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14 他唯一沒說的事</h1>
伊承最後將帕巾纏住她腳踝,打了個結,利用手帕壓迫住扭傷的傷處,免得扭傷惡化。
「好啦,妳先坐著別動。等會…」他往沙灘另一邊看去,喃喃地又說了句「小曉他們就會回來了。妳先把腳抬高吧,免得到時腫得更厲害。」
「你…你很懂這一些急救嘛。」娜娜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頭低的不能再低了。
「喔,這個啊。」伊承驚訝她問起,笑容意外中格外柔和「之前在島上,小孩玩耍時常遇到緊急狀況嘛。」
那個島上唯一的保健醫院在西邊,離他們常去玩耍的東岸,用跑的也整整要花上一個多鐘頭。
孩子間玩鬧總少不了意外,伊承當時算島上小孩中年紀最大的,身為大哥哥,故跟護士阿姨學會不少急救措施。
聽他這樣輕描淡寫提起從前,娜娜心裡忽然有些難受。
那些銳利傷人的話,此刻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只剩失控的心跳,急急地在胸口狂躍著「你…」她咬咬牙,忽然開口「你…如果可以,會想再回到那島上嗎?」
尹伊承抬起臉,那雙剎間閃過光痕的眼眸,再復平靜,他訝異她的提問。
同樣,她也沒想到自己會問他這個問題。
「回去?」伊承靜靜地笑了。
多虧他那娘似的漂亮臉孔,這樣的笑容可稱的上是狐媚——唇紅齒白,妖裡妖氣。娜娜想不懂,為什麼這麼不男不女的臉會受到其他女人的歡迎啊?她們每天看到他,難道不會覺得很自卑嗎…
遮陽棚子下,她就坐在白色躺椅上,離他是如此的近。她很美,臉蛋像盛開的玫瑰,甜甜刺刺的,不笑的時候有種嬌氣,如霜如畫…但他卻是知道,她笑起來,更美,可以讓人一瞬間忘記自己是誰、在哪裡、做什麼…她的笑有種魔力,讓他著魔。
「我答應過一個女孩,要永遠留在她身邊的,所以我,哪都不去。」
「…呵,」她愣了幾秒,才想起他話裡指的是自己,忍不住嗤地冷笑了聲「這些噁心到不行的好聽話,你說給多少女人聽過了?」
「很多呀,這話聽過的女人…嘿,至少一百個左右吧。」伊承搖頭,戲謔間,苦澀暈染「我答應會永遠留在她身邊,所以我要那些女人明白——她們,永遠都無法取代。」
尹浩之所以厭惡自己兒子,除了他神似陳綾綾的容貌,更直接的理由,是尹伊承的頹廢。
十年來,尹伊承活得幾乎是縱情於朝生暮死的狂歡,但他的心,實際卻根本生不如死的在煎熬中掙扎。
他愛她,他是真的愛她。愛到瘋狂,毫無理性。
當年,伊承是在一無所有時遇到她的,或許這正是所謂的雛鳥情節。
他對文娜娜的執著,是一種的依賴。最初懵懂的追尋,並沒有隨著十年時間而淡卻,反越演越烈——像釀起的酒,在光陰的酵發間,從甜變烈,猶帶微醺卻早已爛醉。
但他不能,他知道自己不能愛她,連說出來的認真都不配允許…這樣的痛苦是種煎熬,明知道自己永遠、永遠都無法碰觸到的她,他卻仍舊無法自拔。
「你…」
她被他的眼神瞬間蠱惑。
像在他眼底失足落水般,一時失神,娜娜竟緩緩地朝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理所當然地替他拂去額上遮住眼角的髮絲——倏地,停住。她被自己的動作嚇了一跳,卻又覺得冒失縮回手感覺很狼狽,指尖僵在那兒,幾縷風自她指尖與他的肌膚縫隙流過…帶走暖意,只剩微涼。
娜娜發過誓了,永遠,也不會原諒他。
十年前那段短暫到像夢一樣的相處,玩鬧、嘻笑,握住他手時的踏實,捏掐男孩臉頰的軟軟觸感,替弟弟抹去眼淚時掌上的溫度……這一切,她從沒忘記。
她一直把他當成家人,唯一的朋友,她把自己全部擁有的都與他分享,只求他給她一顆真心。
結果,他狠狠的欺騙了她,讓她如此難堪。
她自以的正義,結果原來只是多管閒事。他想回尹家,他從來不想待在她身邊,他騙了她。
這種感覺,真的很痛,她第一次想守護別人,以為憑自己的能力就能改變他人的痛苦。
可是尹伊承,讓她知道她錯了。她根本什麼也做不了,父親自殺、母親崩潰…她卻連承擔什麼的資格也沒有。最後,還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母親逞強的爬起身來,孤身一人為留住外公夢想而搏命。
不能原諒,她絕對不能原諒伊承。因為,她很清楚,如果她再度縱容自己對他心動,那麼——
她就又會再度陷溺於自己的軟弱。
「你說謊。」她縮回手,一如十年間他無數次向她懇求原諒的結局,殘忍而果決「我不會再相信你的任何謊言了。」
聽見女孩的回答,尹伊承心又是鈍鈍地一次重擊,無法原諒…她說過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這…他不也心知肚明嗎?
「這不是謊言…」而是他的真心,戰戰兢兢,卑微向她捧上的真心。尹伊承艱澀的說著,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有辦法…再次鼓起勇氣「十年前,我並不是刻意要欺騙妳的。那件事,我根本毫不知情,直到我母親出現前…還有,我說我想回尹家,也是因為我不想當妳的弟弟。」
風很大,把她頭髮都吹亂了,除了辮子在她身後飛舞,未攏齊的碎髮,在她鬢角邊靜靜地擺著蕩著,像無數懷著歡笑拋向天際的鞦韆,搖搖擺擺,終退回地面而嘆息。
「這些,你都說過了。」她沒有動搖,只抬起眼,定定地看著他。
眼前的少年,讓她好陌生…奇怪的陌生,準確來說,是熟悉的對他感到陌生。
他總在她身邊鬼鬼祟祟的晃來晃去,彷彿只要她一回頭,就又會看見他站在那裡,衝著自己笑。
但,他是什麼時候長的這麼高了?以前明明比她矮三點三公分啊,為什麼現在他連半跪在地上也比她高上半顆頭…肩膀呢,什麼時候偷偷變寬了?除了笑起來時還跟以前一樣,他總是像怕別人看見似的,老在笑開的剎那低下頭來。
以前她總喜歡用手直接挑起他的下顎,讓他抬起臉來,然後看他臉紅到脖子,卻乖乖站好不敢動彈。
但現在他笑的時候——卻都一副不經意地低下頭,瞅著她微笑,像故意只笑給她看一樣,害她反而不知所措起來。
「在那男人的喪禮上,我也發過誓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如果一切如舊,聽娜娜說完話後,伊承會露出苦笑,然後轉身離開,但這一次,他卻跪在原地,沒有挪動。
「是呀,這些…我都說過了。」
他忽然低下頭,拾起女孩的鞋子,拍去上頭的沙塵,自言自語似的,驀然開口:
「可是我從來沒說過,文娜娜,這一切的理由,都是因為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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