕動的嘴唇中重複著。
第三十二排,她找到自己的學號號碼,往旁慢慢地挪動…鋼琴副修,補考成績……83。
過了!
呼哈…。若曉誇張的鬆了一大口氣,放鬆地往椅背靠去,盯著螢幕,傻傻地笑了起來。
昨天晚上,若暮替她補習琴科補考時,她一彈錯就兇她,毫不留情地敲她的額頭,賞了她好幾記爆栗,逼她一次又一次地重練彈錯的部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宋仲夏邀她出去玩的事在鬧脾氣,總覺得他昨天晚上在琴房時特別兇殘。
但也因為如此,讓若曉的技巧躍進了不少。從前在英國時較少碰鋼琴的她,今日補考的表現,根本算是超乎水準。
忽然,坐在椅子上的若曉,像想起什麼有趣的事般,忍不住地偷笑起來──若暮還不知道她補考過了的事吧?今天早上上學時,他還寒著張臉,警告她補考沒過就不准出去玩,那時他的表情有多可怕啊…呵呵,不過現在她確定她過了,好消息當然給第一個跟他分享一下才行。
對於這次四天三夜的旅行,若暮顯得比陳淵還提不起興趣……宋仲夏的父親和陳淵之前是樂團同事,感情不錯,仲夏邀若曉若暮出去玩的事,後來宋爸爸後來也打電話給陳淵過了。陳淵很中意仲夏,還跟亞當打趣說他們家跟宋家說不定哪天會變成真正的家人。養母說這話時笑得神采飛揚,若曉只能勉強地笑,若暮在一旁卻總是面無表情。
她在乎,也顧忌他的感覺,總偷偷地看著他。可每當兩人視線交會的那一剎那,若暮卻反而老對她笑。
他的難受,不安、無助與脆弱,他以為他還藏得了嗎?
每個人都喜歡若暮,因為他就像置身在陽光裡璀璨的寶石,閃閃發亮,耀眼、奪目,像王子一樣的俊美少年。
但她不是。
她知道,她的哥哥不是王子,若暮其實是任性、悲觀、膽小且卑鄙的。就像負了傷的幼獸,齜牙咧嘴地對著靠近自己的人咆哮,嗜血的殘忍。她不怕疼,他對她造成的傷,總有一天會癒合的,不是嗎?
但若暮自己呢?他所受的傷,獨自絕望所留下的淚…除了她,又有誰呢替他承受這一切?
他說過,說他恨她,但卻又卑微地渴望她的愛情,他心底根本住了個長不大的孩子,總是口是心非。但無論如何,她只想讓他知道──不管他過去究竟沉淪到多黑暗的絕境…他是如何憎惡那個骯髒的自己……
她都還是愛他的。
若曉把耳朵貼在自己房間的門板上,確認外頭毫無動靜後,她才躡手躡腳地轉開門鎖,咿地一聲,在寂靜的空間聽來格外刺耳…亞當和陳淵應該已經熟睡了吧?
就這樣,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她禮若曉也不知道哪來的“主動”,竟悄悄溜進若暮的房間。這裡距離上次進來時,也已經過了幾個禮拜了,和最初踏入時的心境,竟也徹底不同。但唯一相同的,都是不知不覺間急促的呼吸,和混亂的悸動心跳。
「若暮…若暮若暮…」她跪上床,膝蓋隨著動作,淡粉紅色睡裙在暗間隱約露出白皙的大腿曲線,若曉傾身,趴伏在少年頸旁,放輕卻難掩興奮的低語著「我補考過了哦,嘿嘿。」
「嗯…?」他微微翻身,想起身,卻被女孩給困住。朦朧睡意間凝聚起的沙啞嗓音,竟有絲說不出的性感「…若曉?」
她聞見只屬於他的清爽香氣,心臟竟有些不爭氣地感到一陣酥麻,為了掩飾自己的焦躁,若曉輕嗔道:「不是我那你以為是誰?別的女人還能在半夜摸上你的床嗎?」她右手在這時,倏地被另隻溫暖的大手給緊緊握住,暖呼呼的,甚至還能感受到彼此血管的顫動。
「當然不是,是以為又夢到妳了…」他睜開雙眸,在一片漆黑中適應著微光,忍不住輕笑。
夢裡,死寂的沉默裡,他總想像她在。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喊著他的名。若暮若暮,我在這呢…然後,想像…她愛他。
「夢見?你常夢見我嗎?」若曉眼睛一亮,竟耍賴似的跨坐在少年身上,用指尖繼續尋找他的輪廓,眉間、鼻樑、臉頰和…嘴唇,全都是那樣的溫暖。
少年慢慢支起身來,面向她。仍有幾分睡意地點了點頭:「嗯。很常很常。」
「是什麼樣的夢啊?」她忍不住問,好奇又期待。
「什麼樣的夢…」他咧嘴笑了,親暱地拉著她的手,敲了下她的額頭,準確無誤的「當然是春夢啊。」
「春…春夢!」若曉激動地倒抽一口氣,掙扎著要坐起身來「壞傢伙!這種話你也說的出口!變、變態!猥褻暮!」
居然敢罵他『猥褻暮』……
若暮一把將她摟進懷裡,趁其不備時反將她禁錮住,雙手霸道地摟住她腰身,讓若曉垂散的髮絲,在他懷裡,像被柔風包圍的枝柳一樣。
「妳半夜摸上我的床動機也不太單純不是嗎?」他把臉埋在她髮際,笑得輕佻「打算讓我美夢成真?」
「你…你太下流了。」若曉臉瞬間充血到在黑暗中也紅得發亮,她把臉埋進若暮胸前,嘟嚷著「猥褻暮…」
她沒打算拒絕,但老實講,他也沒打算真對她怎樣。明天早上約好要出去,他可不打算害若曉最後下不了床。
說春夢是鬧著她玩的,但若暮確實常夢見若曉。同樣地場景,不同的她…一場關於春天的夢。
那日晴天,陽光灑耀在草皮上,連綿地如同灑了砂糖。天空上的雲成團成堆的,像白糖轉成的棉花糖般軟綿綿的。
當時因為身體不舒服,罕見沒和其他小孩玩鬼抓人遊戲的若曉,落寞地在樹蔭下,抱著膝蓋坐著,一襲純白的洋裝。若暮瞧見,有點於心不忍,索性也往樹蔭下走去。
七歲的若暮沉默地站在妹妹身邊,迎面而來的和樂融融,耳邊不斷的笑鬧聲。這樣美好的景象卻讓人窒息。他穿著全黑的襯衫長褲,學著她環膝坐下。
他和她,要是不穿不同的衣服,會叫人分不清楚。
他們從未擁有過父母的疼愛,不對,他和若曉,和育幼院的孩子們幾乎都一樣,他們並沒有『獨自』擁有過什麼…使性子吵著要些什麼、自己的玩具衣服,或者,能夠獨占的父母。
修女和育幼院老師和志工們,所給予的溫暖,孩子們都懂,而且感激。若暮知道每個人都明白要珍惜這一切,可是,就像期待童話成真一樣,他們還是忍不住偷偷渴望…在這個世界上,有人能只寵著自己、愛著自己,滿滿的愛,而不需要和其他孩子分享,也不需要懷著內疚的感激。
只要能被深深愛著就好了。
比較起來,他還是幸運的。
反正從來沒擁有父母過,他其實也不知道有爸爸媽媽的家庭,應該是什麼樣子…至少,他聽其他有過父母的院童說的家,倒也不太美好。酒醉後的毒打、辱罵,混亂而幽暗的故事所形容的爸媽,有了,似乎也不是真的幸福。
至少,他有若曉。若暮總會這樣慶幸著,他沒有爸媽,但他有妹妹,和他一起長大,傻氣、天真而可愛的妹妹。禮若曉需要他,他一定給保護她,因為在這世界上,就只有他是她的哥哥,也是僅有的真正家人。
他們很像很像,但如今卻不再一模一樣了。
那是他們最後一起度過的春天,下一次的春遊,若曉就去了英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公園坐在他身邊的若曉,從此總常出現在他夢裡。樹蔭在她臉龐上晃動的光影,難得沉默的女孩,顯得美麗,而不真實。
十年來,他幻想過無數次,不是平面的相片,而是活生生的她,長大的模樣。從小孩子,變成另外一個人,沉靜、端莊的漂亮少女。夢裡的場景總是一樣,在公園,一整排樹下抱膝的她,離他很遠、很遠的疏離。
「太好了,明天要一起出去玩喔…」
他微微一笑,只覺得幸福到甚至心有些絞痛:「是啊。」
黑暗中,若暮耳邊響起女孩輕柔平穩的細微鼾聲……若曉睡著了,頭靠在他肩上,在他身邊,安心地睡著了。若暮用手撫過她的長髮,微微一笑。
「晚安,若曉。」他低頭,輕輕地將嘴唇貼在她額頭上「謝謝妳,陪在我身邊。」
至少,他愛若曉。雖然他終究不可能真正帶給她幸福…但他相信若曉知道的──他愛她,真的很愛、很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